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整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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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上來就說,我好心好意的。
她說的時候,嘴巴向前努起,有些委屈的樣子。
我好心好意地讓她加入我們,好心好意地想跟她溝通一下。我哪曉得會發生這樣的事。霉喲!
我感覺我必須和她溝通了,溝通是很重要的,你曉得嘛?有一篇文章專門談溝通,說得太好了,我還在朋友圈轉發了的,人與人之間……
別扯那些沒用的!身邊一老頭兒吼了她一句:直接說事!
她不滿地瞥他一眼:是警察讓我從頭說的嘛,你又不是警察……不行不行,我要調整下呼吸,心里面太亂了,太亂了。
說罷她閉上眼,就好像身邊沒人,深吸一口氣,然后慢慢吐出,再吸一口,再吐出。如此五六次,終于睜開了眼睛。
好了,現在你問嘛,警察美女。
語氣里好像忽然有了底氣。
時間?大概就是下午兩點的樣子。我本來以為個把小時就可以了,但是很不順,談了半天都談不攏,我把啥子道理都給她講了,她都聽不進去,哪有那么犟的嘛!老輩子經常說,聽人勸得一半。她一點兒都不聽,四季豆油鹽不進。
我們?就是我們三個嘛,我和孫姐,還有李美。孫姐叫孫玉芳,比我大一歲。李美叫李艷萍,比我小幾歲。在我們菩提館,比我大的我都叫姐,比我小的我都叫美女,跟過去在單位上喊小張小李是一回事。
好長時間?可能有兩三個小時吧。反正一直在談,就是談不攏,跟她溝通實在是困難,后面就吵起來了。其實我不想跟她吵,我們晚上還有重要的事情。我只是想說服她。哪曉得我說什么她頂什么,還不耐煩地站起來要走,我只好把她按住。
我承認,大家情緒都有點兒激動。主要是她嘲笑我們,說我們腦子進水了,盲目崇拜。簡直是太過分了,明明是她不對!孫姐和李美很生氣,我也很生氣。她一個人肯定吵不過我們三個嘛,到最后氣得話都講不出來了,臉發白,還冒冷汗。太小氣了。我喊她調整呼吸,她也不理我,氣成那個樣子。
說到這兒,女人竟然笑起來了,好像贏了什么似的。這讓坐在她對面的郭曉萱覺得不可思議。畢竟,發生了這樣不幸的事。
女人叫牟芙蓉,六十歲,真看不出她有六十了。說話的時候,腰背筆直,頭發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后。衣著整齊干凈,雖然質地一般,卻很時尚,立著的領子還鑲了一道亮邊兒。立領下掛著一串珍珠項鏈,看那么大顆粒,應該是人工的。唯一能顯出她年齡的,就是右臉頰靠耳朵的地方,有一塊斑,俗稱老年斑。拇指指甲蓋那么大一塊兒。
當然,她擦了粉。這個一眼就能看出,還抹了口紅,擦了胭脂。額下的眉毛漆黑堅挺,一看跟眼睛鼻子就不是原配。
整個談話過程中,她就那么一直筆直地坐著,神情淡定。兩只手掌上下疊握著,放在腿上,郭曉萱總覺得她那不是隨便握的,是經過訓練后的樣子,好像是坐在舞臺上表演。
相比,她身邊的老頭兒就老相多了,佝僂著背,一臉倦容。
她翻來覆去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完全是好心,我好心好意地想幫她,好心好意地喊她來溝通。哪曉得……
老頭又一次訓斥道,你啥子好心好意?純屬多管閑事。你又不是她媽,管那么寬!自己家里的事不管!
郭曉萱制止了老頭的牢騷,讓女人繼續說。她想聽。不僅僅是為了要弄清情況,還有幾分好奇。這個女人,尊重一點兒說,這個阿姨,真是稀罕,是她從沒見過的稀罕人物。她和自己的母親年齡接近,卻像是待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里。
本來郭曉萱有些懊惱,她晚上八點才回家,奔波了一整天,真的是累憨了。她打算早點兒燙個腳上床,看個韓劇放松一下??墒莿偛亮四_,就接到所長電話,說他們所轄的萬福小區有人報警,某住戶在家里發現一具尸體。所長說他已經派簡向東和田野過去了,叫她也過去協助一下。她無奈,只好重新穿上襪子裹上羽絨衣趕過來。
到了后得知,這家就老兩口,下午老兩口都不在家。男主人打麻將去了,女主人參加文娛活動去了。晚上九點多,男主人先回家,進門就豁然看見客廳的沙發上躺著個女人,不認識,喊也喊不答應。好像不對勁兒。男人就一邊打 120,一邊給老伴兒打電話。老伴兒電話一時沒打通,120 倒是很快來了,一看,說女人已經去世了,并且有可能去世兩三個小時了。你們還是直接聯系殯儀館吧。120 丟下這句話就走了。這下男人緊張了,就給派出所打了電話。
等簡向東他們到達時,女主人已經回來了,就是這個牟芙蓉。她一回來就說,死者是自己的朋友,而且是自己今天下午叫到家里來的。
霉喲,我走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就是說頭暈,想躺一會兒。咋個就死了呢?我以為她躺一會兒就會回家,我還叫她走的時候把門碰上呢。咋個就死了呢?
她說頭暈,你們怎么不陪她,或者送她回家?簡向東問。
哎呀,我們有急事的嘛,時間搞不贏了。任何事情都有輕重緩急的嘛。我哪曉得她會死呢,還死在我家里頭。
牟芙蓉一副責怪死者的神情。
簡向東感到事情蹊蹺,雖然醫生初步診斷,死者死于突發性心肌梗死。可是,這個牟芙蓉,怎么會讓一個身體不舒服的朋友躺在自己家里,自己外出呢?
簡向東就讓郭曉萱帶女人回派出所去了解情況,錄個口供。自己和田野留下來等法醫鑒定,并聯系死者家屬。
簡向東囑咐郭曉萱,問詳細點兒,看看是怎么回事。
郭曉萱點頭,略有些興奮。分到派出所兩年,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案子??紤]到牟芙蓉上了年紀,郭曉萱讓她老伴兒陪著她一起去所里。老頭兒滿臉怒容,一直恨著老婆,一看那恨意就是儲存了很久的,還帶著好幾年的利息。
郭曉萱對牟芙蓉說,你接著說,為什么把她叫到你家來?
哎呀,我都說了好幾遍了,就是為了溝通。溝通在人與人之間就像血永那么重要。
血永?郭曉萱略略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她大概說的是血脈。
說實話,我忍了她好幾天了,實在忍不下了。她剛參加我們兩次活動就起幺蛾子,說這門兒那門兒的閑話。今天中午吃了飯,我和孫姐,還有李美,就決定要和她溝通一下,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了。
我曉得我一個人說不過她,她文化高,我就叫了她們兩個一起談。
哪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