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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過天星赴援拒寇

凌伯萍抬頭一看,那上首客位上,坐著一位善士:好雄壯的漢子,足有五尺六寸高,自己僅及他耳下。兩道濃眉,一雙眼睛,紫醬色闊臉,通紅的厚嘴唇,白牙齒,青頷短須,穿一件藍寧綢長袍,天青緞團花馬褂,古銅色套褲,白襪云履,腰板挺得直直的,正和對面兩人大說大笑。

對面這兩人,一個是中年黃白凈子,穿灰綢袍,帶小帽,氣度安詳,微露豪氣。另一個是中年黑矮漢子,穿紫模本緞袍子,模樣很粗魯。只一望,便看出這三人面帶風塵之色,是常出門在外的人。

在座還有四位善士,雖不熟識,凌伯萍卻也知道他們。兩個木瀆本地紳士,姓謝,姓魏;兩個是城里小財主。內中一個老頭兒姓梁,一生信佛,談經說法,比起方丈靜澄,學問還深。另一個四十多歲的紳士姓馬,平素喜拉攏,好下棋,曾和凌伯萍對壘。只是他圍棋太差,象棋還精。

方丈室兩明一暗,各集暗間。凌秀才剛一挑簾,濃煙撲鼻。好好一間深廣的禪室,被四五支水煙袋、一爐檀香,熏得煙斜霧橫。

凌伯萍性惡煙氣,眉峰微微一皺,信口說道:“這里有些客人,我在外邊坐。”一語未了,老方丈側身答道:“凌居士,請里邊坐,請里邊坐!小廟這一回坐關筑閣,總得仰仗新護法、舊護法,廣結善緣哩。并且這位高居士久慕你的大名,也想會會你哩。”

凌伯萍略一逡巡,向內瞥了一眼,心想:這個藍袍紫面漢子,大概是姓高的吧?果然這紫面大漢搶先站起來,從首位退到一邊,滿面堆歡,雙手抱拳道:“久仰,久仰!我說,老當家的,這一位準是寶寺的常施善紳凌大爺吧?小弟久仰得很,請這邊坐。”連那旁邊的灰袍黃面漢子、紫袍黑矮男子,也忙退下賓席,齊往旁邊一站,橫著手往里讓。那當地四個紳士也都叫了一聲:“凌先生,今天好早!”

凌伯萍隱居寡交,與當地鄉鄰,總是不即不離地酬應著,當下也向眾人寒暄。老方丈忙指著那紫面漢子,向凌伯萍引見道:“凌檀越,這位就是我昨天說的那位高施主,高明軒高二爺。高施主少小離家,久闖關東。如今致富還鄉,竟不惜屈尊,到小廟來還心愿。他老人家昨天在小廟盤桓了一整天,看見咱們這本善簿了……”說著一指桌上那本簿冊道,“他老人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就看見你老的官印。唵,你老這兩年屢次捐施,足逾千金,是小廟頭一位大護法。我們這位高施主很佩服你老,就向我打聽,還要求見一面。高居士說,他離家二十年,今日回來,故鄉出了像您老這一位大善士,他老人家非常喜歡。他老人家說了,這善緣不能專讓你老一個人獨結,他也要助施一千兩銀子。凌施主,你二位比著布施,小廟可就增榮不淺了!”

老方丈哈哈大笑,看了看眾人又道:“高居士看見善簿上,還有梁施主、馬施主、謝施主、魏施主四位,都是常施的善士。行善結緣,不在多少,持一花也可以見佛。這只在心田,只在永恒。”說著,笑嘻嘻湊近一步道:“高居士還要在小廟擺設素宴,普請你們五位施主,共做一樁大善舉。他還邀來兩位親友……”指一指那個黃面漢子和黑面漢子,道:“這一位古敬亭古施主,這一位范靜齋范施主,都是跟高施主一塊發財回來的。高施主把他們二位邀來,這一湊恰好八位,高施主打算湊成八大護法。高施主的意思,要給咱們這小廟,重建三間大殿,重塑八尊佛像,另筑一座貯經寶塔。高施主愿意獨擔這三間大殿和一座寶塔的工費。至于八尊佛像,愿與各位施主,每人施塑一尊。”老方丈賠著笑,把緣簿拿過來。另外一張單子是興工的估單,雙手遞給凌伯萍道:“凌施主請看吧,別位都看過了?!?/p>

凌伯萍耐著煩,一面看估單,一面與這些善士們應酬。高明軒這位善士,非常豪爽健談,那位名叫古敬亭的施主也很能說,那名叫范靜齋的似乎不大善辯。那高明軒旋向梁、馬、謝、魏四位施主,談起他當年不正干,受窮,被人恥笑的舊話來,以至于連老婆都看不起他。后來他被逼得無奈,才逃債投軍,流落北方。十年苦掙,改業經商。他說道:“好像倒霉到家,就會轉運似的。由打三十一歲起,老天爺保佑著我,一步一個順,一走一個巧。拿著我一個外行,十年之間,雖然短不了為難著急,可是到底混整了,我居然混出這么一番小小的事業來。”又指著古、范二人道:“他二人和我一塊創業,也受了不少苦處。我們三個就是桃園三弟兄,不過他們二位全比我有身份罷了?!泵鎸Ρ娙说溃骸袄相l,我可不是敗子回頭金不換,我是個歪打正著,走邪運的窮光蛋罷了,實在是老天爺給我飯緣!”說罷,哈哈大笑起來。眾人聽了,一齊說道:“高二爺太自謙了?!?/p>

高明軒笑道:“不是自謙,是實話?!彪S又說道,“我在外面鬼混這些年,連咱們本地口音都忘了。我如今越想越覺著憑我這樣人,只有餓死才對。我不但沒有餓死,還混好了,說實在的……”雙拳一抱,向佛堂拱手道:“這是佛爺保佑我高明軒。我高明軒沒什么說的,我總覺得應該報答佛天上神。還有,我高明軒倒運的時候,不怕諸位恥笑,我在這里,坑、崩、拐、騙,把老鄰騷擾得可以。現在我高明軒有這半碗飯吃了,無論如何,我也該報答報答,我打算借這廟施舍三天?!迸ゎ^對老方丈道:“老當家的,你不知道,我當年在你們這清涼寺尋過宿,還偷過你們的東西哩?,F在我抖起來了,我得把欠的賬還上,省得下輩變狗變貓。”說得眾人哄然大笑道:“高二爺越說越逗笑了?!?/p>

高明軒是江南人,卻說得一口北方話。長得高顴闊口,紫面短髯,很似川陜地方人。這些善紳聽高明軒這一篇毫不掩飾的自述,有的拱手頌揚,稱他是爽直有骨氣的漢子,是大丈夫氣概;有的就竊笑他言語粗鄙,簡直是光棍榮歸,自鳴得意。

獨有凌伯萍,素常沉默寡言,此時只用冷眼打量高明軒,口頭上也稱贊幾句,因系初會,并不曾與他深談。但這高明軒與他那個拜義弟兄姓古的,似乎很敬仰凌伯萍的學問、人品;跟別的紳士隨便敷衍著,得空就湊著凌伯萍,向他攀談。凌伯萍不即不離,淡淡地酬對罷了。

當下,在方丈室里估計工程,籌議題捐。高明軒向凌伯萍拱手道:“凌先生,你老的學問品性,我是最尊敬的。這一回捐修佛殿,出錢是我,出名出頭還得讓你老兄。我在下只有幾個臭錢,肚子里太窄,品性更壞。這個事情一定請凌先生賞臉,領銜首善。還有佛殿上的匾,也得請你賜題?!崩戏秸梢策@么說,古、范二人也這么說,其余的人自然而然也都順著口氣這么說了。凌伯萍尚欲辭謝,已經推辭不開,沒法子,也就含含糊糊答應下了。

又談了一陣,高明軒向諸位施主,逐一請問住處,順口詢問他們的職業,有功名沒有。他說他客子倦游,心慕鄉賢。打聽好住處,還要挨門拜訪,獻贄修敬。又挨到凌伯萍身旁,指東說西,虛心交談。他這人是這么熱腸,好交。

隨后小沙彌來報,素齋備齊。老方丈站起來,敬請八大護法,到齋堂用膳。飯后,八位善紳參觀坐關,隨又到了方丈室。高明軒面向著方丈,眼看著凌伯萍,說道:“我聽說凌施主的圍棋很好,這可真湊巧,我也最喜歡下棋,只是下不好;我雖然下不好,可是最喜歡看人下棋。我說老當家的,看人下棋,最能學高招。凌先生要是不累,可以領教一盤么?”那個姓古的善士也賠笑插言道:“在下也好看人下棋,我們家里的五舍弟,他的棋就很高。凌先生如果不嫌棄,我把他領來,請你指教指教他?!?/p>

凌伯萍漸覺厭煩,信口說道:“我哪里會下棋?不過閑來無事,到這里和老方丈閑談,高興時就擺一盤。這位靜澄師父他的棋更高,棋品也好,我倒常常同他手談?!备呙鬈幍溃骸笆终動幸馑紭O了,我也最好跟朋友守著閑談。”原來他把“手談”二字誤解了。凌伯萍忍不住一笑。老方丈立刻打岔道:“是的,是的,凌檀越圍棋手談,實在可稱高手,貧僧哪里是他的對手?我有時一輸,竟會輸給他一二十個子。”高明軒道:“嚇,輸這些子!我聽說過輸一百多個子的呢。”凌伯萍又微微笑了,把頭扭到一邊。

各位善紳一齊慫恿弈戰。老方丈年齡已大,應酬施主,早感力疲,哪堪下棋,重勞心神。心想不下,又怕掃了施主的高興,只得舍命陪君子,吩咐小沙彌把棋盤擺上來,他卻極力讓別人。這八個善紳中,很有三四個人懂得圍棋的,讓來讓去,由凌伯萍和馬紳對弈。老方丈幸免棋戰,忙著招待善紳,照應茶水。那個高明軒就坐在棋桌旁邊,孜孜地看人下棋,眼睛不時看看別處。

馬紳不是凌伯萍的對手,僅走了二十幾招,便形勢不利;再走幾步,越發的擺布不開。這一盤棋工夫不長,便見勝負,馬紳竟輸了三十多個子。高明軒在旁,不住口地稱贊凌伯萍棋高。卻是凌伯萍看他那神情,并不懂,微笑著,把棋盤一推道:“天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崩戏秸赏炝袅艘魂嚕娙艘惨积R留駕;凌伯萍勉強又坐了一會兒,跟著高明軒談起塞外情形,凌伯萍倒很愿聽。直到夕陽將落,這些善紳方才下山。

自此,高明軒解囊施善,捐資塑佛。為了修造佛殿,不時到清涼寺來。高明軒一來到寺內,便向老方丈打聽:“凌先生來了沒有?”如果沒有來,高明軒便慫恿老方丈打發小沙彌,到凌宅去請。倘或請不來,高明軒便說:“沒人談談,很沒有意思?!绷⒖屉x廟下山,回家去了。高明軒好像非常欽佩凌伯萍的學問,極愿和他接談。他自稱是個俗物,愿與風雅人物親近,可以脫脫俗氣。老方丈也覺出這一點,似乎高明軒只見著凌伯萍,方肯欣施香資,毫不吝惜。但凡凌伯萍不在廟,高明軒就分文也不布施,連坐都坐不住。

老方丈也是有閱歷的老和尚了。他心想:這高明軒的舉動,大約有意和凌伯萍競富;再不然,就是要和凌伯萍締交。老方丈只盼望善紳們多多布施,怎么著都好。既覺出此點,便也變著法子,請凌伯萍上廟里來。

但凌伯萍是個儒雅書生樣的人,和粗豪闊氣的高明軒,好像并不十分投緣。起初聽高明軒和古、范二人暢談北方的風土人情,很覺有味。但談來談去,高明軒沒說的了,凌伯萍也就沒得聽頭了。凌伯萍好下棋,高明軒也冒冒失失要跟他下棋,一天偶然擺了一盤。嚇,竟真個輸了多半盤子。依凌伯萍看來,高明軒簡直算是個圍棋的門外漢,剛會走子兒罷了。高明軒的把弟那個古敬亭,也陪凌伯萍下過棋,卻也大非對手,相差過甚。因此,凌伯萍、高明軒,怎么也談不到一塊。

而且他們兩個人,禮佛的意念也很不同。凌伯萍時到山寺盤桓,第一,好像是習靜;第二,好像是談禪。至于禮佛以求神佑,誦經以求善果,這種小乘見解,老實說,凌伯萍并不很信,還有點瞧不起。高明軒卻不然,他到清涼寺來,據他自稱,是為還愿。他開口閉口,佛天保佑:“這輩子信佛,下輩子托生福地?!边@是他的理解。凌伯萍曾經笑對老方丈說:“這位高居士,身上一根雅骨也沒有?!崩戏秸尚Υ鸬溃骸案咛丛胶孟袼讱庖稽c,不過他這個人倒很熱誠信佛,交友對人也很熱腸?!绷璨键c點頭,笑道:“這倒是的。他雖然俗,的確還沒有市儈氣,不過粗粗魯魯,很像個當兵的。”方丈道:“是的,他年輕時,本來當過兵,并且還當了不少年。他在綠營做過什長,后來才改業經商,發了大財。這個人大說大笑,倒真是直爽漢子。”

凌伯萍道:“他和那姓古的盟弟,總愿湊合著和我說話。老實說,我也不是討厭他,只苦于和他們沒話可說?!狈秸尚α耍μ娓呙鬈帋驮挼溃骸案呤┲魑瘜嵕粗啬憷希约赫f,從小失學,自知是個粗人,起心眼佩服有學問的儒流。他很夸你老年輕穩重,談吐高雅。他說恨不得拜你做老師哩?!绷璨夹Φ溃骸靶υ?,笑話,他比我還大哩?!?/p>

這時高明軒已將布施的銀子派人送來,清涼寺立刻興工,造大殿,塑佛像,筑寶塔,修藏經閣,請凌伯萍題匾。善紳們時時來監工,一來二往,這八大佛像將次塑成,這八大善紳也交往得漸漸熟悉了。

凌伯萍這人依然那么冷。他和高明軒不大親近,也不十分嫌惡。不過在一起初,凌伯萍嫌高明軒滿口頌揚自己,諛辭太過,有點聽不入耳。并且高明軒的故意掉文,喬飾風雅,也很可笑。有一次,凌伯萍皺著眉躲過他。高明軒立刻覺出來,立刻把諛辭收起,以后對待凌伯萍,不諛不卑,態度很自然了。除了他那粗豪之氣時時流露外,一切倒比乍見時率真,凌伯萍以此又處之淡然了。

高明軒曾有一次稍露敬慕高賢,愿結金蘭之意。凌伯萍登時峻拒,向老方丈說:“朋友相交,貴在知心。呼兄喚弟,俗氣不過,我一向最討厭人們拜把子、換帖……”說得高明軒臉上很窘,他和古、范二人就是結盟弟兄。凌伯萍公然說出這話,也自覺失言,把話咽回去了。

又有一次,高明軒要登門拜訪凌伯萍,問候凌娘子,嫂夫人。凌伯萍立刻謝絕,向老方丈說:“老師父頗知小弟的脾性,小弟閉戶讀書,務農自守,一向不好交往的。窄房淺屋,連個客廳也沒有。”高明軒又一紅臉。那古敬亭忙說:“我們高大哥的住宅,房子很寬綽,凌先生哪一天有空,請賞臉去玩玩?!备呙鬈幍溃骸拔覀湟粋€小酌,請凌先生和老方丈,還有馬二爺、梁大爺,一塊兒去。我們家釀的酒,口味還不壞?!绷璨嫉卣f道:“對不起,不怕二位過意,小兄實在是除了好下棋,常到這廟來談談,別的應酬一點也沒有,經年也不進縣城。小弟的賤脾氣自知太壞,還望二位原諒,或者改日再奉陪吧?!闭劻藥拙洌鸵孓o。高明軒把個紫臉窘成紅布一樣。

凌伯萍最好下棋,但自從棋伴靜閑和尚坐關以后,便不大往清涼寺去了。修殿工竣之后,蹤跡益疏。他還是在家里,澆花看書,陶然自樂。這天午間,凌伯萍正在閨房和愛妻春芳娘子,看著愛女小桐玩耍。干仆忽持進名帖來,到堂屋階下一站,輕輕咳了一聲。通房丫鬟寶芬忙進來通報道:“大爺,凌安回事來了?!绷璨嫉溃骸敖兴M來?!闭酒鹕韥?,由內室來到堂屋坐下。

凌安掀簾進了堂屋,往門旁一站,很恭敬地稟道:“回大爺,有個高明軒,同著朋友,來拜訪你老來了?!绷璨笺等坏溃骸巴笥??一共幾個人?都是干什么的?”

凌安把名帖遞上來,凌伯萍一看,是三張名帖,一張高明軒,一張古敬亭,一張是盧問岐。這高、古二人正是清涼寺的新施主。這盧問岐卻不知何人,更不知為何事來的。干仆凌安不待詢問,便回稟道:“三張名帖,一共來了兩位客人。”

凌伯萍道:“噢,可是姓高的、姓古的二位?”凌安道:“是姓高的和姓盧的,姓古的沒來?!?/p>

凌伯萍道:“他們做什么來找我?步行來的嗎?”

凌安答道:“是坐小轎來的。兩乘小轎,跟著兩個長隨。那姓高的說,是專誠拜訪你老,給你引見一位新朋友。”

凌伯萍眉峰微蹙,道:“唔?”凌安回答道:“大爺見他不見他?剛才下人倒對他說了,說你老多半沒在家,一清早出門去了,不知回來沒有?這名帖,我對他們說,拿進來給奶奶看看。你老不愿見,可以把名帖退給他,下人就把他支走了。”凌伯萍想了想,把帖一揚道:“不見他。你好歹把他們打發走,就說我還沒回來呢。”凌安道:“嗻!”接帖掀簾。

凌伯萍道:“回來!你可以問問他們的來意,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你對他們說,我往清涼寺去了。他要找我,可以到清涼寺去?!绷璋驳溃骸皢 毕坪熢诫A,走出門口去了。

春芳娘子抱著小桐出來,問道:“伯萍,是誰找你?”凌伯萍道:“不相干的人,我也不認識他?!贝悍嫉溃骸安徽J識怎么會拜訪你來?”伯萍道:“那誰知道呢,他也是清涼寺的施主,只在廟里見過幾回罷了?!贝悍寄镒拥溃骸霸趺礃?,你又擋駕了吧?”凌伯萍道:“這些無味的應酬,我沒工夫敷衍,我又和他們沒有交情?!贝悍夹Φ溃骸澳阋蔡淞?,人家大遠地拜訪你來,你好意思地端架子不見嗎?咱們這里很僻遠,但凡來尋你的,一定是專誠求見的,你何必這樣?”

正說著,凌安進來回報道:“回稟大爺,下人把帖子繳回去了。下人說你老沒在家,大概上清涼寺去了。姓高的不大信。他說,‘不能吧,我們是剛從清涼寺來的。’小的就問他,拜訪你老有什么事?他說,‘倒沒有什么事。不過給您引見一位棋友。同來的那位姓盧的,說是江南有名的圍棋國手,和姓古的是朋友。因為久聞你老好下棋,古、高二位特意給你老薦來,要請教你老的手談’?!?/p>

凌伯萍道:“哦,原來是這個事情。”臉上的表情松緩下來,又問道:“他們都走了沒有?”凌安道:“都上轎走了?!绷璨嫉溃骸八麄儧]說再來的話嗎?”凌安道:“說了,小的已經給您老攔住了。那姓高的好像不大高興,他說,‘請你老有工夫,到清涼寺去?!〉恼f,等家主回來,一定轉達。他們就上轎走了。”

凌伯萍眼望凌安,又重復一句道:“原來是這個事情!我當是告幫的又來麻煩我呢。那個姓盧的是什么模樣?多大年歲?聽口音是哪里人?像個做什么的?”

凌安道:“有四十多歲,大概是浙江人,像個,像個……”凌安可就形容不出來了,半晌方說:“像是個穿長衫的吧?!绷璨监偷匦Φ溃骸八袷莻€商人,還是像個念書的?像個幕友,還是像個做官的?”凌安揣摩不出來,搖著頭道:“看不出來,穿得很闊。哦,對了,像是個當醫生的?!?/p>

凌伯萍笑道:“我明白了,這個人大概像個清客吧?”凌安笑道:“對了,還是你有眼力。”這一句話,頓忘了主仆的身份,把嗓門也放大了,幸而春芳娘子不曾留神。

凌伯萍瞪了他一眼,道:“哼,你這是怎么說話?出去吧?!绷璋残Φ溃骸皢?!”轉身便退出去。凌伯萍追著問道:“這個姓盧的可是跟姓高的,同往清涼寺去了嗎?”凌安道:“是的。下人聽見那個叫高明軒的吩咐轎夫了,他們一準是往清涼寺去了。”

人千萬不能有嗜好,一有嗜好,便為嗜好所累。凌伯萍性嗜圍棋,一聽說高明軒邀來圍棋國手盧問岐,他可就在家里坐不住了。他對春芳娘子說:“喂,我說,我上清涼寺玩耍一會兒去。”便命丫鬟到外面,告訴門房,傳轎夫備轎。春芳娘子也笑了,說道:“你是要下棋去,對不對?”凌伯萍笑而不答,換上長衣服,對春芳娘子道:“開飯的時候,你不必等我了?!?/p>

凌伯萍上了小轎,徑往清涼寺。將到方丈室,便聽見高明軒大說大笑的聲音。凌伯萍微微搖頭,意似不屑,卻又忍不住走進去了。果見靜澄上人和一個四十多歲的生客,正在對弈。高明軒和古敬亭坐在一旁觀戰。凌伯萍才一掀簾,高明軒首先站起來,笑道:“凌先生來了!好久沒見,剛才我到你府上去了。這有一位朋友,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一位是四明的圍棋國手盧問岐大夫?!惫啪赐ひ睬飞砥饋?,向凌伯萍施禮。正在下棋的一僧一俗也都停弈,和凌伯萍周旋。

小做寒暄,一齊歸座。凌伯萍啜了一口茶,閑閑地把這個盧問岐的長相、穿彰,打量了一番。果然自己猜思不錯,此人外表很像個清客。問起來,據他自稱,是名醫葉天士的再傳弟子,在鄰郡懸壺有年,但是素性好弈。近因應診,來到木瀆。聽說七子山麓,有位凌伯萍秀才,棋法甚高。恰巧他和古敬亭認識,便由古敬亭引見,專誠特來拜會?,F時盧問岐就住在高明軒家里。高明軒道:“不瞞凌先生,我的小妾新近患病,正在訪求名醫不得?,F在盧問岐大夫來了,小妾只吃他兩劑藥,病就好了許多。現在我還是請盧大夫給醫治著。不過盧大夫這次來到這里,不專為給人治病出診,乃是給他自己治棋癖的;他教我們古賢弟和我,硬給留住了。”說罷大笑。

古敬亭也搭腔道:“凌先生,這盧大夫棋法高得很,我恐怕老方丈年高力衰,不是他的對手,我說還是請凌先生和盧大夫對一盤吧?!?/p>

此時老方丈正起身獻茶,聞言笑道:“好極了!凌檀越,你先給我解圍吧。老衲力衰,真不是盧大夫的對手。凌先生,來,來,你看我這盤殘棋,還有解救沒有?”那盧大夫也合手含笑道:“晚生盧鳳鳴,飽食終日,性耽棋局,久仰凌先生手談高明,渴欲識荊。剛才晚生專誠造府,意欲請教;可惜緣淺,沒得會面。聽貴價說,凌先生往廟里來了。晚生才又煩高二爺引領著,追隨到這里。沒想到我們后來的,倒先登了。凌先生請你和老方丈對一盤;晚生末學,可以旁觀譎秘,偷學妙招?!闭f著,呵呵地笑了。

凌伯萍也微微一笑。聽此人的談吐,真像個清客,而且外表瀟灑,說的話不俗不卑,很不討人的厭,便拱拱手道:“豈敢,豈敢!小弟年輕,雖好弈道,沒得名師,也不??醋V。只是閑來無事,常陪著老方丈試擺一局。究竟不過是消遣,我恐怕連步眼還不懂呢?!?/p>

兩個人“豈敢豈敢”地說客氣話,高明軒只在旁邊含笑,不時幫兩句話。談到棋著,他插不進話去。古敬亭極力慫恿道:“凌先生不要客氣了,你的圍棋實在高妙。你來看,這盤殘棋,我們這位盧大哥手法真高,只走了三十八子,老方丈已經快遞子了。凌先生,你快來幫老方丈吧?!?/p>

老方丈要推棋另擺,請凌伯萍和盧問岐對弈,笑著說:“我輸了!棋走一步錯,恐怕凌檀越就有高著,也不能救我這矢棋,還是另走吧?!闭f著就要動手斂子。高明軒忙攔道:“不用,不用,老方丈不要把自己的高招藏起來吧。凌先生,你快來,你接著下吧。”

凌伯萍被勸不過,含笑過來一看。這局殘棋已到不可收拾之地,老方丈太不是盧問岐的對手了。凌伯萍看了半晌,抬頭又看了看盧問岐,道:“盧先生的手法真高,恐怕我也是不行?!碑斚聦埰鍞窟^,兩個人說了些閑話,便對戰起來。

直下了半晌,凌伯萍看看要輸。忽然盧問岐走錯了一著,被凌伯萍打起劫來。結果又走了幾步,凌伯萍費了很大的力氣,終局贏了兩個子。盧問岐閑閑地推起棋盤,道:“凌先生的棋法果然精妙,晚生太不是對手了?!绷璨颊?,半晌方才說道:“哪里,哪里,還是盧先生。盧先生是讓著我,小弟的棋失之于太拘,哪能比得盧先生這么變化不測。”心中非常的折服。于是續戰兩盤,互有勝負,凌秀才深佩盧問岐不愧國手。跟著兩人又談起棋譜、師承和當代弈人。盧問岐很客氣地說:“也沒有看過譜,也沒有經過師;不過自幼好弈,又不怕輸,時常跟高手對弈罷了?!庇终f起當時的南方國手,他都會過,自己也曾偷過他們的高著。

凌伯萍啜了一口茶,聽罷欣然笑道:“盧先生太謙了,你的手法一定經過名人指授。盧先生如不嫌棄,我倒要常常請教。不佞素好此道,可惜屏居僻鄉,沒有會過高手?!北R問岐忙道:“凌先生有意見教,那可是求之不得。凌先生的棋法,我看最富天才,倘肯賜教,晚生很愿常陪末座的?!备呙鬈幜⒖探勇暤溃骸昂脴O了,盧先生現時就住在舍下。咱們明天上午,就到舍下聚聚。以棋會友,由小弟做東,請凌先生和這里的老方丈全去?!?/p>

凌伯萍抬頭看了看高明軒,默然無語。盧問岐看了看高明軒,又看了看凌伯萍道:“凌先生以為如何?高二爺素來好交,晚生就住在他那里。凌先生如果不嫌棄,就請明日正午,命駕光臨,晚生一準在高宅設枰恭候?!?/p>

凌伯萍遲疑不答,老方丈道:“好極了,高檀越好交,盧先生、凌檀越好弈,我貧僧也可以借這盛會,一飽口福?!?/p>

凌伯萍實在好弈,本來躍躍欲試,不知怎的,忽一看眾人,立刻謙謝道:“不敢當……只是明天,小弟還有一點瑣務,恐怕不能應高先生的寵召,這是很對不過的。”

眾人愕然,復又齊聲慫恿。凌伯萍倒不耐煩起來,極力地推辭不去。高明軒還在強勸,那古敬亭忙插言道:“既是凌先生不得暇,咱們改日再會。”高明軒道:“明天不行,后天怎樣?后天正午,就在舍下備個小酌?!绷璨及櫭嫉溃骸昂筇煲才隆惫啪赐さ溃骸澳敲创蠛筇臁眲倓傉f出口,忽看凌伯萍的意思怫然,急忙改口道:“喂,我說盧大夫,人家凌先生乃是高人,不甚喜好應酬,輕易不進城的。要不然,咱們還是明天在廟里會吧?!绷璨嫉溃骸皬R里倒可以。不過明天小弟實在不得閑,盧先生如肯賜教,咱們后天正午,在這里會。老師父,請你備份素席,由我做東。”

大家已經看出凌伯萍的意思來,他簡直不樂跟別人來往,尤不喜酒食征逐。只有棋局,是他一好。當天訂了后會,凌伯萍首先告辭離廟。

高明軒臉紅脖子粗,對古敬亭說道:“這位凌先生也太高傲了,咱們請請他,就像求他似的,又好像宰他似的,簡直是看不起人。”靜澄方丈笑道:“這位凌施主別看年輕,倒有些怪脾氣,最不喜拉攏,更不好吃酒席。他絕不是看不起人,高施主不要錯怪了他。”

盧問岐在旁聽著,站起來,對高明軒道:“那么我們后天再說吧。”高、古二人一齊起座,向老方丈告別。盧問岐跟高、古二人一路,三個人同乘小轎下山,回轉高宅。

高明軒把盧問岐單讓到客廳,命人陪著,他就邀古敬亭同入內宅,屏人商量了半晌,遂叫人預備上好的酒果。到后天清晨,高、古、范、盧四人老早地上了七子山清涼寺,老方丈竭誠招待。

到了巳牌時候,還不見凌伯萍到來。高明軒忍不住,又對古敬亭道:“怎么樣?是時候了,咱們打發人去催請吧?!惫啪赐さ溃骸斑@個……等一等,還是煩老方丈打發小沙彌去請吧?!膘o澄方丈為了迎合這位大施主,怎么說怎么好;高施主要下交凌秀才,他就暗中幫忙。他把小沙彌叫到面前,由古敬亭囑咐了一套話:“見了凌秀才,他要問都是誰來了,你就說:只有盧大夫?!毙∩硰涱I命下山,前赴凌宅。方丈室只留盧問岐,在那里設棋枰靜候;高、古、范三人自去監工,看造佛塔。

將近午時,小沙彌同著凌宅的管家凌安來到,帶著食盒酒果,并傳主人之命,請老方丈預備素齋。又過了一會兒,凌伯萍才坐著二人小轎,從家里來了。到了山門,一下轎便問:“那姓古的、姓高的二位來了沒有?”監院和知客僧迎出門口,說道:“他們二位沒來,盧大夫來了,正在候你下棋。他說還要報復前天的敗戰哩?!闭f著,側身含笑,往里面讓。

凌伯萍且行且問:“怎么,高、古二位全沒來嗎?”方丈出來接言道:“高施主、古施主、范施主,倒是都來了,他們三位很忙,監工去了。”

凌伯萍點了點頭,走進方丈室。盧問岐滿面含春,站立起來,道:“凌先生,咱們今天得好好地殺三盤。”

棋盤早已擺好,桌上雜陳果點,十分精美。凌伯萍看了看,卻不是自己預備的。盧問岐指著果點,殷勤相勸。凌伯萍坐下來,吃著茶問道:“這些東西是盧先生預備的嗎?這可就叨擾了?!被仡^對靜澄方丈說:“今天本來是我做東,怎么倒教盧先生花錢?”盧問岐急忙接過來說:“凌先生,我可沒錢做東。這是我給人看病,人家送給我謝醫的。我又吃不了這許多,莫如邀咱們棋友一同報銷了它。”說完又笑。卻不道這些精致的果點,還是高明軒、古敬亭特買的。

盧問岐和凌伯萍開始下起棋來。一面下棋,盧問岐一面很懇摯地勸凌伯萍吃茶點。凌伯萍一點不用,反問方丈:“我那下人不是帶茶果來了嗎?叫他也擺上?!眱煞矫娴狞c心、果品,都堆陳在棋盤旁邊兩張茶幾上。盧問岐大笑道:“我們開了點心鋪了。吃吧,凌先生,我吃你的,你吃我的?!膘o澄方丈笑道:“我就吃二位施主的。凌檀越,我知道你們二位今天賭棋,我也預備了一份茶點;這一來,共有三份了。當然我的那份苦茶粗點不用在這里擺了,拿下去就讓凌檀越和高府的貴價用吧?!?/p>

凌伯萍笑了笑。圍棋剛開著,還閑閑地應酬,但只走了十數著,凌、盧的棋已走到緊要地步。兩個人不暇閑談,也顧不得吃點心喝茶了,都很沉默地、聚精會神地走起子來。下到深處,連高、古、范三人監工回來,立在旁邊觀戰,凌、盧二人也都沒有理會。

盧問岐的棋非常的高。頭一盤凌伯萍仍然費了很大的心思,才贏了三個子。第二盤,凌伯萍又贏了一個子。等到第三盤,雙方竟僵住了:各舉著棋子,沉思難下,只籌劃著數。

高明軒在旁看著,不由得夸贊凌先生的棋真高。但他和范靜齋一樣,都是假行家,一點看不出高低來,也不曉得妙著、險著,心上一點不感興趣。古敬亭卻懂得一點,孜孜觀戰,不時替凌伯萍指點一兩著。靜澄方丈本是個棋迷,更看得入神,連招待也忘了。這第三盤竟下了一個多時辰,還沒有下完。

凌伯萍自覺得手法不及盧問岐,可是盧問岐有時在緊要的時候,忽然走了錯步,便輸給凌伯萍了。凌伯萍雖然獲勝兩盤,行招很覺吃力;盧問岐頭兩盤雖然輸了,但毫未介意似的。等到這第三盤,盧問岐出奇制勝,得占先著;凌伯萍一下子死了好幾處,直到末后,才得救活,竟輸了一個子。盧問岐手法靈活,凌伯萍已經深深領略,越發地佩服他。并且他真像個儒醫,談吐高雅,舉止不俗,講起琴棋書畫,樣樣懂得。

并且這個人又很健談??墒撬m健談,又很識趣;和別人談起來,并不搶話,只是靜靜地很用心地聽著對方說話,臉上表情很顯著懇切。老實說,盧問岐這個人所以健談,并非他自己能說話,乃是他能聽話。對于別人的話都聽得懂,答得上來,善會迎合別人的心思,偶爾加上一兩句贊語,非常恰當而富于同情。凌伯萍只和盧問岐周旋了兩次,便覺這人十分有趣,比起高明軒的豪夸和古敬亭的假謙虛、范靜齋的真粗俗,可親多了。

三局既罷,老方丈擺上素齋來。凌伯萍、盧問岐、高明軒、古敬亭、范靜齋一同進餐,老方丈作陪。齋罷,大家齊夸凌伯萍的棋道高明。凌伯萍卻深贊盧問岐。盧問岐旋問凌伯萍:“凌先生,可有余勇?和晚生夜戰三局嗎?”大家又一齊慫恿。凌伯萍搖頭笑道:“小弟實不是盧先生的對手,只這三盤,我已經輸得精疲力竭了?!北娙诵Φ溃骸傲柘壬蜌饬?,你三盤兩勝,怎么還說敵不過呢?得了,今天晚上,咱們大家全不用回去,就在清涼寺,通夜棋戰茗談如何?”

高明軒、范靜齋、靜澄方丈都這樣勸。盧問岐也捫著口須,笑道:“我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不過我還要背水一戰,撈一撈本呀。凌先生,怎么樣?可敢和我這敗將夜戰一陣么?我可是要拼命哩?!惫啪赐さ溃骸爸慌铝柘壬哿税?,行嗎?”

凌伯萍很高興地笑著,已有允意。不想他那管家凌安忽然進來稟道:“大爺,今晚上還回去不回去?要是住在廟里,小的就把轎夫先打發回去了。”高明軒忙一揮手道:“你把轎夫打發回去吧,你們主人還要下棋哩?!碧统鲆粡埰弊觼?,要賞給凌安。凌伯萍連忙站起來擋住,向眾人賠笑道:“小弟今晚還有些瑣事,盧先生,你我明天見吧?!贝┥祥L衫要走,他又不想夜戰了。古敬亭急向盧問岐遞了一個眼色,盧問岐忙道:“好,說實在的,我也輸累了,明天還是午時,晚生在這里專誠候教,再輸給你三盤?!绷璨夹廊坏溃骸靶υ?,笑話,還是盧先生手下留情!我明天一定還來討教的?!鼻艺f且往外走,高、古等人一齊送出來。

盧問岐笑道:“凌先生,今天是你做東,明天讓晚生設個小酌,請你務必賞臉。”凌伯萍道:“不不不,那可決不敢當。并且,明天小弟也許沒有工夫?!闭f話時已到山門,凌伯萍長揖告別,上了小轎,一徑下山回家。干仆凌安留在后面,收拾食盒等物。高明軒直望小轎去遠,向古敬亭道:“這位凌爺,太了不得!”古敬亭忙使眼色,暗中一指凌安。高明軒自知失言,重將錢票子掏出來,遞給凌安道:“凌管家,我說……”

高明軒妄想給凌伯萍的家人一些小惠,卻不知看錯了人,這個凌安竟峻拒不受,睜著一對圓眼,只看高明軒。高明軒強笑道:“這位凌先生真是高人,不但他這么清高,連他的管家也這么清高,真真難得。我說管家,你貴姓?叫什么名字?”凌安道:“小的叫凌安?!备呙鬈幍溃骸芭?,你也姓凌,你在宅里不少年了吧?你可是凌秀才的家生子嗎?”凌安滿面通紅道:“不不不,我不是家生子。我在宅里本是傭工,憑力氣掙錢,我們是同姓不同宗?!?/p>

古敬亭、高明軒面面相覷,眼含著古怪的笑意,道:“哦,你們原來是同姓不同宗?”凌安道:“是的,我是我們宅里的舊人。”凌安也似不愿深談,收拾好食具,腆著肚子,昂著頭,一徑出離清涼寺,走了。

古敬亭悄扯高明軒、范靜齋,三個人急進廟內,登上高閣,俯向山坡,往下眺望。這廟建在半山腰,林木掩映,磴道迂回。一直下望,瞥見凌秀才那乘小轎,慢慢地往山麓盤下去,那干仆凌安挑著食盒,大步如飛追趕。旋見凌安在山坎略一停頓,有意無意地回頭瞥了一眼,旋即追上小轎,主仆似有所談。然后一步一轉,順磴道而走,被山林掩住不見了。

高、古二人恍然道:“這個凌安腳下很夠快啊。”

在清涼寺流連半日,三人邀著盧問岐,一同回家。

到次日,盧問岐等預備上山下棋。古敬亭道:“我看凌伯萍今天未必準去。”只請盧問岐一人到清涼寺,勸高明軒可不必去。高明軒點頭照辦,遂由盧問岐乘著一頂二人小轎,獨自上山,仍由高家仆從代攜食盒。另遣一仆,到凌氏別墅一看。這日果不出古敬亭所料,甫經過午,盧問岐竟然坐轎回來,凌伯萍當真沒去下棋。高家的仆人派往凌氏別墅的,也回來說:“今天凌伯萍沒有出門?!?/p>

高明軒未免惱然,拍桌子說道:“這位凌大爺,未免太顯得高不可攀了?!惫啪赐っΦ溃骸岸?,你可不能著急,急病還得當緩病醫。‘鐵杵磨繡針,功到自然成’。你是最有耐性的,怎么又忍不住了?”高明軒浩然長嘆道:“我一想起寡嫂的話,我就像刀絞一般。賢弟你看,咱們想什么法子,再進一步呢?”面對那個名叫范靜齋的盟弟,復道:“這個人脾氣太怪,套交情不行,迎合他的嗜好又這么慢,我打算用一種市儈的法子,用財色誘他……”古敬亭道:“那可使不得。咱們這么淡淡地跟他拉攏,他還遠著咱們哩;咱們要是向他賣好,恐怕他更不吃?!?/p>

高明軒、古敬亭、范靜齋屏人商議,皺眉不得良策。忽然,黑矮漢范靜齋說道:“我倒想出一招來。套交情,投嗜好,全都不行,賣好又不行,我們要是反來一下子,向他賣恩呢?”高明軒道:“怎么叫賣恩?”

古敬亭突然跳起來道:“對,賣恩太好了!我們要是拿他當恩人看待,他絕不會把報恩的人推出門外!老黑,你這一招真想絕了?!狈鹅o齋欣然得意道:“張飛粗中有細,你別瞧不起我老蔡?!?/p>

高明軒急問賣恩的法子,古敬亭道:“這得由二哥你先施苦肉計!”高明軒道:“怎么施苦肉計?”古敬亭叩額凝思,良久得計,躍然說:“二哥,你得試著拼一回死,叫他對你有救命之恩?!备呙鬈幣陌傅溃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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