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元京城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車水馬龍間,萬家燈火通明,繁榮昌盛的景象讓你會忘記歲月的消逝。
在元京的日子又過得很慢,當你的心如浮萍,漂泊無依時,每過一日,皆是煎熬。對于南菀來說,自然是后者,活著便是折磨。
南菀來到安定侯府已有數日,自打那日景北瀟說她丑陋,不必去前院伺候,后院的婆子丫鬟們,也個個對她冷眼相待,什么臟活累活都交于她做。
南菀也不與任何人交流,就只是埋頭苦干,無論吃飯睡覺,都是獨自一人。
大家笑她不僅長相丑陋,而且還性格孤僻,像個掃把星似的,只要靠近她就會沾上晦氣。
這反而讓南菀省去了很多的麻煩,不與人接觸,就更方便自己在侯府隱藏自己的身份。
這日大家正在吃午飯,南菀捧著粥碗坐在后院外的長廊上自己吃自己的,聽到一旁的婆子們說起溫公府滿月宴的事情。
一聽到溫這個姓氏,南菀抓筷子的手下意識用盡全力,竟是硬生生地將筷子折斷了。
一個系著襻膊,有些微胖的女人率先開了口,手拿筷子揮來揮去,挑眉道:“你們聽說了嗎?溫公府給那個小妾生的兒子辦了個聲勢浩大的滿月宴,把整個元京的達官貴族都給請去了。”
另一個廚娘打扮的,眉飛色舞地應和著,好似她也去到了溫府宴席上,“可不是嘛,我還聽說那個小妾十分張狂,竟端起當家主母的架子,在宴席上招待賓客,甚至跑去男賓席上露臉。”
一個年紀稍長的婆子蹙眉道:“這作風哪里像貴府里的姨娘,我怎么聽得更像是勾欄瓦舍里的作風。”
“可不是勾欄里的狐媚子嘛,要不然怎么能把那溫國公勾引在書房里沒日沒夜地翻云覆雨,年近半百還能生出個兒子來。”
女人們一說到這男女房事立馬來了興趣,笑得前仰后翻的,絲毫不見害臊的樣子。好像在這府門里做事,也只有聊聊主子們的房中趣事,才是她們最大的樂趣。
這時有個年紀尚小的丫鬟紅著臉,立即轉移了話題:“姨娘就是姨娘,終究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最后兒子還不是給了正房夫人。”
南菀聽到這話瞬間來了興致,從長廊中走下,湊近她們,繼續聽那丫鬟說道:“還是咱們小侯爺霸氣,最看不得府上寵妾滅妻,一點情面都沒給那個姨娘留,讓她明白妾就是妾,就算生出個金子她還是個下賤的東西。”
下人們最見不得丫鬟上位又得寵的事情,因為同是下賤窩里的人,憑什么你就能一朝得勢,做人上人,所以面對這樣的事情,大家越說越來勁兒,嘰嘰喳喳的,將陳珠兒罵的是體無完膚。
南菀并沒有因為聽到陳珠兒被罵心中愉悅,而是想到她們方才提到的宴席上的事情。
景北瀟竟然讓溫府當眾失了臉面,他為何這樣做?難不成他是去看溫府笑話的?自然,此事南菀也只能想想而已,只覺得景北瀟此舉,無形之間幫她出了口惡氣。拼死生下的兒子,最終還不是給了別人,陳珠兒妄想母憑子貴,殊不知溫澈卻是一個名聲和地位高于一切的人。
2
“小啞巴,給老娘洗干凈咯。”
南菀剛做完自己的活坐在屋中休息,一雙酸臭的襪子直接丟在了她的身上。
那人是后廚的朱婆子,仗著自己在侯府中時間久,男人又在前院當差,總是欺負后院的其他人。
自從南菀來到這里后,她的衣襪就沒有自己洗過,都是丟給南菀,把南菀當她的丫鬟使喚。
這會子又將自己的襪子丟給了南菀,而自己挺著肥得出油的肚子,躺在炕上休息。南菀不想多事,拿著朱婆子的襪子就往洗衣池走。
南菀剛走到池子邊,只見水井旁蹲著一個身穿水藍色短襖的丫鬟,一個袖子高高卷起,而另一只手不斷舀著水往胳膊上潑,只見她的右胳膊上竟是一大片發紅的跡象,嚴重的地方已經起了水泡,顯然是被燙傷的模樣。
丫鬟的動作雖然很麻利,但畢竟傷勢嚴重,打水很費事,衣襟都濕了大半了,但傷處還是發紅。
南菀放下東西,走到那丫鬟的旁邊,從井底打了一桶冰水上來,一手拉起丫鬟的胳膊,然后幫洗傷處。
片刻之后,傷處已經沒有那么紅了,但是已經開始大片地起水泡了,南菀盯著丫鬟的傷口,冷然道:“廚房有芝麻油,你再找點蒼術磨成粉,然后和著芝麻油涂到傷處,就不會留疤了。”
說罷,南菀就又回到洗衣池旁,去給朱婆子洗衣襪了。
這時那丫鬟突然開口:“她們都說你是啞巴,看你這樣子,不僅不啞,懂得還很多嘛!”
丫鬟在后廚前見過南菀,因為整日裹著頭巾,很難不讓人多看一眼。
南菀并沒有回答,繼續手里的活計。
聽得出,這丫鬟是個爽朗的性格,她索性走到南菀的邊上,上下打量著她,見她的整張臉都被頭巾圍住,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邊,又見她正洗著不像是她的衣服,便猜出是怎么回事,道:“你這樣根本沒有出頭之日,就只能一輩子被人欺負,為什么不想辦法做到大丫鬟,跟著主子們,人前顯臉,人后享福呢?”
“也沒見你多顯臉,被燙成這樣不還是沒人幫你。”
南菀漠然的一句氣到了藍衣丫鬟,她聽完后立即站起身來,氣哄哄道:“你這人怎么這么不知好歹,你懂什么,我這是在自己挑主子,侯府這么大,我就要一個個地試,看看哪個主子最適合我。”南菀突然停下了手底的動作,似乎想到了什么。
藍衣丫鬟見南菀的神色有些動容,挑眉道:“我叫雪菱,有恩必報,我知道你,剛來第一天就被小侯爺罵了,但你絕不能認命,否則一輩子都只能在這被那些老女人給欺負,你瞅瞅你現在做的活,你心甘情愿嗎?”
見南菀沒有說話,雪菱又道:“總不能跟著她們叫你小啞巴吧,你叫什么?”
南菀緩緩開口:“我叫惠兒。”
雪菱拍了拍南菀的肩膀,道:“我不能與你多說了,眼下我在四姑娘那里當差,她可是個不好惹的主,等我得空了,再過來找你。”
說罷,雪菱便放下衣袖,整理了下衣衫跑走了。
看著雪菱遠走的身影,南菀突然意識到什么。
雪菱說得對,人在被動的時候,真的就很難爭取到什么,她來這里是要給弟弟和母親報仇的,并非茍且偷生,就這樣賴活著。
就像當初母親還在府上的時候,她知道魏瑾菱陰險,陳珠兒歹毒,也明白那搜出的紅花就是陳珠兒在害她。
因為當時虎嘯樓出事,母親不想在府中多事,因為她再牽連到虎嘯樓,故而一直忍氣吞聲,直到最后慘死在外。
這所有的一切皆是因為母親的讓步,才讓敵人得寸進尺。
想到這里,南菀恍然大悟,像她這樣不多事,不惹事,是根本沒有出頭之日的,她要像雪菱這樣,自己選主,找到能幫到她的人。
南菀心中迅速思索著侯府的情形,偌大的侯府,總有一個能幫到她的人。
3
這日恰逢母親和弟弟的七七,南菀知道自己去不了墓前拜祭,便用自己的月銀早早買了些紙錢藏好,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溜了出來。
在侯府的這些日子,南菀并沒有去過前院,但是已經對后院的情況了如指掌。
就是他們初入侯府時經過的那片竹林是沒有人在的,且在竹林里還有一座小假山,正好作為一個掩體,讓南菀拜祭一下母親和弟弟。
子時已過,明月高掛,府中安靜得只剩呼呼的風聲,以及只有南菀能聽到的,心底的哭聲。
她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燒著紙錢,低聲道:“阿娘,弟弟,是我無能,沒能護住你們,但是請你們放心,我一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他們一個都別想逃過。”秋風拂過,吹掉了南菀的頭巾,一雙淚眼在火光的閃爍下顯得更加明亮。
但是在眸光深處,卻是不符她這年紀的沉靜。明月、秋風、竹影,還有著淡淡的竹子清香,圍繞在少女的身旁,顯得她的身子越發堅毅挺拔,就如這林中翠竹一般,永不服輸。看到這一幕,有個人實在是忍不住了。
突然,一個男子的聲音從南菀的頭頂傳來,“要是沒有臉上的這東西,黑夜里不細看,竟還是個小美人。”南菀嚇得立即踩滅了火,迅速將頭巾戴好,循聲望去:“誰?!”
那人躺在假山上,好不自在,手里還拿著酒壺,仰頭一飲,道:“我二姐大婚在即,你卻在府里燒東西,若是被人知道了,你怕也該去地下與他們團聚了。”
南菀心頭一驚,“他們”!腦中迅速思索這人到底聽到了什么?又聽到了多少?來此處之前,南菀的確上下左右仔細檢查過,確定沒人才開始拜祭的,他又是何時到這的?
不對!女人說了句“二姐大婚在即”,在這侯府上,即將大婚的只有二姑娘景叢珮,那么這個人就是……
趁著夜色,那人又高高在上,看不清模樣,但是月光中,卻是清楚地勾勒著他那姣好的輪廓,還有玩世不恭的語氣中可以聽出,唯一的可能便是……
小侯爺,景北瀟。
南菀心中有些慌亂,來侯府的第一日就被景北瀟給定了“死罪”,若是此刻再得罪了他,就怕真的要被趕出去了,于是靈機一動,立即跪地哀求:“神明在上,小女子無意打擾,可小女子初來府中就波折不斷,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只想燒些紙錢打點一下,若有不當之處,還請您明示。”
南菀一句“神明在上”驚得景北瀟差點一口老酒噴出來,這人是把他當成神仙?鬼王?還是什么東西了?
南菀一副沖撞了不干凈東西的樣子,又磕頭又認錯的,聲音誠懇:“小女子知道錯了,我就想在府中好好當差,并無二心,還請神明給條活路,賞小女子一口飯吃吧。”
這話一出,景北瀟心中了然,這丫頭是給她上話呢。
如果她已經知道自己是誰,“給條活路”不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刁難于她,若是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此一說,拜祭成了打點,此事就情有可原,不好再責罰了。
景北瀟覺得十分有趣,于是縱身一躍,直接跳到了南菀的面前。
景北瀟身材魁梧,嬌小的南菀在他面前也只到胸口的位置。
微風拂過,竟是將景北瀟散落的頭發吹在了南菀的臉上,頓時驚得南菀紅了臉。見景北瀟與自己這般靠近,南菀嚇得后退一步,準備伺機而動。
看著南菀雖有些慌不擇路,可那雙眸子卻是在深夜中隱隱發亮,像極了蓄勢待發的野獸,景北瀟的心底有種熟悉的感覺。
原以為景北瀟要拉著南菀去找周嬤嬤呢,沒想到景北瀟卻是一副喝醉了的模樣,端著酒杯搖搖晃晃道:“你這丫頭好眼熟啊,你是不是刺客?還是誰家派到府里的探子?”
南菀見狀,這是……喝多了?
景北瀟一個轉身,搖搖晃晃地往護衛睡的院中走去,一邊走,一邊喊:“都別睡了,起來喝酒!”
南菀見景北瀟逐漸遠去,趕緊收拾好東西撒腿就溜。
殊不知那一邊的景北瀟卻是揚起笑容低聲道:“差點就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