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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失控
  • 裘山山
  • 6402字
  • 2024-06-05 17:03:21

死者周德倫

當人們對死者有愧時,總會說,啊,愿他的在天之靈寬恕我們。或者,他的在天之靈會感到欣慰的。其實,所謂死者的在天之靈并不是死者的,都是生者的主觀臆想。

不過,我的在天之靈,聽到了你們各自對事件的描述。

好吧,我承認你們說的都是真實的,沒有人說謊。

不過,人們在講述某件事情的時候,雖然說的都是真實的,卻并不是全部的真實。而沒有說出的那部分真實,也許才是影響判斷的重要部分。所以,我得說出他們沒有說出的那部分真實,這樣你們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當然,你們聽不見,聽不見我也要說。我若不說,這個事件始終不是完整的。

為了有條理,我還是按一輩子的習慣,列個清單吧。來一個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呵呵。

一、關于婚姻。

我這輩子,一直活得順風順水,應該算是運氣大學的優等生。

作為一個生于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的人,我小時候餓過肚子,長大了下過鄉,還在街道工廠干過。應該說該吃的苦都吃了,但都沒白吃。這個很重要,有很多人吃苦都白吃了。比如小時候餓肚子,沒餓到皮包骨頭的地步,最嚴重的時候就是餓得睡不著;我下鄉的時間長度,也剛好是我能夠忍耐的長度,四年,再待下去不知道會做什么蠢事。進城后被安排在街道工廠,當了四年小工,就很幸運遇到了改革開放。我在第一波浪潮里就暢游起來,承包了工廠,挖到了第一桶金。然后在而立之年,娶到了我追了很久的美女,有了一個女兒。

這三個四年,讓我從十八歲進入了而立之年。步伐很勻稱。

接下來,我的生意順風順水,很快成為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但是,步伐開始亂了,女兒上初中那年,我和老婆離了婚。老婆是我的知青戰友,而且是我追了很久才到手的。在我最初承包工廠的時候,沒有老婆做堅強后盾,我根本干不下來,她甚至從娘家借錢幫我,創業不順利那段時間,她每天背著孩子去工廠給我送飯。我們可謂是患難夫妻。如果說老婆做錯了什么,那就是完全沒了自己,把全部時間、精力、情感都花在了我和孩子身上,四十出頭就像個大媽了。但即使如此,離婚也是我的錯,是我沒良心。

我之所以那么沒良心的離婚,是跟公司會計攪上了,這里只能用“攪”這個字眼兒。有一次酒后我沒把握好自己,闖了禍,讓會計有了孩子,因此不得不娶她。會計比我小十幾歲,婚后半年就為我生了個兒子。我原本該暗暗高興的,因為我正想要兒子,可是發妻的不幸成了我的心病。

我不愿意稱她為前妻,我愿意稱她為發妻。我這輩子幫過很多人,很多人說我對他們有恩,但唯獨對不起發妻。其實我是個心腸軟的男人。據說心腸軟的男人都好色。偏偏發妻是那種不會撒潑哭鬧只會生悶氣的女人,眼淚和悲傷積攢在她體內,身體眼看著就垮了。雖然我在經濟上盡量補償她和女兒,差不多給了她一半財產——當然那也是她應得的,我們一起創業起家的,但發妻依然在我離婚后的第六個年頭罹患重病。那時女兒已經去北京讀大學了,她獨自在家。

我很愧疚,一趟趟地跑醫院。盡管她不愿見我,女兒也不愿見我,我還是大把花錢,給她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專家。但是半年后,發妻去世了。好在,因為我的誠意,女兒總算原諒了我。

這邊發妻剛去世,那邊會計就后院起火。也許她不滿意我對發妻太好,冷落了她,也許她原本就是水性楊花,她跟別人好上了。其實我早就對她不滿了,好吃懶做,花錢如流水,如果她不亂來,我也就忍著養她一輩子了,為了兒子嘛。可是她居然還亂來,我就犯不著再忍了。兒子考上高中后,我斷然休了她。當然損失了不少錢財。

所以,我在運氣大學里唯一掛科的,是婚姻。

二、關于方姐和老中醫

第二次婚姻失敗后,我不想再結婚了,反正我已有一兒一女,也算齊全了。我是真的怕了,這婚姻太難弄。可我畢竟是個男人,所以身邊一直有女人。

其中的方姐應該是相處最好的,我和她在一起很輕松。其實,我得說實話,我和會計還沒離婚時就和方姐在一起了,我們的關系最持久,因為維系我們的不只是性,她應該算我的紅顏知己吧。

雖然方姐從沒開口跟我提過婚姻的事,但我是認真考慮過的,我默默地考慮,又默默地否決。她差不多和我同齡,有一個十多歲的兒子,我感覺和她結婚,會讓家庭情況變得更復雜。當然我還得再說一句實話,方姐不夠年輕,也是個重要原因。我總希望找一個年輕的,在我年邁時能在身邊照顧我,我不希望老了以后兩個老家伙互相可憐,你耳聾我眼花。但是,這些年我才想明白,我的想法是愚蠢的。

好在方姐這個人,是個性格特別好的女人,什么都看得開,也真的像個姐,能包容我。我和她不再是情人關系后,她依然在公司里工作,心平氣和的。我壓力大、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去她那兒坐坐,她總是能讓我恢復平靜。有時候我也不喜歡她教導我,但這世上只有她可以教導我。

她這么明事理,我只會對她更好。

這次出門旅游,沒有她的支持我是不會出來的,她答應了,我心里才踏實。雖然最終出了問題,但責任不在她,完全不在。

至于那位王老先生,他說得都對。他真的是個老江湖,如果我活著回到成都,也許真的會去他那里開個藥方試試。當然,這要看我能不能忍受他的話癆,他的話實在是太多了。我們剛聊了半小時,他差不多就把自己的全部身世都告訴我了,順帶還灌輸了一大堆他的人生哲學。有一點我倒是很贊成,就是不要活到沒有尊嚴的程度,差不多了就自己了斷。

不過,說時容易做時難。

不知道為什么,我會把我和榴月的婚姻告訴他。是不是人一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就會和平日里不一樣?變成另一個自己?打開盒子,把另一個自己放出來?不過當我看到他眼睛鼓圓了時,感覺自己能把這么一個老江湖給驚到,還是有點兒小小的得意。

現在想來,我之所以會跟王老先生聊自己和榴月的婚姻,是不是潛意識里已經有了一種隱隱的危機感?上路后,我眼看著榴月從拘謹到活泛再到開心,笑容和在家里都不一樣了。照理說,我應該感到高興才是,當然我也高興,可是擔憂多于高興。在那種心境下,我跟王老頭兒說榴月是我老婆,或許是一種宣示主權的意思吧。

可是,宣示了,依然沒有守住。

三、關于榴月。

我是在五十八歲那年遇見榴月的。在此之前,我已經過了幾年老男人的獨居日子了,榴月結束了這一切。我曾經看到楊振寧博士說過一句話,他說翁帆是上天給他的最后的禮物,我當即心有戚戚焉,特別能體會他說的這句話,因為榴月也是上天給我的禮物。我為此特別感謝老天爺。

榴月第一次打動我,并不是因為漂亮,而是她的眼神,那種怯生生的被傷害了的樣子,真讓我心疼不已。她告訴我,她僅有的一點錢被騙走了,交不起學費;還告訴我因為父親生病,家里欠了不少債;又告訴我,她的理想是把奶奶接到城里來過好日子。她說的這些加上她的眼淚,在那一刻徹底降服了我,我真希望馬上成為她的保護神,守護她一輩子。

我努力克制自己,才沒有當場把她摟進懷里給她擦去眼淚。

當然,榴月還是好看的,尤其眼睛好看,烏黑清亮,很動人。我忽然覺得她和我的發妻很像,發妻年輕的時候也是那樣,大眼睛撲閃撲閃的,讓人忍不住想陷進去。

我想想自己經歷中的幾個女人,都有各種不如意,我忽然覺得,不如我自己培養一個妻子,培養一個我心目中完美的妻子,讓她陪我走完后半生。于是我把榴月放在身邊,讓她跟著我在公司學習,我還讓方姐帶她,點撥她,穿衣打扮,說話談吐。但是我一直沒有去碰她,對她就是長輩和老板的態度,只是默默關心。

一年后她滿二十歲了,城里的生活讓她出落得更美麗了,淳樸還在,但增加了優雅和書卷氣。于是我認真跟她談了一次,是去上大學,還是和我結婚?若結婚,就繼續過這樣的生活,并且實現她的理想,給父親看病,接奶奶進城;若去上大學,那么,就自己去闖吧。

我沒想到,她提出讀完大學再結婚。真是個單純的孩子,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她若去上大學,一定會在大學里談戀愛,而且不止一次地談,等到畢業的時候,絕不可能還是今天這個讓我心動的女孩兒了。我不能冒這個險。人是經不住考驗的。但我只是問了一句,你的父親能等那么久嗎?這句話把她給問住了。

我不算乘人之危吧,我是讓她自己選擇的。我只是給了她一次選擇的機會。她沒怎么猶豫,就選擇了后者。或許從另一個角度說,我應該算雪里送炭。

我也認真地替她的將來考慮過。

我們差四十歲,我肯定不能陪她走完一生,除非有意外。那么,如果我七十走,她才三十,完全可以再嫁,就算我八十走,她也才四十,再嫁也沒問題。至于兩個孩子,我都會安排好的。而我,因為有了她,余生會多么美妙。我奮斗了幾十年,不就是想過一種美妙的生活嗎?

為了讓榴月按我的意愿成長,我很是費了些心思,這樣說吧,我差不多成了榴月的人生編劇,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臺詞都被我寫好了。我無法容忍她隨意改變臺詞或者增加戲份。每當她要爭辯時,我都會拿出強有力的話來說服他,讓她心服口服。說真的,我特別喜歡看她無比崇拜地看著我的樣子。

方姐說,我是個能掌控一切的人。其實這只是我的愿望,我希望能掌控一切。從前面的幾十年看,應該是做到了。卻不料,大廈在一瞬間崩塌。

我以為我給了榴月整個世界,榴月卻說她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很失敗。

四、關于這次旅行

榴月第一次跟我說想出門旅行時,我根本沒當回事,沒過腦子就否了她。后來她又說了兩次,我還是很輕松就否了她。我腦子里有一大堆說辭,可以隨時打消她的各種念頭。

后來她居然搬出西方哲學家來說服我,我知道那話是休謨說的,關于你要產生知識就必須去親歷的那段話,那些書都是我讓她讀的,武裝了她。但是我還是可以反駁她,我說平常的生活也是一種親歷,只要你善于體會,你從買菜、做飯、購物、打掃衛生中,也可以獲得知識。我知道我是強詞奪理,還是把她說啞了。

就這樣從春天到夏天,又到秋天,又到冬天。今年過年的時候,她居然在吃年夜飯的時候哭起來了,說自己結婚八年了沒出過門,蜜月旅行沒有,一家出行也沒有,就像籠中小鳥。

我最見不得她哭,她一定知道這一點。每當她眼淚汪汪時,我的角色就瞬間從丈夫轉換到了父親,我答應這個春天一定帶她出門玩兒一次,她怕我反悔,馬上就上網查旅游團。我跟她說有三個條件,她說無論幾個條件都可以,只要我帶她出門。她就像為了得到一件玩具的孩子,愿意寫很多作業。

我不愿意和她一起出門,原因很簡單。我們畢竟差四十歲,巨大的差距讓我窘迫。雖然我說楊振寧娶小妻時說的話讓我心有戚戚焉,但我畢竟不是楊振寧,我是個凡人,沒那樣的氣魄。剛結婚時我還精氣神兒十足,隨便人家怎么看我我都無所謂,有時還故意在人多的地方讓兒子叫我爸爸。現在年齡越來越大,不知怎么回事,反而沒有那么理直氣壯了。

那個老中醫說得對,讓一個人無法再驕傲的只有他的身體。我們的精神是靠肉體支撐著的,肉體松懈時,精神很難再飽滿。

我下決心出來旅游,是想說話算話,結婚時我說過要給榴月全世界,怎么可能連一個旅游都不給她?可是一旦出門,一旦走出我自己營造的王國,我便忐忑不安,有了一種把控不住的恐慌。我意識到自己正在制造一個糟糕的結局。

尤其是下午,我看到榴月和小健坐到了一起,頭挨頭地竊竊私語時,真的心如刀絞。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會,我一直以為心如刀絞都是女人家的感受,男人不該如此。但我的確心如刀絞。

他們坐在后面,我不便回頭去看。但是,那個詞叫什么,如芒在背。雖然我知道他們兩個不會做什么出格的事,且不說小健是我的晚輩,就是榴月,我對她還是有基本信任的。無論是在我跟前,還是不在我跟前,我相信他們不會出格,聊的無非是年輕人熱衷的話題。榴月從來沒和同齡人在一起玩兒過,突然和同齡人在一起的那種感覺,肯定讓她特別開心。我在忐忑不安的同時也感到內疚,我占有了榴月的青春歲月,也包括占有了她與同齡人一起成長的機會。

于是我一再對自己說,你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后果。這個選擇包括當初娶她為妻和這次答應她出來。我努力淡定,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畢竟這一生我也經歷不少要死要活的事,都挺住了。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我非但沒有控制住,反而還往最壞的結果上推了一把。你們肯定知道那個阿拉伯寓言吧,壓垮駱駝的,是最后一根稻草。那么,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

五、關于最后一根稻草

似乎是王老中醫那句話。

下午到了川主寺,我就不想再動了,找了個茶鋪坐下。剛點上煙吸了一口,就看到我們車上另一個老男人走過來了,感覺比我還年長,一問果然比我年長七歲,是個老中醫。

我們倆就坐下來聊天,在煙霧繚繞中交換了彼此的經歷。原來他的老婆也比他小二十歲,但到了今天,他們的差異已不那么明顯了。然后我們談到了生死,他跟我說,他已經做好了自行了斷的準備,好像是準備了某種毒藥。

我很受震動。雖然我也考慮過身后事,但我考慮最多的是財產分配問題,害怕引發家庭矛盾,我從來沒替自己想過,怎么結束才不受罪。這么一想,我忽然有種擔憂,怕自己不得好死。他還開玩笑說,英雄氣短,何況是老英雄。他說的時候可能沒想到,我就得了這么個氣短的病啊。心情頓時郁悶。

不,不是他的話,生死人人都要面對。應該是方姐的那句話。

當下午榴月和小健最后才從景區出來時,我真的是努力克制著怒火。我覺得榴月出格了,雖然我知道他們不會做什么,但在我看來這就是出格:竟然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單獨在一起那么長時間,而且那么開心,我看到她的眼睛發亮,那種克制不住的快樂是我以前沒見到過的。

我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做到一言不發。

偏偏這個時候方姐說了一句話,本來她說那句話是為了勸解我不要生氣的,她看出我在生氣。她笑著說了句,真是孩子。

這句話對我來說好比傷口撒鹽,孩子,他們是孩子,榴月是孩子。我的危機意識空前濃厚,好比在緊閉門窗的屋里燒了火爐,一氧化碳讓我中毒了。我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平復情緒。以前我郁悶的時候,總是到方姐那兒去排遣,去吐槽,現在,最后一個出氣口也堵上了,因為方姐認為我沒必要生氣,他們在一起說說笑笑是很正常的,他們是孩子。

不,不,也不是方姐那句話。外人說什么我都可以忽略,只要榴月依然在我身邊,依戀我,我就不在乎。

可是……

當我們回到房間,我心里盤算著怎么和榴月度過一個良宵,以彌合白天發生的縫隙時,榴月卻顯得心神不寧,借口要買衛生巾跑了出去,而且一出去半天不回來。我知道她去找小健了,我忍無可忍叫她回來,她還是心神不寧,并且對我的要求很抗拒。她嘴上沒說什么,身體的抗拒非常明顯。這讓我終于有了失控的感覺。

人一旦失去掌控,那種無助、憤怒、焦慮、抑郁的情緒,就會迅速反過來掌控人。我被我的情緒掌控了。我開始感到氣短。

其實在榴月離開的時候,我已經預先噴過藥了,撳了兩下萬托林。但不知是藥沒憋住還是怎么的,我再次感到憋氣,我很想拿過藥來再撳兩下。但我克制著沒那么做,我知道我若在她面前噴藥,便會給她更多拒絕我的理由。我還是繼續親吻她,坦率地說,我并不是想要尋求快感,我只是想找回“她是我的”那種感覺,只有那樣,我的呼吸才會順暢。可是,她竟然推開了我,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她竟然推開了我。

我終于控制不住憤怒了。王小波早說過,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的確如此,我無能,我憤怒,我朝她大吼。她忽然回嘴說,我還不是為你好,這里是山溝,萬一你……

對,就是這句,這句話突破了我最后的防線。不,還不是這句話本身,而是她說這句話的眼神。那眼神猶如千軍萬馬,突破了我的最后防線。我清楚地在那眼神里看到了憐憫、輕蔑和不耐煩,而在此之前,她看我的眼神永遠是敬畏、感恩和服從。

也許從今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是如此了,憐憫、輕蔑、不耐煩,而且隨著我的衰老日益加劇。難道我耗費心血財力這么多年,就只能得到這么一個結局嗎?我無法忍受。

我失控了。終于。

一瞬間,窒息感進入頻發狀態,我大口大口地又是毫無用處地喘息著,空氣并沒能送入我的肺部,我在瀕臨窒息中搶過她手中的萬托林猛然摔到地下,我用力將自己推向了最壞的結局。我倒地后,看到榴月拼命去撿,撿起來后朝我噴,但噴不出來,她迅即跑出房間。

我不知道她是去叫人還是去買藥,我只感到呼吸道痙攣已全面爆發,我努力掙扎著坐起來,撥通了方姐的電話。當方姐進來,滿屋子找藥時,我知道自己沒救了。那時,我真希望榴月在身邊,好歹,也算是為我送終了。

講述到此,不知你們是否已經明白:

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應該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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