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控
- 裘山山
- 3825字
- 2024-06-05 17:03:19
失控
導游顧寧
沒想到出了人命!
下午都還好好的,吃晚飯時都還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發生這么悲摧的事?真是中頭彩了,到現在我頭都嗡嗡作響,估計腦血管都鼓起來了,千萬別爆掉。本來今天就累得不要不要的,還雪上加霜……不行,等這個團結束了我必須休假,在家睡三天三夜,不,五天五夜,睡到整個身體的系統徹底更新為止,不然我就廢了。
好好,我鎮定,深呼吸,從頭講。
從哪個頭呢?就從出發吧。
我們這個團是九寨溝黃龍五日游,十二個游客,一輛中巴就坐下了。我喜歡帶這樣的小型團,沒那么操心(這下再不敢說小團不操心了)。昨天本來一切順利,早上從成都出發,晚上就到了九寨溝。
線路?是成都—汶川—松潘—黃龍—九寨溝。別看這么多地方,全程也就是四百八十多公里。真不算什么,我跟游客們說,前往九寨溝的路很好,沒什么了不起的,大概七個半小時能到。雖然路途長,但大家放松心態,別抱著會累的樣子就沒事兒了。沿途我們隨時停車拍照,讓大家玩兒得盡興。
我們是早上八點半從成都出發的。成都到汶川全程都是高速公路,路況極好,所以我們還提前到了。參觀了汶川的地震遺址紀念館,然后就在汶川縣城吃午飯。下午順利到達黃龍。
有人說黃龍的風景不如九寨溝,其實它別有風味,不輸九寨溝,黃龍主要以原始森林、高山湖泊、巨型鈣化瀑布、鈣化彩池等自然景觀為主,還融匯了豐富的動植物資源和民族文化,景點有七絕:彩池、雪山、峽谷、森林、灘流、古寺、民俗。途中還可遠觀紅軍長征紀念碑……哦不好意思,習慣了,一講就會這樣。
黃龍的最高海拔是四千多米,不知道那位老先生出狀況是不是和高海拔有關。可是另外一位比他年長的都沒事。我在車上跟大家提前說了的,讓大家提前做高原反應的心理準備,有西洋參什么的,就吃兩粒,愿意買個小罐氧氣的,也可以買兩罐。整個游程三個多小時,很消耗體力,請各位根據自己的身體狀況量力而行。
當然,不去景區也很可惜,迎賓池、飛瀑流輝、洗身洞、盆景池、五彩池之類就看不到了……噢不好意思,一講又順嘴了。
車上的幾個年輕人都去了,連兩個大媽都去了,可能還是女人有耐力吧。就兩個老頭兒,周先生和王先生沒上去。周先生帶著他孫女在一家茶室坐著,王老先生也過去了。周先生一直抱著小孫女,好寶貝的樣子。小孫女玩兒了一會兒就在他懷里睡著了。
我走過去跟他們打了個招呼,不去看美景了嗎?那個王老中醫說,他膝蓋不好,不能爬山;周先生說他們都這個歲數了,什么美景沒看過?當時感覺一切正常,兩個老頭兒好像也很談得來,像老朋友一樣。
一下午都在黃龍,大概游覽了四個小時,比預計時間長了半個小時,因為有兩個年輕人,其實就是周老先生夫婦的孩子,他們很晚才下來。等他們倆花了差不多半小時。周先生和老伴兒都很不高興,尤其是周大媽,沖著兒子兒媳嚷嚷說,怎么回事呀?孩子也不管,就知道自己玩兒。兒子連連說對不起,因為他們去五彩池耽誤了時間。難怪!從纜車下來到五彩池還要走很遠的路呢。年輕女子一言不發,走過去把小孩兒接過來抱著。
那年輕女子叫榴月,長得很漂亮,開始還有些拘謹,后來就放開了,一路上喜笑顏開的,不斷拍照,買東西,什么亂七八糟的旅游紀念品都買,好像這次旅行特別開心,要么就是她很少出來,什么都覺得新鮮。
晚上七點多才到達九寨溝,因為天黑了,路上車不敢開快。吃了晚飯住進酒店快九點了。我簡單交代了一下第二天的安排,讓大家抓緊時間休息,自己也趕緊進房間,梳理一天的情況,又落實了第二天進溝的安排,然后想以最快的速度洗洗睡。
但是不斷有事,電話微信輪番響。其中包括那個王先生夫婦的女兒,對她爹媽出來旅游很不放心,要我隨時發微信匯報情況。這對老夫妻不會發微信圖,我只好一路拍圖發給他們的女兒。后來天黑了沒再拍,她就急了。其實她父母不算年長,人家有些老人八十多了還獨自出行呢。就是缺少鍛煉。真的,人的很多功能不鍛煉就會退化的,經常出門的老人,精神狀態都不一樣。
十點多好不容易洗了澡,又有個客人打電話說他電視打不開,半夜了還看什么電視嘛,再說這種事完全可以找客房嘛,什么都找我,真是無語了。有啥法,只有幫他叫客房服務。剛進浴室,微信的語音響了,我真是不想接,但語音鈴一停,手機鈴就響了,只好出來接。這一接,居然出了人命。
電話是 208 房間打來的,周先生昏倒了,不省人事。時間?大概快十一點了吧?讓我看下手機,哦,接到電話是十點五十。我一邊重新套上黏糊糊的臟衣服往外跑,一邊打電話給 120,同時還打電話給總臺。等我沖進 208 房間時,看到周先生仰面倒在地下,身上裹著浴衣。跪在他身邊的居然是那個榴月,也穿著睡衣,面色蒼白,在發抖,抖個不停,你恨不能去按住她。周先生的老伴兒癱坐在床上,手撫胸口大喘氣,好像被嚇得犯心臟病了。她兒子站在她身邊,兩眼發直,就是他給我打的電話。
后來那個老中醫來了,還好有他,我根本不敢靠近。他俯身下去查看,然后搖頭晃腦,那表情,肯定是說已經死了。
全部人都不說話了。太恐怖了!看恐怖片都沒那么恐怖過。我頭皮一陣陣發麻,畢竟是頭一回目睹死亡。榴月癱坐在地下,要昏過去的樣子,小伙子過去把她拉起來,拖到沙發上。房間本來就小,經濟型酒店嘛,我覺得要憋死了,趕緊跑到走廊外面。心臟狂跳,腿發軟,不知不覺就順著墻根滑下去了,然后就看到 120 的醫生從我的面前跑過去,進了房間。
后來聽醫生說,他是哮喘發作,引起呼吸道嚴重痙攣,沒有及時噴藥,不不,好像是噴藥過量,導致中樞神經麻痹,最后心臟衰竭。通俗地說,他是憋死了。
唉,真是“活久見”,倒霉,太倒霉了。雖然是病故,不是事故,可是這個團算是泡湯了。都怪我出門之前忘了看黃歷。不過就算是看了黃歷不宜出行也得出行呀,我哪有資格隨心所欲?出行是飯碗,必須出行,我的工作在路上。
請原諒我話多,實在是嚇得不輕。那一晚基本沒睡,迷糊了一會兒天就亮了。原以為接下來處理后事就行了。我留下,讓旅行社再派個導游來把其他游客帶走,繼續后面的行程。
可是一早你們警察就來了,搞了半天是周先生的女兒昨天夜里報了案,不讓動她父親。聽說她正在趕過來的路上,懷疑父親是非正常死亡,要求調查。她說哮喘已經是父親的老毛病了,他早已應對自如,不應該活活被憋死。一定有人為因素。
又驚到我了。人為因素?是有人故意害他嗎?怎么可能?他明明是在自己房間倒下的,身邊除了家人,沒有陌生人。
好吧。既然要調查,我只好配合嘍。
不過,細細一想,也確實有疑點。或者說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是說這家人,周老先生這一家人。雖然就一天時間,我已經發現了很多奇怪的地方,把我的八卦心都給激發出來了,如果再多游一天,我就會發現問題。肯定的。
特別是昨天下午大家在車上等那兩個年輕人的時候,我看到周先生和老伴兒的神色都有些異常,隱隱約約就聞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氣息,真的。我向來敏感,每次參加飯局,坐下一會兒就能判斷出這一桌哪兩個人關系曖昧。
嗯,就說說我發現的奇怪之處吧,簡單一句話,他們老夫妻不像老夫妻,小夫妻不像小夫妻,連那個三歲的孩子也奇怪,我從來沒聽見他叫過爺爺奶奶,除了媽媽他誰也不喊。那個年輕男人也從來不管孩子,根本不像個當爹的,只顧自己玩兒,一下車就沖下去拍照,而且只拍風景,很少給家里人拍。我當時還想,要是我老公這個德行,立馬拜拜。
一直到下午游黃龍景區,那對小夫妻才開始在一起玩兒,起初都不怎么說話,各自坐在單人座上。照理說這一家出游,那個年輕男人應該是主心骨才是,照顧爹媽和老婆。但在我看來,那個老頭兒周先生才是主心骨,一會兒抱孩子,一會兒給兩個女人買水喝。我做導游五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游客,奇怪的也沒少見,但一家人都很奇怪的還是頭一回遇見。
對了,最初報團的時候也有點兒怪。我聽同事說,是那個年輕女人來報的,就是榴月。他們一家人參團,老兩口和小兩口,外帶一個三歲的孩子。繳費的時候卻主動提出按六個人繳費。因為那個榴月說,他們需要三個標間。同事覺得奇怪,孩子不可能自己住呀。她解釋說周先生打呼很厲害,需要和老伴兒分開住。原來如此,顯然他們不缺錢,我們當然巴不得了。隨她的便了。所以我們這個團說是十二個人,實際上只有十個半人,車子很寬松。剛開始榴月和小伙子都各自坐在單人座上,后來兩個人跑到最后一排去挨著坐了。
榴月一見面就說,他們家三間房子一定要挨著,這個可以理解。我不理解的是她說這話的神情,在強調必須挨著的時候,語調里流露出很心虛的樣子,好像她提了一個不合理的要求。其實她不說我也會把他們一家安排在相鄰的房間呀,她專門強調了,反倒讓人起疑心。
剛才忽然聽到個八卦,又把我驚到了,他們說榴月才是周先生的妻子,那個所謂的“老伴兒”是周先生的姐姐。是真的嗎?
哇,我是說怎么那么奇怪,原來如此啊。這下,那些奇怪的事情就可以解釋了。哇哇,這么奇葩的事怎么讓我給遇到了。真是中彩。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是控記不住我記幾(控制不住我自己)。
如果是這樣,你們應該重點詢問那個榴月,她的疑點最大了。既然他們是夫妻,為什么出事的時候她沒和周先生在一起?有人看到她穿著睡衣從外跑回自己房間的;而且她一直在發抖,一直在哭,還說對不起誰。我沒聽清。
難道是她有外遇了?把那個老頭給氣死了?對了,我還聽那個姓方的大媽說,她當時到處找不到那個急救藥,她還說那個藥老頭兒是隨身帶著的,難道是榴月故意把藥藏起來了?
哈,我是不是嘮過界了?好,不瞎猜了。我知道的就是這么多。這是我的名片,你們如果以后想參團旅游就找我,一定給最優惠的價。你們的家人也可以。
哎,你們是不是也應該給我一張名片啊,然后說,想起什么再給我打電話。美劇里就是這樣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