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纏綿,終有盡時。
酉時三刻,烏云散去,天空放晴。
院中窗戶被打開,趙姨娘的小腦袋瓜探了出來,頭發上的簪子已不知了去向。此刻頭發散著,面色紅潤,倒別有一番風情。
“徐寧,你快起來看啊,天放晴了,我還以為要下到晚上呢。”
“是呢,一般這個時節的雨,下起來都是沒完沒了的。”
徐寧躺在床上,神色略顯疲憊。
趙姨娘湊了上來,用手指輕輕去刮徐寧的鼻梁。
“你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感覺累了。”
“奴家都還不累呢。”
“你懂什么,古語有云: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地。”
“呸,古語哪有這句。我去做晚飯,不理你了。”
趙姨娘將頭發扎起,披上了外套,邁著輕快的步伐去廚房準備晚飯了。
徐寧趴在床上,看著正在往灶膛里續柴的趙姨娘,思緒萬千。
前幾天的時候,還會有自己不屬于這個世界,或者這個世界就是一場游戲之類的想法。
沒想到短短幾日,自己就改變了看法。甚至在這個世界里,有了需要牽掛的人。
命運啊,真是奇妙的東西。
徐寧這邊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可府司楊均的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賀拔勝要回來了。
熙平六年四月十五
還未到午時,位于武川鎮北方十里處的鎮戍軍賀拔部屯,已經開始起鍋造飯了。
拉著酒和肉的板車,被不斷的從武川鎮送入軍營里,每個商販臉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若是往常,軍營的采買并不被商販們青睞。
因為軍營的漢子們,還起價來太過“豪爽”,結賬的時候又往往過于慳吝。不管你怎么周旋,上下打點,也通常是賺不到什么錢的。
可這次不一樣,今天軍營的所有花銷,都是鎮府司承擔的。
府司楊均的誠信,在商人之中,是早有口碑的。
在其管理下的武川鎮府司,基本沒有欠賬和強買強賣的情況。就憑這份對商人利益的基本保障,使得大小商販都更愿在武川鎮交易。
這也是武川鎮為什么能在六鎮中居首的原因之一。
在將板車上的東西與軍營里的士兵交接完之后,便會有鎮府司的官吏,在軍營門口把錢與商販當場結清。
這樣簡單就能賺錢的生意,商販們自是樂不得的。
與商販們一同帶著笑臉的,還有軍營里的漢子們。
賀拔勝公子獨自帶兵剿匪多日,今日得勝而歸,已是喜事。傳聞中一向與這邊不合的鎮府司又出資,讓大家享用上平時難得見到的酒肉吃食,軍漢們自然是高興的。
軍營里處處是歡聲笑語,只有位于正中的大帳里,氣氛是陡然不同的。
身著黑色甲胄的二公子賀拔勝踱著步,劍眉冷豎。在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后,惡狠狠的把酒杯擲于地上,摔得粉碎。
地上粉霽一片,這黃釉綠彩杯乃是出自大師之手,價值相當昂貴,此刻已是摔了好幾盞了。
“殺了我的人,又花錢討好軍漢們堵我的口,楊均真是好算計!”
正座之上,蓄著長髯的賀拔度拔倒是十分平靜,品嘗著美酒佳肴,臉上看不出一絲波瀾。
“勝兒啊,你太過喜形于色,這對你不是好事。再者說,”
賀拔度拔手拿短刀,從烤好的羊腿上割下一塊肉放入嘴中,好不享受。
“這殺青狼,哪有不死人的。”
“可以死人,但是死我的人就不行!明日,我非得要去鎮府司討個說法!”
“伸手不打笑臉人,楊均才剛犒賞了眾軍士。更何況楊均乃我武川鎮將,我等皆是下屬,豈有為難上司之理。”
說話的人面色白凈,渾身散發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儒生氣質。身著銀甲白袍,腰間配一柄金雕龍云寶劍,此刻坐于下首第一位,正是賀拔度拔膝下的大公子賀拔允。
“大哥,我看你就是讀那些漢人的書讀傻了!楊均雖為鎮將,手無刀劍之利,下無可用之兵,算得了什么!”
“胡鬧。”
賀拔度拔不怒自威,輕聲地斥責賀拔勝。
“既是知道這些,你竟還敢說剛才的話。若是在外面,此刻你的腦袋怕早已人頭落地!”
“老爹教訓的是,孩兒不敢了。”
賀拔勝悻悻的說道,神情動作皆是不服氣。
“你也不消得不服氣,就連天子都禮佛尊儒,習漢人之教化。你我父子幾人,雖世代承襲軍中,也要學學這些漢人的東西。”
“若有朝一日能去得洛陽,朝見天子,也不至于失了禮儀。”
賀拔度拔說著,將一杯酒盡數飲下,十分豪爽。
“孩兒知道了,這就退下,去學那勞什子禮儀。”
賀拔勝略一拱手,不情不愿地行了禮,轉身離開了。
“二弟你……”
“這小子,哈哈哈哈。”
賀拔允還想叫住弟弟斥責兩句,此刻見得父親并無慍色,便不再說什么了。
“不過,最近這楊均確實也做的有些出格了。”
賀拔度拔轉著手中的酒杯,眼神狠戾,稍一發力,手中酒杯瞬時破裂!
“明知阿勒頗是我兒親隨帳衛,致其身死,尸首不知去向也就罷了,竟還要搞什么漢軍營!分明是跟我作對,真當我賀拔氏無人了。”
賀拔允拿了一個新酒杯,斟滿酒,恭敬地遞到老爹桌前。
“此時讓二弟去鬧一鬧也好,給楊均看看,我賀拔氏不是好惹的。況且二弟勇武非常,真是有什么事,想必也能全身而退。”
“允兒你啊,權計智謀雖好,但也需精進自身武藝。戰場上,還是得靠手里的家伙說話!”
“老爹說的是,孩兒這就去。”
聽著老爹的教誨,賀拔允也坐不住了,隨即拱手行禮,急匆匆的溜了。
“這兩個小王八蛋,桀驁不馴的樣子,倒真是隨了我了。”
賀拔度拔看著跑掉的賀拔允,自言自語的笑罵道。
“楊均啊,你小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呢。”
杯中酒被一飲而盡,賀拔度拔看了門口的親衛一眼,兩名親衛心領神會的退出了大帳。
賀拔度拔身后,站著等待已久的幾名侍女,非常自覺的寬衣解帶,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