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致命幻覺
- 平行線(套裝共3冊)
- 樊落
- 10774字
- 2024-06-04 10:05:22
吳小梅的公寓到了,傅柏云把車停下,兩人跑上樓敲門。
門開了,吳小梅穿著長裙,微笑著站在他們面前。
“我還以為是誰呢,你們怎么會來?我聽說那個咬人的案子已經抓到兇手了啊。”
傅柏云往里面看了一眼,好像有人,走廊上放了兩個大旅行箱,地上還有好幾個包裹,那個大沙袋也放在一邊,是要搬家的樣子。
舒清揚也看到了,說:“幸好我們來得及時,否則這里就人去樓空了。”
“噢,這里沒什么好工作,我打算回我爸媽那兒,你們來找我是……”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舒清揚說:“是為了張琪的事來的。”
吳小梅的表情僵住了。舒清揚說:“我們已經知道你們的關系了,也知道了你和方旭交往的目的,現在有些問題想跟你確認下。”
吳小梅收起了笑容,這時里面傳來老人的詢問聲,“小梅,是你朋友來了?快招呼人家進來坐啊。”
“噢,是以前的同事,小姨,我出去一會兒。”
她把門帶上,招呼舒清揚和傅柏云下樓。
三人來到樓下,又走出一段路,她才停下,轉頭看向他們,收起世故的笑,冷冷地說:“既然你們查到了我表妹和方旭的事,那應該也知道了那些人渣的行徑。方旭是咎由自取,而且他受傷也不是我做的,是他的報應。”
“有關那些猥褻女性的犯罪行為,理應受到法律制裁,所以我們這次來是想得到你的協助,你是怎么知道這個團伙以及方旭的犯罪事實的?”
“只是湊巧,我妹妹出事后,小姨和姨夫都病倒了,我天天陪著他們,心里特別難受,可是又找不到人傾訴。有天晚上我去了朋友開的酒吧,碰巧方旭也在,他嗑藥了,特別亢奮,和朋友炫耀猥褻夜跑女生的事,還用了很多猥瑣的字眼。我看到了他手機上掛的熊貓吊墜,那是我妹妹的,我才知道這男人參與了羞辱她、拍她裸照的事,也知道了我讓她報警,她執意不肯的原因。我恨死方旭了,便偷偷跟蹤打聽他,找機會和他搭上了話。他就是個紈绔子弟,輕易就上鉤了。”
“在我們遭遇瘋女人咬人之前,我曾考慮過各種報復方旭的方式,我妹妹死了,我要讓那混蛋受到十倍百倍的懲罰,哪怕是做觸犯法律的事。可萬萬沒想到老天幫我達成所愿了,那天看著他被咬,嚇得精神失常的樣子,我開心得想笑出來,第一次覺得善惡終有報這句話是真的。”
傅柏云問:“原來方旭被攻擊時你不是嚇暈倒的?”
“當然不是,那么好的機會,我恨不得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動不了,一半是因為嚇的,還有一半是想看清楚惡人的下場,當時我就想這可比殺他要解恨多了。你們大概不知道吧,他現在在定期看心理醫生呢,我衷心祝愿他的病這輩子都好不了!”吳小梅咬牙切齒地說。
舒清揚原本抱了一絲期待,希望是有人給吳小梅透露情報,好暗中欣賞復仇劇,卻沒想到一切都是出于巧合,看著她因為氣憤而臉色漲紅,他問:“意外發生之后,你還有在偷偷觀察方旭嗎?”
“有啊,如果你有仇人的話,一定也很想時時刻刻看到他痛苦的模樣吧?”
她說完,看看兩人,自嘲道:“在警察面前說這種話好像很奇怪,你們會逮捕我嗎?”
“不會,你說的這些還沒有構成犯罪。不過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留意方旭的舉動了,你在痛恨他、看著他受苦的同時,也把你自己困在了復仇的枷鎖里。幸好你沒有自己復仇,否則傷心的不只是你的小姨和姨夫,還有你自己的父母。”
聽了舒清揚的話,吳小梅沉默半晌,點點頭。
“我懂,最近我忙著照料兩位老人家,也漸漸冷靜下來了。為了親人,我也不該做那些危險的事,不值得為了那些人渣毀了自己的人生。這要感謝在咖啡廳方旭被瘋女人咬掉了耳朵,否則……”她頓了頓,又說,“我會帶小姨和姨夫去我爸媽那邊,大家在一起也能相互照料,希望他們可以從傷痛中走出來。”
“會的,時間會治愈一切。”
“對了,你們來找我,不光是問方旭的事吧。我拍了些照片,不知能不能幫到你們。”
吳小梅調出手機里的照片,遞給舒清揚。
那是對方旭的偷拍,有他從家里出來的,也有他和朋友聊天的,還有他去看心理醫生的。那棟商業大樓傅柏云再熟悉不過了,前不久他還去那兒扮演患者拍過教程呢。
“這個人是?”舒清揚指著夜幕中和方旭說話的人問。
“這是方旭被咬掉耳朵后在外面亂走,我跟蹤他時看到的,這個人大概是他的同伙吧。我和方旭交往時旁敲側擊地問過,他們有個固定的小團伙,我就想害我妹妹的總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他們就是有種法不責眾的心態。我想把他們都找出來一個一個地報復,可是我小姨和姨夫輪流住院,我實在沒那個精力。時間一長,我也冷靜了,覺得他們一定會有報應的,就像方旭那樣,所以就放棄跟蹤了。早知道你們也在調查,我就該多跟蹤一下的,說不定還能提供線索和證據給你們。”
吳小梅說話時,表情充滿懊惱,看來她雖然放棄了報復,但期待看到惡人有惡報的心情還是很強烈的。
“不用,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把這些照片給我們就好。”
吳小梅把她拍的所有與方旭有關的照片都傳給了舒清揚,還逐一解釋了拍攝地點,包括和方旭說話的那個男人的住址。那男人是租房子住的,舊樓,沒什么安全措施,所以她一直跟蹤那人到了他家門口。
舒清揚向她道了謝,告辭離開。傅柏云走出兩步,實在沒忍住,又轉頭問她:
“我看沙包也放在門口,你以后不練拳擊了?”
吳小梅搖搖頭,“不練了,一個女孩子再練,遇到一群狼時,也保護不了自己。我以前太天真了,現在才明白,攻擊有許多方式,都遠比武力要奏效。”
傅柏云無言以對,向她說了聲保重,追著舒清揚的腳步跑走了。
他們這次收獲很大,這要歸功于吳小梅的執著,她拍了很多方旭的照片,讓他們了解了方旭在受傷后的生活情況。
方旭大多是去醫院,或是去看心理醫生,或是去家附近的便利店。他每次出門都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低的,畏畏縮縮的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有殘疾。
傅柏云開著車,朝吳小梅提供的地址一路奔了過去。路上舒清揚讓蔣玎珰查了住戶的情況,男人叫李一鳴,是方旭的大學同學,沒前科,長相不太出挑,也不太差,屬于沒什么存在感、扎進人堆里基本找不出來的那類人。
“沒想到我們還有機會和溫美美一案的人接觸,要不是親耳聽到,真不敢相信在方旭被活活咬下耳朵的時候,吳小梅沒有被嚇暈,而是在冷眼旁觀。”
“永遠不要小看女性,你還記得方旭他媽媽跟我們抱怨過被瘋女人攻擊時,是吳小梅把方旭推過去的嗎?她或許沒有夸大其詞。”
“你是說吳小梅是故意推方旭去充當獵物的?”
舒清揚點頭,“是的,當時情況危急,也許方旭也有過推吳小梅當肉盾的行為,只是他的反應和靈敏度遠遠不及吳小梅。不過這件事就算吳小梅本人承認了,也很難被治罪,更何況她還不會承認——方旭等人利用法律漏洞加害別人,吳小梅也利用相同的手法做出反擊,在她看來,這都是正當的行為。”
一陣沉默后,傅柏云長嘆一聲:“希望今后她可以真正地走出來。”
車開到李一鳴住的公寓。
那是棟陳舊的低層樓房,兩人下了車,剛進樓門口,迎面就有個黃頭發男人匆匆走過來。他的發型挺有個性的,刺猬似的豎起,還挑染了粉紅色。他留著小胡子,戴了鼻釘,再配上洗得掉色的低襠褲和看起來臟臟的上衣,完全是一個“非主流”青年。
男人像是有什么急事,悶頭跑出去。舒清揚覺得這個人有問題,還沒等他說呢,傅柏云就搶先叫起來。
“李一鳴!”
一聽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李一鳴撒腿就跑,傅柏云立刻追上。沒想到這家伙的速度還挺快,對這片兒又熟,繞著樓房一溜煙地往前跑。眼看著拐過了樓棟,忽然一聲慘叫響起,傅柏云就看到他整個人飛了起來,趴到了地上。
傅柏云緊跟上去,一把按住了他,問在那兒守株待兔的舒清揚,“你怎么知道他會跑這邊跑?”
“因為人的身體重心偏左,所以在遇到突發狀況時會習慣性地往左拐,而這里是最近的岔口,進岔路要比直跑更有安全感。”
舒清揚說完,上前把李一鳴揪起來,問:“為什么逃跑?”
李一鳴摔得迷迷糊糊,又被他厲聲喝問,嚇得直哆嗦,叫道:“不是我殺他的,是他自己跳的樓,我是冤枉的,我進去時他就站在陽臺上了,他……他……”
傅柏云眉頭一皺,喝問:“他是誰?”
“方、方旭啊……”
方旭摔死在公寓后面,他從五樓的后陽臺跳了下去,頭朝下,摔得面目全非。等舒清揚和傅柏云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沒氣了,只在手里緊緊捏著半只耳朵,李一鳴一看到,就轉過頭哇哇地吐起來。
幸好這個小區比較偏僻,白天大家都去上班了,聽到聲音跑過來看熱鬧的人不多。舒清揚讓傅柏云看著現場,他打電話給同事,讓他們馬上過來。
李一鳴嚇得腿都軟了,被舒清揚帶離現場,不用他詢問,就吧拉吧拉全都說了。
李一鳴學的是美術專業,畢業后大部分時間都跟朋友在搞藝術,生活費都是靠在便利店打工賺的,幸好靠方旭的關系低價租了這套房,房租上不用太擔心。
前段時間方旭突然來找他,說有人要害他,他要在李一鳴家里住段時間。李一鳴剛好沒錢花了,看到他掏出一大沓鈔票給自己,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不過沒多久他就后悔了。因為方旭變了很多,整個人神經兮兮的,動不動就大吼大叫,一個人發癲,還硬說有人要害他,把他的耳朵都咬掉了,不管李一鳴怎么安慰他都不聽。最后他總算去看了心理醫生,可是拿了好多藥回來卻不見效,李一鳴整天聽他吼叫,都快神經衰弱了。
今天李一鳴因為搞的藝術活動不順利,心里一直憋著火,結果一回來方旭就出手攻擊他,要不是他反應快,花瓶就砸腦袋上了。他氣得也揍了方旭兩拳,誰知方旭被刺激到了,大叫救命跑去了陽臺上,吵吵著說他不該玩七巧板的,有人來索命了。等李一鳴跑過去要拉他的時候,他就跳下去了。
李一鳴想到是他們吵架導致方旭跳樓的,他就害怕了,想到白天公寓都沒人,就想跑掉,做出自己當時不在家的假象,誰知這么倒霉,一下樓就遇到了警察。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害他的,我怎么知道他的被害妄想癥都這么嚴重了?我的罪名是不是很重啊,我都坦白了,會不會給減刑?”
李一鳴絮絮叨叨地說著,都快哭出來了。舒清揚問:“他跳下樓后,你去陽臺上看了嗎?”
“沒有啊,我哪敢看啊。下面是水泥地,這五樓雖然不算高,可摔死個人也是綽綽有余的。我害怕,就跑了。”
李一鳴說話時手指還在止不住的顫抖,舒清揚覺得他應該沒撒謊,問:“你也參加過七巧板的活動嗎?”
“七巧板?那是什么?”
“一種虛擬的網絡游戲,大家組團玩的。”舒清揚觀察著他的表情,說道。
“我不玩游戲的,游手好閑的人才玩那玩意兒。我們藝術家都很忙的,每天都在想點子搞創作,稍微懈怠就會被同行趕超過去,就算有點時間,也是去打工賺錢。現今這個社會,大家只認錢,不懂藝術。為了生活,我們也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啊!啊對,我叫李一鳴,寓意就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李一鳴的言談中充滿了世人皆濁我獨清的優越感,舒清揚看看他的打扮,對他所醉心的藝術不抱期待。
不過他也看得出李一鳴和方旭不是同類人,他只是碰巧收留了方旭而已。
他讓李一鳴帶自己去家里做調查,李一鳴乖乖去了。
房子是兩室一廳,里面擺設的感覺就像李一鳴這個人。舒清揚心想這大概就是藝術吧,反正他是不懂那些所謂的水龍頭管插在人體上或是美女與烏龜的對視等的塑像好在哪兒。其中有幾個比較驚悚,比如一個女人手捧自己的半顆頭顱,滿身都涂滿了鮮艷的油彩,讓他忍不住懷疑方旭的病情加重與這里的擺設不無關系。
方旭的房間放的東西還比較普通,就是太亂,衣服和日用品隨便丟在那兒,導致能立足的地方不多。房里香煙繚繞,舒清揚一進去就被嗆到了,方旭在房里點了熏香,香氣太濃,讓人有嘔吐感。為了不破壞現場,他沒開窗,憋著氣做檢查。
桌上放了一堆藥,除了抗生素就是神經方面的藥物,舒清揚吃過這類藥物,看了一下,都是起安定和緩解緊張情緒作用的藥。地上丟了部手機,觸屏被踩爛了,上面沒有吳小梅說的熊貓吊墜。
“嘖嘖,你又晚了一步,真夠蠢的。唉,又有人被你的愚蠢害死了。”
“沒有,這是意外!”
“你不用為自己辯解,你退出一線這么久,腦子已經生銹了。你承不承認,剛才要不是我提醒,你連這個意外都發現不了。”
“隨你怎么說,我是不會和你合作的!”
“已經晚了,早在你教我偵查技巧的時候,我們就是同路人了。別說和我對抗了,離開了我,以你現在的能力,根本就什么都查不出來。”
不同聲音的幻聽在腦子里吵個不停,舒清揚實在忍不住了,喝道:“閉嘴!”
聲音很大,蓋住了幻聽,舒清揚恍惚了一下,清醒過來。身后傳來戰戰兢兢的詢問:“怎、怎么了?”
他回過頭,李一鳴正探頭探腦地往里看,他含糊道:“沒事。”
“你這模樣很像方旭啊,他發癲時也是這樣自言自語的。”
“這就是我們的調查方式,”傅柏云及時出現,給舒清揚解了圍,對李一鳴說,“在查案中代入當事人的感覺,能更有效地進行場景再現。”
李一鳴還真信了他的胡言亂語,“這么神奇啊!”
“是啊,所以假如你參加了七巧板團伙,做了違法的事,可別想蒙混過關。”
“真的沒有,你們一定要信我啊!對了,這是我的日程表,你們看,有多忙啊,我可是都有人證的。”
李一鳴翻翻自己的包,拿出筆記本給他們看。
傅柏云收了,說先做調查,如果沒問題,回頭再還他。李一鳴沒在意一個本子,就是在他們調查時,一直站在旁邊苦著臉嘟囔飛來橫禍,這次的奇想藝術展示會他大概是沒辦法參加了。
傅柏云檢查著房間,隨口問:“這個展示會很重要嗎?”
“是啊,展示會不僅僅是展示作品,還會由專家進行評定,能獲獎的話,今后不僅有機會在一些專業雜志上發表作品,還有一大筆獎金。明天展示會就要開幕了,我還在苦惱用這個還是那個去參展。”李一鳴指指對面的美女烏龜和水管人體。
傅柏云完全欣賞不了這種所謂的藝術品,他問:“展示品不是一早就要提供的嗎?否則最后一天才一股腦地都拿去,工作人員那豈不是要手忙腳亂了?”
“我已經提交了一個。不過規定是在展示會正式開始之前都可以更換其他作品,因為藝術家的想法每天都會不同,這也是為了尊重大家的創作,這一點你們這些循規蹈矩的普通人是不會理解的。”李一鳴揚揚自得地說。
舒清揚沒想到就這些他搞不懂的玩意兒竟然是要拿去參賽的作品,不由得又看了幾眼。
兩人檢查完室內,再返回現場時,尸體已經被抬走了。附近沒有看熱鬧的群眾。舒清滟正在和王科說話,看到他們,她搖搖頭,說:“你們又要忙了。”
“有什么發現?”
“對你們來說是很糟糕的發現。”
舒清滟拿出證物袋,里面是一張皺皺巴巴的紅紙,紅紙的形狀是個等腰三角形,看到這第四塊七巧板,舒清揚的眼神陰沉下來。
“這是從被害人口中找到的,大概是他跳樓時咬在嘴里的。”
舒清揚和傅柏云對望一眼,這一點李一鳴剛才沒提到,傅柏云說:“我去問問他。”
李一鳴正在配合蔣玎珰做筆錄,被問到方旭在突發癲狂時有沒有往嘴里塞東西,他有點抓不準,說:“他好像嗑藥似的大吼大叫的,說話本來就含糊,我沒留意。”
至于七巧板紅紙,他就更沒印象了,堅持說他不玩七巧板,也沒見方旭玩過。方旭就是提過幾次,他只當是說瘋話,完全沒在意。
就這樣,線索又斷掉了。
調查結束,大家回到局里,已經是晚上了,忙活了一天,累就不用說了,關鍵是累過后不見成果,還又多了一樁人命案。
又過了一會兒,王科也回來了,看他灰頭土臉的樣子,蔣玎珰問:“被上頭罵了?”
“就是訓兩句,哎喲,出了這么大的連環案,上頭的壓力也不輕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王科沒把這當回事。說完,又問,“取證結果怎么樣啊?”
王玖說:“都出來了,李一鳴沒撒謊,方旭是自己從陽臺上跳下去的,那張紙片和之前七巧板紙張的成分不同,上面只沾了方旭本人的血液和唾液,沒找到指紋。”
蔣玎珰說:“每次的紙張成分都不同,兇手在耍我們是吧?”
“也可能是他心思縝密,故意用不同的紙張。”馬超說,“我和方旭的父母談過了,他們說自從方旭安了假耳后,脾氣越來越暴躁,自卑感也越來越重,一點小事就大吼大叫,看心理醫生也沒用。后來他吵著說有人要害他,一句話不說就搬出去住了,他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住在哪兒。他媽媽都快哭死了,吵著讓我們找到兇手,給她兒子申冤。我說要電腦,他們二話不說就同意了,現在已經轉去技術科了,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線索。”
“可以從他的心理醫生方面入手。”舒清揚冷不丁冒出一句話,把大家的目光都拉到了他身上。
蔣玎珰一拍桌子,指著他說:“不錯,就是你了!”
“傅柏云更適合,他和那醫生是哥們。”
“那就你們倆,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
傅柏云看向舒清揚,舒清揚沒理他們,拿起旁邊的大耳機,戴到了腦袋上。
晚上,小柯跑進特調科,嚇了一跳。
房子里太安靜,他還以為大家都回去了,誰知全體人員一個不缺,大家窩在椅子上默默吃飯,誰都不說話。
舒清揚站在白板前,拿著筆飛快地寫著,小柯湊過去瞅了瞅,是今天發生的新案件。
“聽說你們調查得不太順,”他清清嗓子,打招呼,“看來還是需要我小柯出馬啊!”
蔣玎珰一秒振奮起精神了,從方便面盒里抬起頭,問:“有新消息?”
“很多呢,記得回頭請我吃飯啊。”
“一定一定。”王科說。
小柯收到了保證,把查到的資料一份份擺放到了桌上。
“先說兇手扔掉梁瑩瑩的事,那段路剛好沒監控,不過我們從附近的道路監控里找到了可疑的車輛。”他指指資料里的照片。監控鏡頭雖然鎖定了車輛,但由于角度關系,再加上司機戴了低檐帽,大半張臉都被遮住了,只能看到他留著胡子,體型有些胖。另外還有幾張照片是轎車被丟棄的地方以及車鎖被撬的局部照。
小柯說:“我們去一查問,車主叫林菲,二十九歲,在一家形象設計公司工作。她說她的車那晚被盜了,但她和男友吵架,沒注意到,她今天才知道,正要報警呢。這是她的聯絡電話和家庭住址。然后是梁瑩瑩衣服上的污漬,成分是纖維素、達瑪樹脂和亞油酸,這類油質主要用于繪畫上。”
馬超一聽,叫起來:“嘖嘖,難道說兇手是藝術家一類的嗎?”
舒清揚想起李一鳴堅持說自己是藝術家,心一動。小柯卻瞥了馬超一眼,“調查兇手是什么人是你們的工作,我只是提供線索。”
“是是是,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我不是匿名加入了七巧板網站嘛。我發現他們鎖定夜跑女性的游戲是有規律的,每次都是站主提供地點,參加者事后會在網站上交流,有些參加一次就退出了,有些會重復參加。我報了名,準備參加下次的游戲,喏,這就是我。”他指著昵稱是小蜜蜂的那個對大家說。
資料里是一大串特別猥瑣的對話,充滿了對女性侮辱歧視的字眼,這個小蜜蜂的留言尤其惡心。蔣玎珰一個沒忍住,一巴掌拍過去,要不是舒清揚及時拉開小柯,他臉上就要響亮亮地挨一巴掌了。
小柯嚇得躲去了舒清揚身后,辯解道:“我這不是在做戲嘛,姑奶奶你這么認真干什么?”
“做戲做得這么投入,證明你本性就不咋的!說,你有沒有躲在更衣室偷看我們換衣服?”
“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啊,我就那么一說。”
王科勸住了蔣玎珰,問小柯:“你打算怎么做?”
“當然是引蛇出洞啊!這個七巧板站主應該還不知道我們盯上他了,如果連環案和他沒關系,那他恐怕還沒發現參加者陸續被殺的事,所以他現在籌劃的下一次游戲,我準備參加……啊不,是我準備請你們以我的名義參加,抓他們個現行。幸運的話,兇手也混在里面,說不定還能抓住他呢。”
王科覺得這計劃可行,說:“行,這部分我來調度,你只管負責繼續跟蹤,到時雙管齊下,一條魚都不能漏。”
電話響了,蔣玎珰拿起來聽了一會兒,放下后,說:“是舒法醫打來的。尸檢結果出來了,方旭是摔死的沒錯,不過法醫在他的腸胃里發現了興奮劑,興奮劑種類和溫美美事件里出現的一樣,都是喪尸浴鹽,不過成分略有不同,劑量也很少。此外,她還在方旭的治療精神方面的藥劑里發現了相同的成分。回頭她會把報告拿過來,讓我先跟你們說一下。”
“又是浴鹽……”傅柏云揉揉額頭,感覺有些頭大。
舒清揚說:“既然成分不一樣,那說明兇手只是在模仿上一次的事件而已。”
浴鹽殺人事件電視都做了報道,要模仿倒也不難,問題是興奮劑是怎么混進方旭的藥里的,兇手真神通廣大到這種程度了?
他把新線索寫到了白板上,傅柏云在旁邊看著,說:“方旭受了驚嚇,本來就情緒不穩定、精神恍惚,這時候只要稍微一點興奮劑,就能置他于死地了,兇手為了殺人真是不遺余力啊!”
舒清揚皺皺眉,總覺得不對勁。這次的作案手法和之前的幾次都不一樣,好像兇手有精神分裂似的,犯罪手法這么不一致的連環案他還是頭一次遇到。
他問馬超,“方旭的父母有沒有收到勒索電話?”
“沒有,倒是方旭在出事的三天前轉了十萬塊給一個救助患病兒童的基金組織。轉錢前他接過一通電話,很可能是讓他轉錢的人打的,可惜手機號已經作廢了,查不到戶主。”
這做法也和前三起命案對不上,舒清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小柯說:“我的匯報完了,我再回去查查方旭的電腦,說不定還能找出‘七巧板’本人的IP呢,咱們就不用這么忙活了。”
他走后,傅柏云打了個哈欠,準備在天亮之前睡一會兒,舒清揚叫住了他。
“明天我們去看心理醫生。”
傅柏云的哈欠沒打完,半張著嘴定格在那兒。舒清揚把一疊資料丟給他,說:“是去問案。”
次日一早,舒清揚就帶著傅柏云去了負責他們的心理醫生楊宣開的診療室。
有傅柏云帶路,他們熟門熟路地走進商業大樓。傅柏云提前打電話通知了楊宣,所以到了之后,一位長相甜美的很有親和感的前臺小姐就直接帶他們進了診室。
這里說是診室,其實更像給客人提供的休憩的地方,四壁潔白,空間寬敞,空氣中有若有若無的青草香氣,再搭配著舒緩的音樂,能讓人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松。
楊宣身材偏瘦,戴著無框眼鏡,氣質和王玖有一點像,不過更儒雅一些。看到他們,他主動上前和舒清揚握手,做了自我介紹,又笑道:“你可真難請啊,我發了幾次通知書,你都不來,結果來了還是想問案,害得我不得不延后其他患者的預約。”
無視他的熱情,舒清揚不咸不淡地說:“我是來定期報到的,這是局里的新規定。”
“別逗了,你今天來是為了方旭的案子吧?好歹我也是做這行的。”
楊宣請他落座,又對傅柏云說:“你隨意,渴了的話,自己倒飲料喝。”
傅柏云來過幾次,對這里挺熟的,去倒了三杯飲料,端到他們面前。楊宣打量著舒清揚,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方旭的病歷遞給他。
舒清揚看病歷的時候,楊宣在觀察他,說:“你的狀態很不好,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讓自己的病情減輕,而不是繼續做調查工作。”
舒清揚不說話,繼續低頭看資料。楊宣說:“我這不是提醒,而是通知,如果你固執己見,我會把你的情況如實反映給你的上司。”
舒清揚放下了手里的資料,說:“一、對我來說,工作就是最好的休息;二、其實我們在懷疑你。”
楊宣一愕,隨即笑道:“一、這一點我暫時不予置評;二、我知道,你來我這兒,除了查看方旭的檔案外,還想借機觀察我。其實你可以跟柏云打聽我的,我和他從中學就認識了,好得就跟一個人似的。”
“我比較喜歡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我雖然精神有問題,眼睛卻很好。”
“看得出來,”楊宣往椅背上一靠,“那你看出什么了?”
“你聰明內斂,有城府,善于利用身邊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舒清揚指指傅柏云。傅柏云無法不點頭,別人他不知道,他本人可是常常被楊宣拉出來當槍使的。
“你很有女人緣,身邊的女人不少于三個,但沒一個你是付之真心的;你處事圓滑,卻沒有深交的人,你也沒有真把傅柏云當好朋友,只是覺得他這個人挺笨的,容易控制,適合當朋友;你在患者中的風評一定很好,這與你的圓滑有很大關系,但事實上你其實是瞧不起他們的……”
隨著舒清揚的講述,楊宣的臉色漸漸變了。舒清揚接著說:“你不用否認,不光是你,這是你們所有心理醫生的通病——首先,能考上醫學院并能自己開業的,在學生時期肯定都是佼佼者。要你們這些天生就比別人聰明的人,完全沒有一點覺得別人不如你,這也很難吧?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只是有一些醫生情商高修養好,掩飾得好而已,不會讓病患覺得你們高高在上。畢竟再怎么有優越感,這里仍然是職場,患者是你的上帝。”
“聽起來你很了解我們當心理醫生的啊。”
“因為我這輩子接觸得最多的除了罪犯就是你們這一行了,更糟糕的一種是又當心理醫生又是罪犯,我抓過兩個這類罪犯,希望你不是第三個。”
“相信我,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倒是作為心理醫生,我要給你一個忠告:你需要放松。就算是普通人,神經繃得太緊,也會斷弦,適當的休息對你和你的同事都好。還有,你這攻擊型人格會讓你錯失很多機會和朋友的。”
舒清揚的眼睛瞇起來了,傅柏云感覺到了他們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急忙舉手,問:“什么是攻擊型人格?”
楊宣看了舒清揚一眼,說:“精神病學家卡倫·霍妮把神經癥患者的傾向分為三種——屈從型、攻擊型和孤立型,大多數時候這三種性格是共同存在的,單看哪個性格占據主導地位,而攻擊型人格的表現多數為情緒暴躁沖動,想法反復,固執地認為人性本惡,做事不會有悔恨和罪惡感,許多犯罪者都有這方面的傾向。”
傅柏云看看舒清揚,有幾點楊宣好像說對了,但他覺得舒清揚的性格還要更復雜一些,這段判斷更適合葉盛驍,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當年葉盛驍和舒清揚會成為朋友了。
楊宣又攤攤手,說:“當然了,也不是說有這種性格的人就一定會成為罪犯,大部分有自控能力的人還是會遵紀守法,過得好好的,何況還有柏云你在身邊,相信這位警官不會有事的。”
“我最討厭這種學過幾年心理學,就以為自己是上帝的人。”
腦海里傳來夜梟厭惡的指責聲,舒清揚難得地認同他的說法,冷冷道:“謝謝楊大夫的科普,既然你也看出我們是來問方旭的案子的,咱們就不要把時間花在兜圈子上了,還是來說說他吧。”
舒清揚看完了方旭的病歷,其中沒有特別異常的情況,他只是典型的PTSD癥狀,也就是所謂的創傷后應激障礙。
方旭被活生生咬下了耳朵,甚至差點喪命,這對于養尊處優的他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所以他表現得焦躁恐慌、疑神疑鬼。心理醫生給他開的都是緩和緊張情緒的藥物,在他們的幾次對話中楊宣的處理也很妥當,至少在書面上看不出問題。
“他有沒有跟你提到七巧板?”
“七巧板?”楊宣來回看看他們兩個,“是我了解的那個七巧板嗎?”
“對,就是這種的。”
傅柏云從網上找了張七巧板圖片,把手機亮給楊宣看。
楊宣搖頭,舒清揚問:“他一次都沒提起?比如在網上玩七巧板游戲什么的。”
“沒有,不過……最后一次他來的時候,精神狀態反而比前一次要糟糕。他表現得很神經質,一直說那些人不僅咬了他的耳朵,還想要他的命。我問他為什么會這樣想,他說因為他玩了游戲,我再問,他就沖我吼叫,藥也沒拿就跑掉了。后來到了預約的日期,他也沒出現。”
“他來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手機上掛的吊飾?”
“他連手機都沒拿,說不想和外界接觸,這是典型的自卑感在作祟,怕見人,怕被人瞧不起。通常這種落差心態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減輕,但也有少數人反而會變得嚴重,我本來還想在這方面開導他,沒想到還沒做他就自殺了。”
“自殺?”
“哦,新聞說的,我個人認為他不是自殺,從他的心態來說,他如果要死,也會拉幾個墊背的報復社會,讓自己死得‘有價值’。你們也是這樣想的,才會來調查的不是嗎?”
“你開的藥都是在這里取的?”
“是啊,給他開的都是基本用藥,我開了處方箋后,護士會把藥給他,是藥有問題嗎?”
“這只是例行詢問,你不介意我們向護士還有你的助理了解一下情況吧?”
“可以,我通知她們一聲,你直接出門去問她們就行。”
舒清揚道謝告辭離開,楊宣叫住傅柏云,說:“記得找時間來做測試。”
傅柏云點點頭,舒清揚停下腳步,看看他們,又對楊宣說:“剛才你給我忠告了,作為答謝,我也給你句忠告:驕兵必敗。你看不起別人,遲早會在這上面栽個大跟頭的。”
楊宣微微一笑,說:“謝謝,我會記得你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