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手而為后,楊玉不在孟嬋玉這件事上多費心思,繼續自己的行程。
自六年前從宮里出來,楊玉鮮少外出。因奇毒纏身,平日不過在藏玉山脈走動。
看看山,看看云。閑暇時與妻子妙晴一起整理書籍。
既來此世走一遭,豈能不留下些許星火,以待傳承呢?
正是在妻子幫助下,他將諸多前世見聞、所學思想,改良撰寫為一本本指導大同社會的哲書。
自然,他能出門的時間就更少了。
今朝出門,是楊玉第一次在身體健康的情況下外出。
“雖然體內的毒還在,卻暫時壓制沉眠,身體難得舒坦輕松啊。”
不用再每日服丹、把脈,大可在人世間逍遙一段時日。
扁舟逐江而走,自鎮江府登岸,楊玉換舟為車。將自己攜帶的兩大箱行李搬上馬車,親自駕馭馬車向蘇州府行去。
不時流連兩側風色,停于樹下石畔,或吟詩作對,或烹茶品茗,好不快活。
一日后,他在某處山道看到一只陷在泥潭的轎子。
兩個轎夫站在邊上,滿臉無措。
楊玉把韁繩一扯,白馬立時放緩腳步,慢慢湊過去。
“兩位——可是出事了嗎?”
那倆轎夫看到一位翩翩美公子駕車而來,連忙拱手示意。
他二人隨后講述遇到的麻煩。
二人本是一對雙胞胎,今早接到一樁生意,要送一位客人去訪親。誰知半道輦轎折了桿,砸在這處泥潭。
他二人花費九牛二虎之力,也沒將轎子抬起。
“哦?”
打量哥倆,楊玉神情更加奇怪。
兩個元身境武者,抬不起轎?
楊玉跳下馬車,仔細打量泥潭。
那泥潭有半人深,轎底已全部沒入。
思忖后,他問二人:“轎內尚有人?”
“那位夫人沒有下來。”
兩位轎夫也很無奈。
他二人折騰半響,也沒把轎子抬起。本想讓夫人下車,另外想轍。可那位神秘夫人完全不肯下轎,只讓他們另想辦法,并愿意加錢。
陳大對轎子道:“夫人,要不您讓這位小哥兒出個主意?我們哥倆是實在沒辦法,這不是加不加錢的問題,我們沒法將轎子抬起來啊?”
“請這位公子相助,自無不可。但老身有疾在身,不可見風。難以下地,還請公子另想對策,好助我等前行。事后,老身亦有厚報。”
“萍水相逢即有緣,何談什么報不報答?”
楊玉笑著婉拒,然后拉陳家哥倆到一側說話。
“兩位,你們是何時啟程?那時可見過這位夫人?”
“我們從鎮江府啟程。啟程時,這位夫人已在轎內,是我家管事把我們引到轎前,讓我們抬轎去太湖。”
哪?
太湖?
他打量二人,試探問。
“兩位是江南武林的人?”
陳大苦笑:“若是一般人,敢應下這幾百里的路程嗎?我們飛云門別的不行,唯獨腳力在鎮江府堪稱一絕。”
陳二低聲道:“公子、大哥。我看這位夫人可能不簡單。”
二人齊齊白眼。
用你說?
飛云門管事親自接待,讓兩個元身境武者當轎夫,本就奇怪。
而轎子落入泥潭,兩個武者合力抬不上來,這不更奇怪嗎?
楊玉悄悄取出一道靈符,在自己雙目掃過。
靈目一開,再看二人時,見他們身上纏繞縷縷妖氣。
轎內更有一股陰冷白氣盤旋,頓時明白幾分。
他們扛轎護送的,這不是人啊。
可一位妖精,如今既未展現吃人之意,想來對這哥倆無惡意。
那么……
這陷入泥潭之事,是針對這妖怪?
楊玉再度靠近泥潭,仔細觀察后發現一絲絲靈氣依附泥潭,頓時大悟。
這是修行之人設陷阱為難啊。
他輕敲轎門。
“夫人可曾得罪了人?”
沉默良久,轎門慢悠悠傳出聲音:“老身常年在山中修行,不曾與人結仇。”
“那便是身懷重寶,惹來外人垂涎了。”
轎內,白蛇立時緊張起來。
她警惕地盯著轎門。
這時,又聽楊玉道。
“晚輩曾聽葛仙派上師講法。他們認為修行當積德。以忠孝和順仁信為內德,以匡扶他人,斬妖除魔為外功。功德合一,方可成仙。
“夫人久居山中,內修性德。若能再積累些許外功,就更好了。”
白蛇眸中閃過異彩,緩緩點頭。
“老身謹記小先生教誨。”
聽其應下,楊玉擼開袖袍,紫氣包裹右手迅速探入泥潭。
噗嗤——
輕輕松松的,一道靈符被其揭下。
“兩位兄臺,可以把轎子抬起來了。”
陳家哥倆將信將疑上前,果然輕松把轎子抬起。
在楊玉幫助下,三人換好木桿,哥倆扛轎再度上路。至于轎內夫人打算贈送的黃白之物,楊玉統統拒絕。
“夫人見我可缺此類東西?速速上路,快些去訪親吧。若真要謝我,多積累一些外功,便算回報了。”
目送轎子離去,楊玉打量手中符箓。
“哼,還真是這家子。也就他們閑著無聊,整日插手這些勾當。”
當今雖有練武修仙的風氣,可仙道飄渺,難成體系。唯有七處地界,才有完整的仙道傳承。
北辰宮,此乃國朝尊奉的“正教”。承漢統方士煉氣術,尊崇太一神,對趙太祖平定亂世,出了大力。
葛仙派,傳承自葛玄、葛洪,又有東漢散仙左慈等一眾真人道統。彼等遵從善德之法,講究良善之輩方可成仙。修仙之前,需先修德。這一派頗得太宗贊譽。
赤龍劍宗亦是漢時一位仙人所傳,乃專修劍道的門派。此派講究行俠仗義,與武林各劍宗時有聯絡,收各宗精銳弟子以修劍仙之道。
玄女閣,這是一個只有女修的門派。供奉西王母和九天玄女,亦是傳承自漢代。有雙修法、房中術等傳承。也有幾位東漢女修士傳下的元君法門。
蓬萊山,這一派據說是漢武帝派人追尋秦皇腳步,也往海外尋訪仙山時,那些留在海外的方士道統。這一派向來不插手內地紛爭。每年只會登陸一次,挑選傳人出海修仙。
青岳府。前些年方才興盛的修仙門派。門中弟子眾多,時常降妖除魔,彰顯神跡。如今在民間頗受百姓追捧。只是他家的陸地神仙晉升較晚。在青岳府崛起時,太祖太宗早已把北辰宮定為國教,統轄天下一應修仙之輩。所以他們選擇燒冷灶。楊玉可不會忘了,當年自己等人出宮時,那幾個跟隨在董老四身邊的方士。還有追殺表哥等人……若非自己及時取來傳國玉璽,鎮壓他們的仙術,怕是他們都已經死了。
如今青岳府投資成功,在偽董一朝有取代北辰宮的勢頭。
至于最后一家太平教,那就不用說了。反賊大本營,靠著一位陸地神仙撐腰,經常跳出來跟國朝對著干。如今偽董時代,更是高舉反旗,以其得國不正為由,在各地煽動叛亂。讓楊玉表哥諸葛虹煩心不已。
“青岳府閑著沒事干,折騰一只妖精作甚?我瞧著,這精怪也沒什么殺孽在身。難道……又是為了內丹?”
楊玉暗暗搖頭。
長生藥,是仙道拉攏武道宗師、人王的依仗。
青岳府如今人人稱頌,不就是他們舍得下本。各處殺妖取丹,以長生藥籠絡各家武道宗師嗎?
當然,楊玉面上不屑,心中卻對北辰宮頗多抱怨。
當今七家修仙道統,排除教主被鎮壓的太平教,暫時沒有陸地神仙的玄女閣。剩下六位陸地神仙,北辰宮獨占兩位。且真人數量遠勝各派。
然而在六年前的那件事中,北辰宮袖手旁觀,讓趙家天下輕易易主。
眼下青岳府越發強勢,北辰宮竟還坐得住?
“回頭把北辰國教取締,看你們慌不慌!”
可想到自己在北辰宮的修行老師,他又不免有些掛念。
不知他們那些前往界陲的人,眼下到底怎么樣了。
……
不久,楊玉也坐上馬車繼續趕路。
自覺又做了一件好事,楊玉將諸多煩惱摒棄,繼續快樂游玩。
直到幾日后,他進入無錫地界時,碰到連綿大雨。
把馬車停到邊上,將車內的被褥、衣箱統統挪到一側,再把竹席立起,然后他招呼白馬一起上車,一人一馬躲在車內避雨。
“這雨下的,怎么還沒完了?”
斷斷續續,每當雨水即將停歇,又轉而繼續刮風下雨。
“莫不是哪邊的修士在打斗?”
楊玉趴在窗邊,盯著空中大雨嘀咕。
“恩公——”
突然天空飛來一道黑影。
楊玉嚇了一跳,眼見那黑龍化作細腰黑犬,從窗戶竄入馬車。
“等等——”
本就擁擠的馬車更顯逼仄,而且白馬被黑犬這一嚇唬,差點將車頂掀翻。
虧得楊玉及時安撫,才避免馬車倒塌,一人一馬一狗狼狽淋雨的下場。
楊玉顧不得干凈,抱著黑犬縮在角落。
“你怎么來了?還有,這雨不還是你下的吧?”
“這可不是我。”
黑犬吐著舌頭,一個勁搖頭。
“是前幾日,有一條白蛇來到太湖。她自陸入水,行化蛟之法。眼下正在太湖里頭戲水蛻變呢。”
“白蛇?”
楊玉心中一動,想到前幾日經歷。
莫非……莫非自己運氣這么好,又撞上一場化龍機緣?
“走,我們去瞧瞧去。”
楊玉頓時來了興趣。
反正陶娘娘的總鋪就在蘇州府。
到太湖,距離她那里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