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 行星儀軌
  • 暗號
  • 7979字
  • 2024-06-20 14:09:45

第二章 角馬 | Beast Mark

——深吸一口氣,由人事喊出上半句:

“okyakusama-goraiten-desu!”

——而旅鴿混在人群里喊出下半句:

“irasshaimase!”

如果旅鴿今天還是在深空大廈上班,那早上開工前應該照例是在這樣喊口號。

這一問一答到底什么意思,連旅鴿自己也不知道。逃離地球后的文化斷層太漫長了,已經很少有人能考證出它的真正含義。但沒有關系,這兩句話還是被鐫刻在深空大廈一樓大廳的巨大石壁上,以睥睨萬物的姿態,提醒著深空員工們每天要以飽滿的精力工作。

所以,一大早起來竟然不用喊口號,還挺有一種虛無感。她今天換上了公司配發的工程服,把獎賞回路吸在左臂。推送來的消息已經爆滿了,內置的算法甚至不敢把這些垃圾質詢合并成一條。旅鴿覺得如果自己不干點啥的話,人事主管恐怕會派出十幾個武裝人事經理,把自己連同這座飛行器殘骸一并轟到天上。但她又不打算正面回復那些消息,所以她勉強打了一下卡,用來表示自己還活著。

接著她翻出自己的早餐膠囊,正準備到別處找350毫升飲用水把它送下去。按照一個邊緣部工程師的習慣,她一邊走一邊看著技術類的未讀消息,它們反而比人事消息更有人情味一點兒。旅鴿決定今天先從一些閑雜小事開始清理。GF-71區內的田間噴灌頭的反饋信號中斷,導致中心電腦的數據缺失,無人機沒看出毛病來,需要人過去查證。GJ-982區直接丟了兩個攝像頭。GH153區的龍卷風卷著大量的風滾草,把一個風速器扯進了滿是滸苔的湖里,需要人工打撈出來。這類東家長西家短的事務處理起來不費腦子,能把這個令人尷尬的0迅速打扮成看得過去的數字。

而她的車已經被收回到公司,這些地方又足有幾十公里,只能靠渡渡開車送。

說起來……自從昨天回去睡回籠覺到現在,還沒有再次見到渡渡。

旅鴿進到餐廂,發現餐桌擺著一盤早餐,渡渡已經在那里。他還是穿著那套愚蠢的運動服,光腳蜷在椅子里,上半身極力癱在椅背,耷拉著眼皮看著舷窗遠處。他的胡茬兒又長出來了,看來也不是那種修理邊幅的人。可以推想,他平日里的作息就是十分脆弱的,所以現在更是被打亂得一塌糊涂。

“你昨晚差點要我命。”渡渡看到她出來,抬起手比成一把槍,用槍口指指他自己腦門。

旅鴿完全想不起來了。當時他們好像還聊了一會兒天?

“但無所謂,你當時也差點沒命,挺公平。”對方的話根本不能算是安慰,“哦對了,車子天線壞了,我拿去換了花生油。”

“你拿公司資產去換了油?”

旅鴿也不想一大早擠出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但沒辦法,那輛車上隨便哪個指甲蓋大的零件都是貴重物資。旅鴿自認為是周圍人里比較特立獨行的一個,頂多有時會想到和車子同歸于盡。沒想到從渡渡的言談舉止看來,還是他路子更野一點兒。大概他從來不會按照上級的要求做事,喜歡自給自足。

“那我的槍呢?”旅鴿又問。

“沒有賣,但我來暫時保管。”渡渡不由分說地答道,并且指了指盤子里類似蛋炒飯的東西。

顯然他并不想提關于槍的事。旅鴿坐下來嘗了一口,這盤東西很奇怪,放了超多不明不白的調味劑,導致里面充滿芝士味但是沒有半點芝士的口感,很坦然地透露出“對付女孩子多加芝士就可以”的敷衍。

渡渡看著她吃了一會兒,她左臂的獎賞回路時常蹦出提示音,不得不中途停下來,把讀消息的語音轉入骨傳導。這人一天要工作15小時!渡渡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神不算禮貌,就隨意抓起那本厚若輪胎的圖冊假裝翻看。他原本覺得能被派下來干活的員工,怎么也得是一個年輕上進的單細胞愣頭青,但這個少女給他的感覺完全沒那么簡單。她身上有種過于沉穩的感覺(身體本身卻很輕)。

他往回瞟了一眼——因為她現在穿著灰橙配色的工程服,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了。旅鴿這件衣服上繡著一枚金屬徽標,徽標上的圖案呈現出土豆狀,土豆上還有幾個不同方向的圓孔,像是憑空長了幾對眼睛。這土豆似的小行星正是Aza-Ⅱ。

“對了,昨天襲擊我的是附近的人嗎?”

渡渡的思緒被旅鴿打斷。“哦,他們啊。他們哪都會出現,跟他們講不通道理的,腦子不太清醒。只能躲遠一點兒。”

旅鴿只能干笑兩聲。當然還有另一種解法,她昨天就差點那么干。自從嘗試解開那段記憶封印以來,這種想要自毀的情緒就開始加重。就在下山前,她還每天想著開車沖出方山岱城的懸崖,和那些翼裝飛行客一起墜落,但現在她至少可以迅速對付完這一餐。等她拿出防曬噴霧往臉上噴完一圈,渡渡帶她下了這個廢舊飛行器。兩個人整個早上只說了不到十句話,并且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就昨晚的事好好聊聊。

渡渡的摩托帶著旅鴿疾馳。他曾經聽說在舊地球上,石油是遠古生物歷經億萬年變成的礦產,地球就像一粒大型花生仁,隨意榨一榨就能榨出油來;還有些國家因為占據油源而本來異常富有,但面對星際遷徙就變成了無比尷尬的拖油瓶。菲星的情況就簡單得多了,渡渡胯下這匹川崎的燃料箱寫著“E45”,意思是燃料中有45%的玉米酒精,剩下55%全是生物汽油,工廠的那些發酵師們先在真菌池養基油,再從基油里提取出這些輕質燃料。現在這輛車上多坐了一個人,好像更費燃料了。

一株株高聳的大息壤菌在他們身后飛馳而過,這是人類在菲星上合成的第一種大型生物,一座座十米高的塔狀子實體已經令人心驚,菌絲網絡更是蔓延地下五十余米。它就是用這種不到頭發絲粗細的菌絲慢慢把石塊崩裂成碎石,并混著上一茬長完的植物殘骸一起消化成腐殖質,為千年蟲下達的下一茬種植計劃提供土壤。

旅鴿開始還時不時把左胳膊伸過來,湊近渡渡的耳朵給他聽導航,后來就無聊到放棄導航,開始在摩托車后座玩一個占卜游戲。在她的視野中會出現虛擬的卡片,她隨手就能“抓”到。息壤菌的菌蓋下面的卡片翻開是一只普通的晴天娃娃,通常代表她今天都會過得不好不壞。如果是烏鴉:運氣一般,需要用努力的態度面對工作。招財貓:運氣絕了,需要用樂觀的態度面對工作。

但她更想要那種能派發特別任務的卡片,比如赫爾墨斯的鞋子、貝多芬的音符,能讓自己達標更快一些。抓到第三個晴天娃娃的時候,行駛停止于向日葵田地的噴灌器。

她下了車,發現只是無人機的旋翼太長,沒辦法拍到兔子毛繞進噴灌頭的轉軸。

千年蟲通過深空物網一刻不停地吞吐信息來控制整個菲星,數據來源就是遍布菲星的傳感器。獎賞回路終端,工農業用到的機器人,近地軌道的數百枚衛星和空間站,甚至為數不多的大型百年樹木也內置了芯片,所有數據統一上傳,野馬塵埃,生物以息相吹,一切有根有由。直覺上來講,把一團紛雜的數據排成同心圓,依照人居密度向外擴散,那么越在中心的數據總是最有用的,遠離中心的邊緣地帶貌似可以忽略不計。實際上,人類的活動范圍大約也只有該球的四分之一,也是計算機吞吐數據的極限。但是根據長尾理論,那些看似粗糙、邊緣化、解讀性不高的外圍數據同樣至關重要。

旅鴿的任務就是跑到離中心電腦最遠的地方排查這些數據。她花了十五分鐘就修好了兩個噴灌頭,順帶檢查了周圍的十幾個,提交信息,上傳數據。

接下來是公路上的兩個攝像頭,從旁邊的子彈痕跡可以看出是有人蓄意破壞,至于是誰破壞的,就不是她操心的范圍了,直接從箱子里拿了新的,爬到電線桿上去替換。

旅鴿早就有預感,這些低科技錯誤最終要用低科技手段來解決,但能給自己刷滿積分又何樂而不為呢?

渡渡則在旁邊丘陵頂上坐著摩托,邊打電話邊四下亂看,好像在聯系什么人。過了一會兒又走來電線桿下,抬頭問道:

“角馬群快到了。你要不要看看?”

“我還是先把進度提到1%再說吧。”她到這兒來又不是為了看風景的。旅鴿繼續修了沒一會兒,就覺得大地在震顫,扳手一個不穩就從高處掉了下去。

蹄聲鼎沸。渡渡在下面大喊:“還是等它們過去再修吧!”

空氣中傳來電纜振動劃破空氣的嗡嗡聲,好像老舊的琴弦。旅鴿站得高,所以遠遠就看到沙塵之中,有幾千只角馬朝這個方向飛馳而來。公司每年都會向菲星生物圈里投放一些物種,其中大型食草動物類的代表就是這些角馬,經過基因層面的行為學改造,這些角馬會無視旱季和雨季的區別,一直遷徙,從大陸南側跑到北側,然后再一溜煙跑回南邊,鐵蹄踩踏之下,菲星土壤加速成型。

為了安全起見,每一只角馬的運動狀態都處于監控之下,政府和公司近百年之內都不會啟動大型猛獸的投放,角馬的往返跑從來沒有天敵,就像一支永不停歇的急行軍,直到它們暫時停在湖邊大嚼滸苔、瘋狂大小便,監視位點才停下來。假如有哪只角馬中途受傷掉隊——

“嗖!”

旅鴿似乎看見渡渡抬手舉起一臺奇怪設備,一只角馬應聲倒地。一輛吉普車駛來,車還沒停穩,就有一個迷彩服胖子從車上蹦了下來,手上端著一把長柄獵槍,跑到倒地的角馬旁邊蹲了下來。角馬沒有任何恢復生命跡象的意思。

是偷獵者。旅鴿心里一毛,角馬這種東西屬于公司資產,每一只的造價都昂貴到可以驚動武裝人事經理。這只角馬萬一死了,那么很可能這件事就會被推送到旅鴿的待辦事項里。如果是正常死亡倒還好說,現在一和偷獵掛鉤,就會成為一個大麻煩。

旅鴿看到渡渡跑到事發現場。他不會有什么麻煩吧?她趕緊把腰間的軟性爬梯松開,想從電線桿上降落下來。沒降幾米,卻看到迷彩服往渡渡手里塞了一臺照相機。這個渡渡是怎么回事?他已經開始給迷彩傻大個和角馬拍合影了。

原來他們是一伙的。等旅鴿跑到角馬尸體旁邊,渡渡已經把照相機還回去了,傻大個兒現在正在充滿憐惜地撫摸角馬的雄健身軀。

“原來你還有這種生意?”旅鴿出現在渡渡身前。

“混口飯吃嘛。”

“也太明目張膽了吧?”旅鴿瞥瞥那傻大個兒的槍。她手里只有剛撿起來的扳手,可犯不著跟他們作對。

“別看了,那是樣子貨,”渡渡把手里那臺設備拿了出來,“是用這個干的。”

那是一架簡易的小手弩。少來,這玩意兒能射死角馬?旅鴿心想,這位老兄不會認為她真的只是粗通槍械吧?她只能念叨一句:“我的百分數會因為這個波動的。”

“說起來這件事還真需要你幫忙。”渡渡突然堆出一臉笑意。接著傻大個兒回到吉普車,有兩個城區裝扮的人拿著掃描儀跑來,蹲在地上對著角馬腦袋掃了幾下,換幾個角度又掃了幾下。等他們干完了,就朝渡渡殷勤地做了個“OK”的手勢。渡渡提醒道:“在哪兒下單就在哪兒付費。”

“明白,全球工單系統嘛。希望下次再合作。”接著兩人也回到車上,朝著與角馬遷徙相反的方向一溜駛開,角馬的尸體卻留在原地。旅鴿看得瞠目結舌,這算什么玩法?

“有合影和建模就足夠了。”渡渡蹲下身往角馬嘴里塞了個奇怪的藥丸,“回頭合影和頭部模型打印出來掛在家里,角馬麻醉失效繼續往北跑,win-win。”

“麻醉?”旅鴿分明看到角馬的蹄子抽搐了幾下,接著睜開眼睛。她瞬間明白了,深空公司的生態技術被改造成了游樂手段。

“所以你要我幫忙的就是把嘴閉上?”

“太聰明了,我覺得這個請求十分符合你的個性,退一步海闊天空。”

伴隨著渡渡的討好,角馬站起身來甩甩頭,又抬起鼻子嗅嗅大部隊的蹤跡。渡渡伸手指了一個方向,那只角馬就迅速朝著那邊飛奔過去了。這角馬的行為有哪里怪怪的,但旅鴿一時間說不上來。她本來很想說“就算是麻醉劑也有損害”,但立刻就想起深空公司甚至在表觀遺傳層面定制了角馬群的遷徙模式,這種損害也未必就輕到哪里去。

而且說起深空的改造……旅鴿又想起這一年的整段謎之空白。

“渡渡先生,”她嚴肅地問道,“您是不是真的很缺錢?”

“不好意思,這么快就被看出來了。最近我們全球工單系統是有點入不敷出,所以什么都干。”

旅鴿從來沒聽過這個商業組織。“給我做向導不是有報酬嗎?”

“那哪兒夠啊。”

“為什么不試試去……”

“山上不太歡迎我。”渡渡生生打斷旅鴿,“也沒有飛船住。”

旅鴿沒再說話。她又工作了一下午,數據艱難地刷到了1.5%。一旦進入工作,消除待辦任務紅點的過程就讓她暫時離開行尸走肉的感覺,以至于黃昏時刻當渡渡極力推薦附近的一家夜市的時候,她的胃腸甚至開始蠕動起來。

* * *

那是一個巨大的野外吃飯場地,以一輛大篷車為中心圍起百十張桌椅,早已經有各色人等占好了座位。大篷車旁邊樹立霓虹燈牌——“永春飯店”,走近看時,這些人有的在努力辨識著手寫菜單,有的擺著一副常客的樣子閉目養神,只待發號施令直接點單。

“這是露天中餐館?”旅鴿發問。

“叫作‘大排檔’。但是,是周圍最好的大排檔。”

渡渡張望四周,指了指旁邊一個排水蓋。野外的排水蓋數量以城區為中心,向外逐漸變少。所以,有時候這么一個黑洞洞的排水蓋憑空出現在野外還蠻嚇人的。旅鴿雙手插兜,看了一下鑄鐵蓋子上面的“污”字,想象下面是一個多么大的世界,全都是盾構機挖出來的。

兩人滑稽地守著這個井蓋,旅鴿懷疑地瞟瞟渡渡。她開始疑心渡渡要從井蓋里取出食物來給她吃。

接著從大篷車后面伸出一根一抱粗的大軟管。四周的人聳動起來:“來了來了。”一個白色莫西干頭從車后冒出來,就是他在抱著管口。莫西干頭稍微蓄蓄力,管子就被拉長到井蓋附近,就像正在把一條大蟒從動物園里拽出來。接著是另一個莫西干頭,又一個紅毛爆炸頭,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些還文了身。

“他們六口人是一家子。”渡渡在旁邊解說。

行吧,不是那批什么光頭黨就好。為首的莫西干眼神犀利,表情不太高興,他上前把污水蓋一掀,把排水管頭丟進污水口。一個大嫂緊急跑到灶臺邊開了風箱,大蟒就像吃飽了似的蠕動起來。剩下的人也松開大蟒,往棚子里架上電視機,把紅案白案菜墩炒鍋一字排開。再看渡渡,早已和那幫人擠在一起,向第一個上來的莫西干頭喊著什么東西。

“大盤三季雞!”“水煮白菜。”“我要老樣子。”“今天有餃子嗎?”

他們點菜用的語言各異,也不知道白色莫西干頭往心里去了沒。他始終面無表情,但食客們都滿意地坐回了桌子耐心等待。灶臺那邊,不茍言笑的廚師們飛速運臂,鍋中不時有大火沖天。白面團在桌案上不斷變換形狀,連最小的孩子也在認真地往竹簽上穿著肉塊,但六口之家始終表情嚴肅。

熱量迅速從廚房那邊傳來了,旅鴿覺得她僵硬了一天的身軀正在微微陶醉。

渡渡也回到座位的時候,旅鴿禁不住問出了她思考已久的問題:

“是不是所有有精力開夜市的人都是朋克?”

“這樣做出來的菜才好吃吧。”渡渡回答完畢,又自顧自念叨,“避風塘鲺快點上吧……”

“避風……塘鲺?”旅鴿平常不太吃這些東西。

“其實這個是簡稱。它的全名應該是‘避風塘塘鲺’,也就是用避風塘的做法做出來的塘鲺。”渡渡頭頭是道,“你把蒜末炸成金黃色,裹在塘鲺這種魚身上……”

他這么一說,旅鴿就想起來了。塘鲺在菲星的水產養殖產業中是一種非常廉價的魚。漁農拿液氧直接加壓通入水里,把養殖的密度提升到最高,就像方山岱城地鐵一號線的早高峰那么擠。塘鲺之所以能成為稱霸菲星的魚,也正是因為它極端適應這種環境。經過基因改造后,這些魚吃玉米就能長大,是一條條產肉機器。

塘鲺和其他幾道菜很快就端了上來。出乎旅鴿意料的是,這種廉價魚被他們做得非常美味。外皮沾滿炸好的金蒜,肉質卻清甜可口。旅鴿又吃了幾筷子,脫口而出:

“這主廚以前是監獄食堂的?”

渡渡一口豆芽菜差點沒噴出來。“這你都吃得出來?”

旅鴿拿筷子指指頭頂:“不是,他們把電視掛得過高了。”一般來講,餐館會把一個立體的歌星投影在客人身邊,但現在那個電視高高在上地播放著演唱會現場。

“觀察得很到位,不過這是山下。”渡渡拿起啤酒杯朝她舉了舉,“閑事莫管,飯吃三碗。”

旅鴿揚揚眉,覺得這句話簡直是今天的寫照。他們碰杯,飲罷,剛剛還勸人不要多管閑事的渡渡,突然發問:“對了,你為什么要吃那些藥?”

旅鴿想了想應該怎么描述這件事。

“為了做夢。我最近忘記了很多事情。我想試試能不能重新做夢,在潛意識里把它們喚醒。”

渡渡沉默良久:“人不會不做夢。我昨天還夢見我又從我家二樓摔下來。”

“……又?”

“不重要。我是說,你有沒有去看過治睡眠障礙的醫生?”

“重點不是夢啊。”旅鴿說,“我有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記不起來了。”

渡渡想起那些資料上的空白。“我猜猜。你是說,你懷疑有人做了手腳?”

“沒錯。離身化腦信號收容術。”

旅鴿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會接受這種手術。需要用到它的人屈指可數,一般是為了治療過于嚴重的PTSD,比如在地區沖突中不幸患上戰后恐懼癥的士兵。而且任何一個被收容者本人都不會有機會得知自己被做了這件手術:為了避免收容失效,重新喚回痛苦,連抹去記憶這段記憶本身都會被抹除。

“你不知道何時何地,為什么封鎖你的記憶,但你確定有人封鎖了你的記憶?”

“我做過調查。”旅鴿點點頭,“這一年我都在問熟悉的人,不光沒得到任何信息,還忘了所有調查結果,也記不起把文字結論丟在了哪兒。”

也就是說,只要她想觸及“那段經歷”的記憶片段,這些片段就會像魚一樣溜走,不在大腦內留下任何痕跡。看來她對這個判斷非常篤定。店員推車走過,渡渡順手截停,端了一碗陽春面。

“你想記起那些東西干嗎?我聽說,把痛苦的記憶鎖住是一種合理的醫療手段。”

“你有過嗎?痛苦的回憶。”旅鴿問。

“有。”

“如果記憶丟了一塊,你會覺得那是完整的自己嗎?”

“還好吧。我沒有那么在乎。”渡渡看向遠方。

“還是在乎點兒的好!”一個聲音接下話茬。旅鴿看向說話的年輕人,他雙腿支著臺摩托,后座上一個年紀相仿的人從莫西干頭手里接過幾個快餐盒。渡渡的這些朋友真的很喜歡騎摩托。

“介紹一下,這是家豪和阿四,阿虹嬸的小弟。這是旅鴿,不是誰的小弟。”渡渡說,接著轉頭問來人,“你們又幫阿虹嬸取外賣啊?”

“干炒牛河嘛。你有空和女孩吃飯,找簡醫生倒是也抓點緊啊,我們整個全球工單系統可都指望著她呢。”開車的家豪說。他顯然是針對渡渡關于痛苦回憶的表態不依不饒。

“早說讓你們自己找她,我就算找到又能怎么樣?”

“所以說你還是在乎……”家豪搖搖頭,一溜煙騎走了。

渡渡看著他們遠去。“阿虹嬸是魚露幫的帶頭大姐,從上次星球大版本更新開始,他們就再也不用爭地盤了,索性都加入我的全球工單系統了。哎,你剛才說到哪兒來著?你很在意那些東西。”

“是我的私事,總之我樂意到山下來是有原因的,只要你的行為不太過分,我就可以當什么都沒看見。但是真的別太過分。我只有一周的時間。”

“明白了,那你多吃點。下來攢積分……是你們人事部想出這個鬼點子的?”

“實際上是這個。”她把獎賞回路打開,劃到一個“生活也是工作修行”界面。旅鴿光是滑動那些選項也讓自己直皺眉頭。看看它們都是什么吧,那些可以綁定人生的子程序。就算你忘了自己是誰,也可以依賴這些東西在深空活下來。答案之書——旅鴿下定決心從公園來到叢林,少不了它的輔助。占卜游戲——為前者煽風點火的幫兇。心理測試——據旅鴿親測,如果你吃了神經類藥物,最終你做出的人格類型其實是藥物的類型。

渡渡明白了。千年蟲可以解答每個人的每個人生困惑,給出解決方案,有求必應。它是這個時代的千手千眼觀音。

“最后一項不用看了。”旅鴿收起終端,沒有給渡渡看到“團建游戲”這一項。

“你的進度是多少來著?”他問道。

“我明天想干到8%。”旅鴿巧妙地避開了這個質詢。

“一周。”渡渡嘆口氣,“我來幫你吧,看看明天能不能直接沖擊到20%。”

“那再好不過了。我這里剛好有個有趣的,肯定合你胃口。”

* * *

全球工單系統的界面上,一個叫作“搭乘員”的ID從綠色變為灰色。他下線之后,繼續用絲帛對折,用它一道一道地纏著自己的日本刀柄。渡渡搞來的木材的確不錯,他從心底大加贊賞。這是一件需要耐心的工作,每一個動作都要做到足夠精準,不然就會影響到這把刀具的手感。

好在庭院寂靜,月光皎潔,伴著促織的聲音,很適合進行這項工作。在纏到一半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促織的模擬音效消失了,搭乘員不悅地呼了一口氣。

“我的兄弟。”對方的嗓音顯然是經過變聲的。聽到這個聲音,搭乘員的不悅消失了。

“兄弟,”他也虔誠地稱呼著,“我的祈禱起到了效果?”

“是的,兄弟會重新確認了你的侍奉事項。”

“我很榮幸,我離神又近了一些。”搭乘員的聲音變得有些激動了。

“你的侍奉事項是很重要的。神在一年前留下的遺言,你還記得吧?我破解了它。那是一種藥物的配方。藥物已經在生長了,但它現在需要一些監督。具體去哪里,怎么做,將由我接著和你溝通。”

搭乘員看著靜悄悄的庭院,咂摸著對方的話。“真是令人激動的成果,想想那件事也有一年過去了。我愿意進行任何形式的侍奉。”

“你很有誠心,兄弟。重新行動起來吧,菲星的大版本更新就要到了,我們時間緊迫。”

“明白。我會讓它成為最好的節日。”搭乘員合上刀鞘。

主站蜘蛛池模板: 都兰县| 栖霞市| 株洲市| 洪泽县| 福泉市| 绥芬河市| 彭阳县| 武邑县| 开化县| 缙云县| 宝丰县| 合阳县| 平定县| 珲春市| 泸溪县| 万年县| 灵璧县| 南靖县| 肥东县| 凤阳县| 东宁县| 东乡族自治县| 龙泉市| 历史| 定远县| 沿河| 三穗县| 安义县| 伊宁县| 汝阳县| 喀喇沁旗| 旬邑县| 光山县| 读书| 德清县| 新和县| 岳阳市| 积石山| 桦南县| 东山县| 舞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