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勞乃宣傳(桐鄉歷史文化叢書·第五輯)
- 陳勇
- 3885字
- 2024-04-19 18:25:22
第三章 締姻曲阜孔八府
咸豐十一年(1861),時年十九歲的勞乃宣經媒妁之言,與江蘇候補知縣曲阜孔憲怡的女兒孔蘊徽定親。娶了“千古圣人”“天下第一家”孔氏后人為妻,是勞乃宣本人的榮幸,更對其日后的思想等各方面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其思想受到孔府的影響,較之于常人自然更為深刻,這既是他始終如一的“忠君”“尊孔”的源頭,也是民國后他在青島參與孔教會的動力。
在曲阜,談到孔家人的“府門頭”,人們無不肅然起敬。除了歷代衍圣公的府邸——孔府以外,包括孔八府在內的十二府在孔氏宗族內也享有很高的名望。由于六府、九府、十一府從未建府,因此孔府近支實質上只有九個府宅。孔八府,是第六十九代衍圣公孔繼濩的三胞弟孔繼炯在乾隆初年所建。因其在同輩堂兄弟中排行第八,人稱“八老太爺”,所以宅名被稱作“八府”。由于孔八府傳人世代在外做官,所以孔八府被當地稱為“官八府”或“洋八府”;又由于在外做官荒廢了田地,所以也被稱為“窮八府”。
勞氏與孔氏有三世聯姻。第一代聯姻是勞乃宣的姐姐勞若玉與孔子第七十三代孫孔慶霖,孔慶霖也是《桃花扇》作者孔尚任的第十代孫。第二代聯姻是勞乃宣的長女勞緗與妻兄孔慶霄之子孔繁淦。勞緗善于詩詞、知曉天文、精通音律、擅長數學、文理雙優、治家有方,在孔氏家族中威望極高且頗受敬重。在第七十七代奉祀官孔德成出生前,其母陶氏夫人專門派人把勞緗請回曲阜監產,因此勞緗是孔德成誕生的第一見證人。作為回報,孔慶霖又將女兒許配給外甥勞章(勞乃宣的長子),只是因為未婚先卒,而不入家譜。數年后的第三代聯姻是勞
章的長女勞萃與勞緗之子孔祥勉。然而一年后,勞萃在生產時歿于京城。
在勞氏與孔氏聯姻之前五年,勞乃宣就與孔八府中的慶字輩兄弟先有交往。曾任長蘆鹽運使司庫的孔慶霄在蘇州與勞乃宣相識,當時兩人只有十六歲,從此結下了長達五六十年的私交深誼。而勞乃宣與內弟孔慶霽的關系更為密切。孔慶霽為孔憲怡第五子,號晴甫,光緒年間為候補直隸州知州,曾為勞乃宣知縣幕友數十年,并參與了《各國約章纂要》的編輯。
同治二年(1863),勞乃宣趕往曲阜正式舉辦婚禮。雖然是依母親之命,但兩人關系親密。第二年,長女勞緗出生。之后,兩人又陸續生下長子勞章、次女勞紡和三女勞縝。光緒十四年(1888),勞乃宣在蠡縣(今河北省保定市蠡縣)知縣任上,孔蘊徽病故,時年五十歲。直到光緒二十六年(1900),勞乃宣才將孔氏歸葬于蘇州榮家山新塋,同時在旁邊造好了生壙,作為自己百年之后的棲身之處。
二十五年的婚姻,除了勞乃宣參加浙江鄉試和京師會試外,兩人幾乎沒有分開,偶有分離,也不忘書信往來。對于孔氏,勞乃宣有一種極深的情感和思念。在一次短暫分別中,他曾寫下《祝英臺近·途次寄內》:
雨聲疏,風力碎。蕭瑟打蓬背。倦旅天涯,此際客懷最。料他蕙被禁寒,蘭缸照夢,也嘗到、傷春滋味。
幾回悔。不如不訂歸期,離情尚堪慰。爭似番番,贏得鏡邊淚。而今楊柳愁深,海棠信淺,又添了、一般憔悴。
孔蘊徽知書達禮,還能吟詩作文。勞乃宣在完縣(今河北省保定市順平縣)任上時,曾在官舍與孔夫人談起往事,同時吟誦起他的舊作。為此,勞乃宣有感賦贈:
與內子檢舊詩賦贈
舊作重吟百感生,多君懷抱有余清。
未嫻聲病諳詩味,慣理齏鹽淡宦情。
老大漸知歸去好,少年真悔別離輕。
買山何日能偕隱,而谷聲中課耦耕。
由此,可以想象兩人的融洽生活。當孔夫人病故后,勞乃宣一時無法適應,時常想起兩人生活的情景,對妻子的思念一直持續著。在孔夫人離世二十多年后,他寫了一首《摸魚兒》:
乍重來、氋氃一鶴,依然城郭如許。回頭五十年前夢,歷歷爪痕堪數。尋故侶。盡華屋塵凝,宿草斜陽暮。蒼茫四顧。剩在昔黃童,而今白叟,握手釣游溯。
門庭冷,猶記婿鄉曾住。玳梁棲燕雙羽。畫眉窗又銀墻隔,不見舊梳妝處。空自語。問環佩魂歸,可認相攜路。浮生電露。縱我欲忘情,誰能遣此,無那斷腸句。
勞乃宣在跋中稱:“余癸亥歲就姻曲阜,居甥館者三載。甲寅重到,屈指逾五十年矣。疇昔儕輩,無一存者,當時童子,今俱白頭。悼亡已二十余年,復過婦家,舊居院落,早割典他氏,觸緒興懷,不自知其辭之悲也。”
有了這樣的姻親關系,就不難理解日后勞乃宣對孔教不遺余力的推崇。辛亥革命后,在1913年2月青島成立的尊孔文社中,勞乃宣借由講學活動以呼朋引類,宣揚孔孟之道與君主政體的理念,倡導以孔子之道及其學問作為世人共同學習的對象。其曰:
謹就鄙見所及,就正于諸君。竊維本會自尊孔文社發起,自當尊孔子之道。欲尊孔子之道,當學孔子之學,且導世人以共學孔子之學。
勞乃宣表明了既以“尊孔”二字為標榜,其內涵當以孔子之道為實踐的依歸,即取法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精神,重視儒家道德的修養。換言之,此一推尊之舉絕非空言,而是落實在將孔子之學作為實踐的對象,即取法孔門四科之學,分別以德行、文學、言語、政事施行于世。在1912年至1916年間,中國知識界針對儒教國教化的問題,出現了許多“尊孔”團體,可概分為兩大派,一是以青島為首,一是以上海為據。前者以恭王、肅王等重臣為主,后者則以瞿鴻禨、沈子培、李梅庵等人為中堅。其中,孔教會于1912年10月在上海山東會館成立,康有為擔任會長,陳煥章為總干事。孔教會推動了一股以孔教為立國之教的國教運動熱潮,把孔子當作一位宗教上的教主,更將儒家視為一種儒教。實際上,民初政府本欲主張廢除孔教,而此一舉動引發孔教會及其他團體的激烈反對,進而演變為國教運動的興起。從1915年11月勞乃宣寫給羅振玉的書札中便可略知其緣由:
友人周玉老及劉幼云諸君來函,言德國尉禮賢君久居中國,于學術流別研究最深,周秦諸子皆有譯本,而獨推尊孔子,如昔所稱服孔子教者。近聞京師人言議廢孔教,以為大戚,約中西學者為尊孔文社著書論學,以昌明正學為宗,并登報傳布,暨譯西文,流傳西國。社中須延執筆之人,欲約弟承乏是席,代備居室一所,月贈筆資數十元,周、劉兩君均極力慫恿。
在周馥和劉廷琛的書信之中,他們都提及德儒衛禮賢熟知中國學術流別,而唯獨推尊孔子,服膺于孔子之教。同時,周、劉二人極力勸說勞乃宣為文社執筆而發聲,并愿為其提供安居之處和撰文的報酬。而相較于康有為、陳煥章所興起的國教運動思潮,勞乃宣卻是堅持反對將孔教立為國教的。勞乃宣在《孔教會演說詞》里也清楚地表達了反對的立場,其曰:
三代之衰,圣王不作。孔子以匹夫而起,承道統,刪《詩》《書》,正《禮》《樂》,贊《易》象,修《春秋》。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述而不作,繼往圣以垂萬世。所傳者二帝、三王、群圣人,繼天立極之道,非孔子一人之道,孔氏一家之道也。道既非孔氏一家之道,教即非孔氏一家之教,則孔教之名,何自生乎?教字之訓為上所施、下所效,本是動詞,引申之為教人之法,乃為名詞。然宗教之說,古所無也。……凡一宗教之立其道,必異乎當世之政俗學術,而自為一派。入其教者,乃為其教之徒,此外眾人皆不在此列,故不能無教內教外之界限。佛教、道教、耶穌、回教皆然,于是教之一言,遂沿而為黨派之名稱。孔子之教則不然,本乎中國,自古圣帝明王教人之法,以教天下。凡在帝王域內之人,即為孔子之教,所及之人無界限之可言。故孔教之教,第可作教人之法解,不可作黨派解也。又宗教之立,必托之于鬼神,以神為教之主,以教為神之屬,奉某神之教,必奉某教之神。孔子之教,則以人道為主,雖亦有祭祀鬼神之禮,乃禮之一端,非教之全體。且所祭祀之神,如天地、社稷、山川、五祀、宗廟之屬,乃國之神,家之神,非教之神。故孔教之教,乃人道之教,非神道之教也。
勞乃宣這一說法是為了端正視聽,以免世人誤入立孔教為國教的歧途,故首先以駁斥“孔教之名”而立論。他指出,三代既衰,圣王不作,孔子繼之,以承道統。故孔子刪訂六經,述而不作,繼承往圣之學,以流傳萬世。此一道統是前后相承,凡歷二帝、三王、諸圣人而形成的繼天立極之道,它既不是孔子一人專屬的道,也不是孔氏一家所獨傳的道。此“道”既非孔氏一家所獨有,此“教”也不是孔氏一家所專言。那么“孔教”之名是從何而來?在勞乃宣看來,“教”字之義本為“上所施、下所效”,表示動作之意,后來“教”字引申為教導人的方法,作名詞之用。實際上,自古以來,“孔教”之名本來就不被視為一種宗教之說。
其次,勞乃宣對“孔子之教”作出釋義。他指出,舉凡世上任一宗教的成立,一定有別于當時的政治學術而自成一派。凡是加入其教派者,便成為教徒,未加入者自然就排除在外,故有教內和教外之別,如佛教、道教、耶穌教、回教便是如此,都有其特定稱呼。然而,“孔子之教”與上述的教派不同,它效法自中國古代圣帝明王的教人之法,而以此教導天下人。因此,凡身處在帝王國境之內的人,便曾知曉孔子之教,而所觸及的人實無類別之限。是以孔教之“教”字的釋義,可以解釋為教導世人的方法,而不能說是某一種教派。凡是以宗教立名者,必然涉及鬼神,以某一神祇作為該教派的創始主,而以該教派作為神祇的歸屬處。舉凡供奉某一神祇的教派,一定有奉以為該教的神祇。事實上,勞乃宣認為,“孔子之教”與任何一種宗教教派的相異之處,在于它并不是為了“神道”而設其教,而是以“人道”之教為主。孔子之教雖然也提到祭祀鬼神的禮節,但這僅是諸多的禮節之一,并非此教的全部。何況這些祭祀對象,如天地、山川、宗廟,都是一國之內的神祇、一家之內的神祇,而不是一教之內的神祇。因此,“孔教”的概念對勞乃宣而言,僅為“人道之教”,而非“神道之教”。由上可知,勞乃宣不僅反對民初政府廢除孔教的做法,而且也反對那些“尊孔”團體將孔教予以宗教化及推行國教運動的主張。他如此振筆疾書就是為了替孔子之教正名,端正世人的視聽,以避免“孔教”淪為少數人操作的工具,形成一股過度宗教化的國教運動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