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應該滅亡，不是嗎？”左鋒推開房門的時候，聽到領袖這樣說。

領袖是一個高大的白種人，穿著一件暗青色風衣，留著馬克思式的大胡子，頭頂閃著智慧的光芒。對于左鋒而言，他不僅是領袖，更是自己的神。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沒有他的出現，被槍斃之后的自己將和其他死刑犯一樣，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然后被丟進焚尸爐內化為灰燼。左鋒至今還清楚地記得自己躺在停尸房里的感覺。

那時，自己的心臟早已停止了跳動，大腦也停止了思考，按照人類的標準，自己已經死了。可是自己體內的大多數細胞還活著，神經系統還能感覺到停尸房的寒冷。這終生難忘的刺骨嚴寒一直持續著、持續著，直到領袖的出現。雖然看不清領袖的面龐，但左鋒能感覺到他如同春風般柔和，如陽光般溫暖。他意識到自己的心臟突然恢復了跳動，他看到自己新生的肌肉將結束自己生命的子彈從心臟中一點點擠出來，“當”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一刻左鋒相信神已降臨，他將從此為神而活。

此時，領袖的眼睛閃著冷峻如利劍的寒光，像正準備出擊的獵鷹一樣盯著坐在他對面的一把老式藤椅上的老者——一個被大家稱為先知的老家伙。先知據說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在組織中地位極高。不過對于左鋒而言，他只是個愛夸夸其談的老頭兒。

“這不是重點。”先知平靜地看著領袖，灰白的山羊胡須微微顫動著。

放在平時，借個膽子左鋒也不敢輕易打斷領袖與先知的會談。可是現在事態嚴峻，他只能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說：“領袖，我有要事匯報。”

“說吧。”領袖說。

“昨晚9點，103工廠有一批阿爾法種子試劑失竊。工廠方面立即啟動了追捕行動。經確認竊賊是叛軍的間諜，目前已經被處死。試劑箱也被追回，但是剛剛我們才發現其中一瓶試劑丟失了。”左鋒一口氣說完。

“丟失了？”領袖嚯地站了起來，緊握雙拳沖到了左鋒的面前。

左鋒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低著頭不敢直視領袖噴著怒火的雙眼。

這時，先知幸災樂禍似的說：“正如我所預料的，種子失竊了。有第一次，就難免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早就說過，利用外部工廠進行集中生產會有巨大的風險，可你就是不聽。一旦叛軍掌握了種子，后果不堪設想。”

這話像一勺汽油澆在領袖滿腔的怒火上。領袖轉過身來，漲紅著臉大聲道：“沒有什么風險比坐視叛軍發展壯大更大。所有風險的根源就在于此。”

“不，你還是沒明白真正的風險是什么。”先知說。

先知那冷冰冰的表情讓左鋒怒氣直往上沖，忍不住嚷道：“我們正面臨毀滅。這就是唯一的風險。三個月來，我們在北美的據點損失了86%，在西歐的據點損失了65%，在亞洲、非洲、拉美的損失也超過了40%。叛軍比我們強大，而且越來越強大。我們沒有時間猶豫。”

“不許對先知大呼小叫。退下。”領袖輕聲呵斥道。左鋒乖乖地退到了一邊。領袖對先知道：“這小子雖然無禮，但是說的卻是實情。我們必須立刻啟動圣靈計劃。”

“那你在猶豫什么？你還沒有準備好。否則，你完全可以直接下命令。作為領袖，你有這個權力。和我談了這么久，難道只是出于尊重？”

“你知道我要什么。”領袖一字一頓地說。說話的時候，太陽穴旁邊的血管鼓了起來，一跳一跳。

“風之密鑰就在我身上，你隨時可以拿去。協議在哪兒你也知道。但是我不會幫助你發動對全人類的戰爭。”

“為什么？”

“我們現在還沒必要讓地球和整個人類卷入宇宙大戰的旋渦。”先知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仰頭眺望窗外的星空，“赫亞會給地球和人類帶來什么？是新生還是毀滅？這才是真正的風險。”

這話讓左鋒驚呆了。自從加入組織以來，他就被灌輸這樣的信念：赫亞是宇宙的唯一真神，是人類的創造者，是萬物的救世主，會讓人類獲得救贖，會讓地球獲得新生。然而，現在，從組織最高層的嘴里卻發出了懷疑赫亞的聲音。

“你要背叛真神赫亞？”領袖質問，聲音像是從北極刮來的寒風。

“不，恰恰相反，我在遵循真神赫亞的理念。他告訴我們，宇宙是復雜的，生命是崇高的，應該永遠對生命抱有尊敬之心。我們沒有權利去評判物種的貴賤，更沒有權利去支配一個物種的未來。”

領袖蠻橫地一揮手，打斷道：“我不關心人類的未來，就像人類不關心老鼠的未來。我們與人類的基因差別遠遠超過人類和猴子的差別。我信赫亞。我堅信赫亞是最好的統治者。他比人類仁慈、理性、文明、偉大……他比人類更適合統治地球。”

“我不得不承認，我缺乏你對信仰的熱情。但我必須提醒你，基于信仰而非理性所作出的判斷，往往不會正確。”

“你還是不同意立即啟動圣靈計劃？”

“我知道自己沒有能力阻止你，但是我也不會助紂為虐。且不說按你的方式去操作，無數人、無數無辜的普通人會面臨滅頂之災，就是我們自己，真的做好迎接赫亞降臨的準備了嗎？”

“你總在強調做好準備，但是勝利不會自動到來！”

“我們很有可能被拖入前途未卜的星際戰爭。我們不必冒這樣的風險。”

“我們已經在戰爭之中了！聽，命運正在敲門。難道你現在還幻想著置身事外？”

“不是幻想。”先知深吸了一口氣，“我們與卡伽利和談怎么樣？”

“什么？你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領袖像觸電一樣彈開了。

“我們畢竟都是地球人。即使你不承認這一點，但至少要承認我們是由普通地球人進化而來的。目前赫亞和叛軍最近的據點距太陽系都超過3000光年，赫亞不能直接控制我們，叛軍也不能直接控制卡伽利。卡伽利在乎的是金錢和權力，而我們并不在乎這些。我們沒有必要與他拼個魚死網破，坐下來，什么都可談嘛。你別忘了，赫亞與叛軍的戰爭在整個宇宙中已經持續了幾十億年。地球在這么長的時間內一直置身于戰場之外，現在為什么要卷進去？地球在未來幾千年里都可以置身事外。我們……”

“夠了。”領袖打斷他的話，“人類正在毀滅地球。核彈、基因工程、生化工業、納米材料……人類在根本沒有弄清楚基本自然規律的時候就創造并大肆運用了這些東西。人類肆意改造自然，不，是在摧毀自然。你知道每天有多少物種從地球上消失嗎？難道還要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嗎？滅亡人類一個物種，可以拯救地球上成千上萬的物種，況且我不是不給人類活命的機會。”

“可是……”先知的話沒說完，人已經倒在了地上。

“您殺了他？”左鋒問道。

“只是讓他進入了休眠狀態。”領袖把特制的小型手槍重新收入自己的風衣口袋里，臉色很快就平靜如常。

“我知道怎么做。”說完，左鋒小跑著沖出房門。他先叫兩個手下到倉庫里抬一個休眠倉送到樓上，然后毫不猶豫地干掉了先知帶來的四個隨從，并妥善處理了他們的尸體，之后又在四下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人知道此事，這才回到房里。

這時，手下已經把先知放進休眠倉。左鋒親自蓋上蓋子，按下了啟動按鈕。休眠時間設定為無限期。領袖走到休眠倉旁，檢查了一下，輕輕地拍了拍倉蓋，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等你醒來，你會知道我是對的。”轉頭對左鋒說：“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把他送到天機宮，對外宣稱他正在閉關。傳令下去，圣靈計劃立即啟動。”

說完，領袖推門走上了陽臺，仰起頭，掛著微笑的臉朝向滿天繁星，眼睛微閉著，雙手向天空展開像要擁抱整個宇宙，口中呢喃道：“偉大的真神赫亞，全宇宙生靈的主宰，我們已讓您等得太久。請寬恕我們的罪過。再給我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后您會得到您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