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澤龍蛇傳(白羽武俠小說全集5)
- 白羽
- 8142字
- 2024-06-05 17:15:05
第一章 潛龍湖邊現鱗爪
江蘇吳下,七子湖邊,住著一位才高學富的秀才,名叫凌伯萍。他不但人品秀雅,而且富甲一鄉。說起來,他的田畝并不算多,卻有些商鋪開設外郡,很能賺錢,如古玩鋪、當鋪、綢店之類,以此他得以坐擁巨產,隱居高臥。
凌伯萍家中人口很少,只有一妻一女和些奴仆。他的妻是小家碧玉,和他結為夫妻,內有一段奇緣。據說凌伯萍性耽游覽,不幸有一年南游湘漢,誤上賊船,又教叛主惡奴所賣,險些喪了性命,被古剎寄居的一位老儒所救,才得免死。這老儒名楊心樵,也是隱居避仇的人。膝下只有一個愛女,小名春芳,尚在小姑,獨處無郎。父女二人在江邊古剎,設帳訓蒙,春芳也住在廟內,為父執炊。這一日凌晨,突有個穿長衫的少年,從這小廟別廡內,水淋淋出現,手里還提著一把劍。楊心樵父女大驚,看這少年通身水淋,肩負重傷,廟門階地上又發現斑斑血跡。這父女慌得嚴詞詰問少年。少年書生長揖訴苦,自稱凌伯萍,身是秀才,江行遭難。楊家父女把他救了,更衣敷藥,假舍養傷,十分盡心。少年陌路獲救,恩同再造,自然衷心感戴。楊心樵愛他年少多才,潛動了相攸之心。后來少年傷愈,春芳姑娘便由乃父主婚,嫁為凌伯萍的妻室。
卻不意春芳嫁了過去,楊心樵才發覺東床嬌婿家境如此豪富,而自己女兒乃是續弦,并非原配。一年以后,又覺察,凌伯萍行蹤可疑,猜是江湖人物。措大心事,頓感齊大非偶,老貢生心中不以為幸,反以為悔。可是這懊悔之情,又不能對女兒透露。光陰荏苒,春芳姑娘嫁凌伯萍不到兩年,便生一女。老儒楊心樵心中郁悶,積憂成怨,不久生病,病重死了。春芳姑娘十分哀毀,凌伯萍極盡半子之勞,把岳翁好好安葬。這是已往的事了。
春芳娘子和凌伯萍這夫妻倆的日常生活,可謂以財自娛,不羨神仙。夫妻倆整月地課奴藝花,督婢刺繡,度著隱逸生活。既不結納官府,又復謝絕交游,服食起居極備豪奢,而且悠閑。
服侍春芳的,有婢女,有傭婦;服侍伯萍的,有書童,有干仆。宅中還有門房、管事、廚役。而且還有個通房大丫頭,名叫寶芬,是凌伯萍姑母送給的。這個十八九歲的使女竟很有力氣,膽量也極大,敢獨行黑道,敢在半夜入花園折花。服侍凌伯萍的書童,共有兩個,內中一個叫寶文的,年才十六七歲,也很膽大力強,曾和宅中廚子老馮打過架。廚子老馮三十多歲的漢子,反被寶文小孩子打得直叫喚。
春芳娘子看似蓬門少女,實則系出名門,治家相夫,井井有條,這些仆婦全都敬服她。她和凌伯萍伉儷之情很深,有時看來,凌伯萍倒像懼內。
春芳娘子是個很俊美的女子,生得細腰削肩,眼波盈盈,一雙手纖纖潔白,手指甲長有半寸多,隱透肉色,潤如春蔥。偏偏她丈夫伯萍秀才也養著長長的指爪,刷洗得晶瑩如玉。夫妻倆春閨無事,有時要比賽指甲,看誰養得指甲長,誰修得爪甲好。有時春芳娘子故意逼著丈夫伸出手爪來,自己替他修剪、刮磨,更要用鳳仙花、指甲草,給丈夫染成紅指甲蓋。她脈脈含情地說道:“這樣,才像個姑娘哩。這樣,我看著才喜歡!”
春芳性好繪畫,凌伯萍性好圍棋。春芳也在撫女治家之暇,就拈筆調色,畫得很好看的桃花。凌伯萍飲酒賞花,高興時,常登七子山,找清涼寺僧下棋。
卻有一樣,凌伯萍雖得艷妻,仍喜遠游。每半年必要出門一次。這一出,少則逾月,久則兩三月;甚至流連忘返,延遲至五六個月的時候也有。
春芳娘子愛戀良人,不忍久別,便委婉勸他:“豐衣足食,在家安居多好?何必跋涉風塵,再受那番驚險?”
凌伯萍含笑聽著,我行我素,到要出門時,仍要出門。春芳娘子忍不住又嬌嗔勸阻,伯萍便說:“男兒志在四方,你叫我長侍妝臺,終老溫柔鄉里,做你的脂粉奴隸嗎?況且我也不盡是閑游,我也須到鋪子去,算賬收息。我只是偶遇名山秀水,順路一逛,有干仆照護,再不會出錯了。”又笑道:“上次不出岔子,你我也不會結成夫妻哩。”
春芳娘子搖頭:“收租收息,你不會打發管事人去,何必定要你出門?”春芳娘子情深妒重,便猜疑丈夫勤勤出外,必非無故,也許他在外面另有外家。因伯萍出游,總帶著干仆凌安。春芳就用種種方法,向凌安密詰真情:“你們主人不斷出外游逛,都是做些什么?”
凌安垂手肅立,回稟道:“大爺好逛山水,又喜歡訪古廟,找有學問的和尚道士,和他們談論佛經密典。大爺和出家人說的話,小的也聽不懂。”又道,“大爺不凈是閑游,有時到自己鋪子里,問問賬,算算花紅,也是常有的。”春芳不信,仍然窮詰凌安:“我不信他好逛山水,怎么我叫他陪我逛西湖去,他不愿意呢?你們大爺別是在外面私地里有外宅嗎?”凌安低頭正色道:“奶奶別多疑。大爺可不是那樣的人。”春芳哼了一聲道:“我若從別人口中訪出來,我可不答應你!”
春芳娘子仍不放心,又命貼身使女,向別個仆人打聽。她有時故意向凌伯萍鬧,試著用話詐他。凌伯萍那時必然含著詭秘的微笑,說道:“芳姑娘,實話對你說吧,我家里還有一對呢。你不是繼室,你是第三個。在杭州還有一個,在蘇州又有一個,在江州還有一對呢。”
春芳道:“說真格的,我也不嫉妒你們,你何必瞞我?我一個人在家,像個孤鬼似的。你一出門,你想我多么悶得慌?外頭若是真有人,我說實在的,你倒不如把她接進來,也好跟我做伴。”
凌伯萍聽了就笑,仍然故意裝出正經神氣道:“你若想找個做伴的,還不容易。我再給你娶上一個。一個夠不?若不夠,我給你娶兩個。……現放著仆婦丫鬟一大群,你又像孤鬼似的了,你哪里是悶?你是要拴上我,你把我拴在床腿上,好不好?下回我要再出門,我一定帶著你,你就放心了。”
春芳娘子是個聰明女子,她丈夫說的話是真是假,雖不可知,可是他們情深情薄,卻能從無形中體察得出。凌伯萍實在對她心無二念,愛眷良深。他即便性好出游,他的心神確是記掛著這一妻一女。若誣賴他有外家,春芳娘子也覺不像。但是凌伯萍總好像別有一點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聰慧的春芳,實在于無形中感覺出來了。
凌伯萍的衣兜袖口,以及枕畔被底,春芳娘子曾偷著檢索過,并沒有發現類乎女人的信物,像秀發、弓鞋、絲巾、錦囊、釧鈿、環佩等,伯萍身邊一向沒有。女人們測驗丈夫的情愛,可以從他對待別個女人的神情上揣摸出來。凌伯萍不喜歡接近女子,他確像一個不二色的少年穩重男子。家中侍女不少,美姿容的也有兩三個。伯萍對她們,委實是拿出家主的面孔,正顏厲色地講話,決不帶輕薄之態。
凌伯萍的書房也不喜歡叫女眷進去,只有那個通房丫頭寶芬,有時奉主婦之命,到書房送過茶水夜肴。凌伯萍卻也不以為然,曾囑春芳:“免了這節吧。如果要茶水,我自然叫寶文進來要。”春芳娘子咬著指甲,想道:“他……不像那種人哪?到底怎么回事呢?”
并且伯萍的書房,好像就在白天,也不樂意叫仆婦、丫鬟進去。春芳娘子是主婦,她要到書房看看,自然沒人敢攔。不過春芳自己也懶怠常去。去了,伯萍就起身迎送,夫妻間倒成了賓主似的。伯萍居然說:“請坐!寶文給奶奶斟茶。”這樣子,書房之中是伯萍為政,內宅之中是春芳娘子為政。并且這書房,伯萍在家,就一個人在里面鼓鼓搗搗。不在家,就把書房門一鎖,鑰匙交給書童寶文看管,以便隨時拂塵清掃。
春芳想:他一個人在書房,都做些什么呢?她曾經抽冷子進去看他。有幾次目睹他悄然獨坐,捧卷沉思,也有幾次見他在書房內自己舞劍。春芳忍不住詢問:“你一個人關在屋里,也不嫌悶嗎?”伯萍那時必起身遜座,笑著說:“我悶慣了。”又道,“悶得慌,我才想出門逛逛,無奈娘子又不準哪。”春芳無話,搭訕著手指寶劍說道:“你還會舞劍,你倒舞得很好。”伯萍扶桌笑道:“你不知我文武全才嗎?何止舞劍,我還會耍刀花騙你呢。這才引起春芳娘子不放心,想來私訪我。”夫妻倆說起笑話來了。
偶有一次,看見凌伯萍獨在書房,收拾書篋,書童寶文和干仆凌安給打下手,幫忙。這不僅是書篋,還有幾只鐵葉包角的皮箱。伯萍將它打開,正從里面翻弄出許多文件冊子和零星紙條。春芳娘子恰巧進來,看見這個就問:“這些紙片子都是什么?”伯萍直起腰來,把手中東西放下,笑道:“請坐!這個無非是些舊信札、舊單據罷了。也有鋪約、房地契等等。好久沒整理了,有的潮霉,打算晾晾。”回顧書童、干仆道:“你們先出去吧,晾一會兒再裝箱。”干仆、書童齊聲應道:“嗻!”垂手退出去了。
春芳娘子做出不愿意的面孔道:“這些東西應該好好收藏。你把它放在書房里,你放心嗎?”伯萍笑了,隨說道:“可不是,如今我有了家了。現有掌印夫人,我還放在這里做什么?”春芳不悅道:“我沒挑你那些過節兒,我只怕你把要緊契據丟了。你又常出門,這個書房空著沒人住,萬一下人們手不穩,給你偷出去呢?”伯萍道:“他們敢!”忽又笑道:“你不知道,你那前房姐姐在著的時候,這些東西本放在內宅她那里,她歿了以后,內宅無人主持,我就把這些東西都移入書房了。現在你來了,你是我家的主婦了,這些東西自然該搬進去,交給你掌管。”
于是書房中幾只箱籠,都由書童搭入內宅,把鑰匙交給了春芳娘子。卻另有一具小箱,凌伯萍搬了出來,暗中交給了干仆凌安,春芳娘子并不曉得。春芳娘子是細心人,把這些箱籠吩咐女仆都安置好了,當時也不打開細看,只把鑰匙好好地收放起來。一日凌伯萍不在家,春芳便開箱細看了一遍,內中都是些單據文契,還有些不相干的舊信,沒有什么可疑。
又有一次,春芳娘子偶然信步來到書房。她本是纖足婦女,腳步甚輕。又不喜穿木底鞋,走起路來,沒有聲音。直等到一推書房門,來到門口,忽見凌伯萍一手扶著書桌,坐在椅子上,眼看著那個干仆凌安說話。凌安竟倚著桌子,也大模大樣,坐在那里。一主一奴脫略形跡,平起平坐,正像是深談什么事情。忽門扇一響,凌安突然站起來,急忙道:“奶奶來了!”立刻垂手而站,往旁邊一退。凌伯萍回頭一看,也不知不覺站起身來,說道:“你……你做什么?”春芳娘子道:“我不做什么。”秀目一轉,看了看,竟一扭身回去了。
凌伯萍忽覺不是味,急急跟了出來,叫道:“芳姐,芳姐!”春芳不答。凌伯萍追上來,手撫春芳的肩頭,徐徐笑道:“你怎么走了?”春芳一甩手道:“什么樣子,拉拉扯扯的!”又看了伯萍一眼,見他面紅色變,她卻又賠笑道,“你們是商量事,我回頭再來。”姍姍地回轉上房去了。凌伯萍望著春芳的背影,半晌才重回書房。凌安還在門側,垂手而立。凌伯萍生氣道:“你怎么不關門,這多么沒有意思。”
這一天,春芳娘子把宅中大小仆婦婢女,挨個叫來,挨個問了。這個仆人凌安到底是怎么回事?主人為什么另眼看待他?假使凌安是個少年俊仆,倒有一說。這凌安卻是三十多歲、濃眉巨目、氣象赳赳的一個漢子,倒像個護院的打手,不似富室俊奴。春芳連問數人,都說凌安是個老家人的兒子,他父親在宅內,聽說有三輩子了。主人對待他,是與眾不同。春芳聽了半信半疑。
到了晚上,凌伯萍回內宅寢息,春芳娘子就打疊精神,陪著丈夫說笑。說到歡酣處,春芳問道:“可是的,那個凌安,他是個家生子嗎?”
凌伯萍眼珠一轉,忽又凝眸看定春芳。春芳一雙盈盈秀目,也正看著伯萍。兩人眼光一對,春芳娘子居然很強,雖被瞅得面皮發紅,有點嬌羞,卻仍然不錯眼珠地和丈夫對看著。凌伯萍忽往前一湊,兩手把春芳的雙肩一攬,似欲親吻,卻又將手一轉,要摸她的胸口乳房。春芳連連閃避,含嗔道:“做什么,做什么!”
凌伯萍哈哈笑了起來,說道:“不做什么,我倒要看看你這玲瓏剔透的一顆心,你你你怎么一肚子都是醋啊?”春芳娘子雙頰越發羞紅,兩手用力地把凌伯萍推開,登時回過味來,把凌伯萍打了一下,半真半假發怒道:“大爺,我倒要請問請問你,我向你問問凌安,這話又怎么啦?問不得嗎?有什么犯歹嗎?”
春芳娘子心上很有點不痛快!
凌伯萍還是頑皮,笑道:“我告訴你吧,你見我和凌安平起平坐,瞧著像忘了主仆的身份。你便是為這個多心了是不是?那個凌安不是別人,乃是我從小的伴讀。你這回瞧著新鮮了。我沒成婚時,我還管他叫大哥呢。直等到我娶親之后,他才改了口,管我叫大爺,管你前頭那個姐姐叫大奶奶。我和他是兒時戲伴,他父親也是咱們爹爹的伴讀,他父親還救過咱們爹爹的性命。他一家人,祖一輩、父一輩,在咱們家服役。他當真是家生奴,可是他們的賣身契從他父親那一輩上,早就由祖太爺賞還他了。不但如此,還給他娶妻成家。在咱們老鄉,就有恩賞給他的十六畝地和八間草房,他可以說是咱們家的義仆。你只看見他和我平起平坐了,你還沒看見他父親管束我哩。他父親管我叫小哥兒,‘小哥兒這么不對了,小哥兒那么不對了。’他貶排起我來,比我的叔叔、舅舅還不客氣……”
凌伯萍還有些解釋的話,春芳娘子搖頭不愛聽,說道:“誰問你這個來!你愛他好,不愛他也好,那是你們凌家的門風,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們一主一奴,截長補短的,嘀嘀咕咕,背地里總講究些什么體己話?也可以讓我聽聽不?我倒沒有看見你跟別人這么屏人秘語過。你卻跟他三天兩頭說私話,這怎么講?”
凌伯萍大笑,一時無言可辯。春芳的一雙俊眼更盯得緊,兀自不錯眼珠,看住了伯萍的臉,一面還在追問:“你倒說呀!”
凌伯萍仍然笑道:“沒有的事!”
春芳把身子一扭道:“你騙小孩子吧!我看見你們兩三次了。不單這個,你還有什么事,不是都先跟他嘀咕嗎?你當我傻,是不是?別的不說,就說今兒白天這檔子吧,你究竟跟他在書房講究什么?怎么我一推門,你們倆就咯噔打住,全不言語了?這又是怎么的?你可以告訴告訴我這個外人嗎?”
凌伯萍小看了春芳娘子。春芳絕不是小家碧玉,乃是聰慧的閨秀,不但知書識字,還很有心機。凌伯萍吃吃地笑著,指著春芳道:“你瞧你,越說越來勁,你也太多疑了。他一個下人,我跟他有什么私話!”春芳瞪著一對剪水青瞳,戟指道:“你又打岔,你倒說呀!”凌伯萍擺出調情的樣子,張開雙手,往春芳兩肋一比,笑呵道:“楊小姐嘴真巧,你叫我說什么,你把我當賊審嗎?我看你的舌頭有多長,我胳肢你!”整個身子往春芳身上撲來。
春芳早防備著,急急一閃,苗條的柔軀如風擺柳,想把伯萍誆一下。哪知伯萍的身手很快,這一撲雖虛,往上一墊步,早雙手一抱,將春芳整個捉住,就勢按倒在床上。伯萍自己也一側身,躺在床上,兩個人登時并頭對臥。伯萍一手攬住春芳的脖頸,不叫她掙扎起來,一手就當真來胳肢她,并且說:“你這醋,幾文錢一斤?我倒要看看這位少奶奶,怎么專跟一個家丁犯上猜疑了?”
春芳身子已被伯萍壓住,只雙足亂蹬,被伯萍連連胳肢了幾下,笑得喘不過氣來。春芳滿面通紅,一迭聲道:“別鬧,別鬧!”伯萍仍然和她起膩,搔癢。春芳真個急了,不由得說出一句話來道:“伯萍,伯萍,你欺負我!”伯萍笑道:“我就欺負你,我看你的嘴還往斜道歪不?”
鬧得過火了,春芳娘子禁受不住,竟掉下淚來,哭聲說道:“你不用扯臊打岔!我是你們家的外人!問你真格的,你和我鬼混,你欺負我娘家沒人了!你不用拿真話當假話說,你一定老家里還有人。這個凌安,你這么寵著他,你一準在他手里有短兒。只有他跟你出門,跟你回老家收租子,你是怕著他。你不用冤我了,你背著我一定有故事,你不用胳肢我,你索性打我一頓吧!”她竟由調笑轉為悲怒了,嬌軀被伯萍擒住,粉面簌簌落下淚珠來。
伯萍登時放了手,心上很懊悔,連忙說道:“好姐姐,你真急了。”極力地哄慰。春芳娘子雙涕凝淚,躲到一邊。凌伯萍湊過去,不住口地賠罪,央告,倒在懷內,裝小孩,叫好聽的。春芳娘子無法,只得破涕為笑。但對丈夫過分寵信凌安這件事,從此似乎留下了芥蒂。她女人家心腸,總疑心丈夫在外,定有不可告人的私弊,落在奴才手里,自然對這奴才要假以辭色了。她并不是不放心凌安,她還是顧慮到凌伯萍素日喜游的行徑。她想:自己和凌伯萍的結合,乃是邂逅姻緣。自己父女從患難中把凌伯萍救出,因此訂婚結配。興許凌伯萍瞞著自己,家里還有女人?可是的,他已經把我騙娶過來,他又何必至今還瞞著呢?
還有一件怪事,伯萍出門之前,必先把凌安設辭遣出去。凌安回來之后,不出旬日,伯萍必要出游,不是說到外埠收賬,就是說回故鄉看望。這兩年來,幾乎屢試不爽,難道能說是偶然嗎?那么,他到底搗什么鬼呢?
但不拘春芳娘子如何猜疑,卻知凌伯萍對自己頗有結發情分。冷眼看看,丈夫每逢倦游歸家,見了自己,那番繾綣貪戀,恨不得把自己……春芳娘子想起來,都有些害羞。并且他把自己所生膝前唯一愛女小桐,是這么撫愛著,儼如掌珠一樣,見了面,必要偎偎抱抱。從牙牙學語的嬰口中,試聽叫出一聲“爹”,他便這么忸怩而欣然了。他確乎是“初為人父”。出門回來,他第一句話必問小桐,并定給小桐帶許多玩具。鐘愛子女的父親,一定愛憐子女的生母。春芳暗道:這難道都是假的嗎?這個悶葫蘆好難打破!
凌伯萍這一方面呢,實在愛著春芳。春芳姿貌既好,脾性又溫婉多情,況又給他生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孩。他想:得妻如此,于愿已足。不過他也有他的怪脾氣,好像愿意看妻子拈酸含妒、輕怒薄嗔的模樣似的,常有意無意做出撩撥她動疑的舉動來。春芳不喜丈夫出游,他每年定要出去三兩趟;春芳不喜歡丈夫寵用凌安,凌安照舊拿權。這小夫妻自是一家之主,免不了為這些小事拌嘴,淘氣,斗心眼。可是閨房調舌,到底無礙于鏡臺畫眉之好。
凌伯萍居處豪華,服飾闊綽,是個青年紳士,頗有貴公子的氣派。但是性情狷介,好游而不好交,他在當地可以說不與鄰右通慶吊的。在家只與嬌妻愛女享室家之好,出門則攜仆享山水林泉之樂。另外還有一個游樂地方,便是七子山清涼寺,和靜澄方丈下棋。
靜澄上人性好下棋,談吐不俗,在當地縉紳群中,頗有名聲。城里的紳士上山隨喜的不少。說起大施主來,還推凌伯萍。但是靜澄上人的圍棋并不很高,和凌伯萍棋戰,實非對手,總得讓兩三子,靜澄方丈勝不過凌伯萍。但清涼寺內僧侶,有個靜閑和尚,年紀已經四十多歲了,他的圍棋卻不壞,正好和凌伯萍旗鼓相當。凌伯萍閑來無事,便輕步當車,到清涼寺,找靜澄方丈、靜閑和尚下棋。凌伯萍書法很好,清涼寺的一塊匾,就是凌伯萍題的。更寫得一筆好隋楷,靜澄就勸他虔誠寫經,以結佛緣。伯萍含笑答應了,首先寫成一部《六祖壇經》,供奉在廟中。
有一年秋天,清涼寺將有僧人發愿坐關,當地紳董紛來結善緣,題捐助善。方丈靜澄發帖請凌居士前來隨喜。凌伯萍欣然前往,被靜澄上人迎入方丈室,方知這位坐關的僧人竟是靜閑和尚。凌伯萍詫異道:“閑師父法齡已高,發愿坐關,可還行嗎?”又道,“我這一來,沒有手談的棋友了。”
靜澄笑道:“老衲可以奉陪一局。我今天請凌居士來,除了隨喜,還有一件瑣事奉煩。明天是我們閑師父入關的日子,有新從外鄉經商致富、榮歸本土的一位善士,這日許愿助善,慨題善簿,我打算煩凌居士做位陪客。這位居士姓高,聽說在北方販皮貨發財的,擁著巨資還鄉,要借小寺,施舍賑貧,又要捐金修造貯經佛塔和三間大殿。聽說這位高居士少年時,本甚窮苦,在佛前許下心愿,他日富貴,要捐資三千金,禮佛還愿。這個人雖是白手成家的商人,居然談吐不俗,舉止爽快。明天他來了,凌居士務必費心照應。凌居士乃是本廟的常川檀越,和這位新施主談談,也可以解悶。并且這位高居士跋涉風塵,飽經世故,可以說經多見廣,非常健談。聽他說起北方風土人情來,真是聞所未聞,也很有意思的。說到他在塞外日遭三險、絕糧遇狼的事情,也真叫人聽了咋舌。”
凌伯萍素厭俗擾,本要謝絕。忽聽到這些話,因答道:“這人真是從口外回來的嗎?”靜澄上人道:“是的。他起家致富,就在關外。”遂將高居士的身世說了一遍。這位高居士的一生果然恢奇,可當得起艱苦備嘗、飽經頓挫的人。以一個小窮孩子,遭逢家難,逃到北方。經數十年的苦干,竟由小小負販,擁資十數萬,飄然旋里,來還愿報恩,豈非奇人?更難得他白手起家,毫不吝嗇。久嘗炎涼,依然熱腸待人,真是可欽的人物。
凌伯萍聽了,徐徐答道:“我明天就來看看。”心中暗想,靜澄未必是叫自己做陪客;不過繞著彎子,也誘我助題善緣罷了。這個姓高的不知是什么樣人,但我久想訪問邊塞風土人情,我向他打聽打聽北方情形,倒也兩便。和靜澄上人談了一回,隨即告辭回家。
隔日告訴了春芳娘子,攜小童寶文,帶些許銀票,老早往七子山清涼寺去了。才到山寺,便見幾乘小轎留在寺門。那位高施主已經邀著兩位朋友,一個清客,帶管事廝仆,先時來到廟里。還有縣城和木瀆鎮別位善紳,也來了三四位,齊聚在方丈室,座談起來。靜澄上人打疊精神,敬陪貴客,正和知客僧,向眾位施主,講起靜閑和尚坐禪關,一心向佛的大愿。方丈室茗煙斜霧,果核雜陳,桌上展開了一本《廣結善緣》的捐簿、兩支筆、一方硯。
凌伯萍來到廟中,小沙彌急忙走報進去,方丈靜澄立即迎接出來,才讓進方丈室,眾善士紛紛立起遜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