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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帝三王與大同小康:“禹,三王最先者”之義

《孝經》首章言:“昔者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鄭《注》:“禹,三王最先者。”[70]陸德明《經典釋文》解釋鄭《注》說:“五帝官天下,三王禹始傳于子,于殷配天,故為孝教之始。”皮錫瑞認為陸德明傳子者重孝之說是正確的[71]。五帝為公天下之世,三王為家天下之世,鄭《注》在開始就確立了五帝與三王這一分疏,有著深刻意義,陸德明、皮錫瑞等歷代解釋者都重在解釋“三王”的一面,卻忽視了“五帝”的一面,這使得他們未能注意到鄭玄對于大同或太平理想政治的追尋[72]

首先,此處之“先王”,鄭玄與其他注家差異甚大。《古文孝經孔傳》謂:“先王,先圣王也。”[73]此后劉炫《孝經述議》本其意謂:“古先圣王”,并特別指出先王“非有所主,不斥一人也”[74]。這意味著“先王”含括伏羲以至文王、武王等帝王在內。反觀鄭玄,“禹,三王最先者”是以“先王”為特稱,特指夏商周三代之王,禹為其中最先。依《孔傳》與劉炫,王則是泛指,皇、帝、王皆可以王名之。唯有分別皇、帝、王,“王”方為特稱,如《白虎通》之說:“德合天地者稱帝,仁義合者稱王,別優劣也。……帝者天號,王者五行之稱也。”[75]《春秋緯》亦有類似之說[76]。若結合《禮運》對大同、小康的論述,即顯示出分別帝、王在《禮記》中是常見的敘述。而“德合天地者稱帝”很可能是孔子之語,西魏、北周時樊文深著《七經義綱》中所引此句前有“孔子曰”[77]。但樊氏認為以此為孔子語的根據當是《樂緯·稽耀嘉》“德象天地為帝”,抑或是根據《春秋公羊傳·成公七年》何休注文:“孔子曰:……德合天者稱帝,河洛受瑞可放;仁義合者稱王,符瑞應,天下歸往。”[78]據此基本可斷定:強調帝、王之別,為今文經學所主。

由此以觀,鄭玄以夏商周為三王,亦當為西漢以來儒者相傳之舊義。董仲舒與漢武帝的對策中即持此觀點,漢武帝問“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董仲舒對策言:

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余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救,當用此也。[79]

董仲舒認為堯舜是無為而治,舜之承堯,并無變道之實;而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三者所尚不同,是出于扶衰救弊的緣故,董仲舒以此為“先王”。他還指出這一三代相繼以救衰的說法正是源出孔子“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政》)并總結說:“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80]

東漢《白虎通》亦有類似之說,謂:“三王者,何謂也?夏、殷、周也。”[81]三王之治與五帝之治不同,其不同即在于堯舜五帝之治尚無為,而三王之治則行禮教以起弊。觀《白虎通·三教》之文即可知:

王者設三教何?承衰救弊,欲民反正道也。三正之有失,故立三教,以相指受。夏人之王教以忠,其失野,救野之失莫如敬。殷人之王教以敬,其失鬼,救鬼之失莫如文。周人之王教以文,其失薄,救薄之失莫如忠。繼周尚黑,制與夏同。三者如順連環,周而復始,窮則反本。

《樂·稽耀嘉》曰:“顏回尚三教變,虞夏何如?”曰:“教者,所以追補敗政,靡弊溷濁,謂之治也。舜之承堯無為易也。”或曰:三教改易,夏后氏始。……以周之教承以文也。三教所以先忠何?行之本也。三教一體而分,不可單行,故王者行之有先后。何以言三教并施,不可單行也?以忠、敬、文無可去者也。[82]

《白虎通》不論是言帝王之別,還是言三教之分,都提到緯書之《稽耀嘉》,而鄭玄本人不僅信讖緯,且對之加以注解,故其采“三教改易,夏后氏始”之說,以禹為三王最先者,將《孝經》“先王”定格在夏、商、周三代的范圍中。三教如順連環,一體而分,不可單行,正是以三王之治為一整體,此正是董仲舒“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的含義;而三教一體之說,亦正對應于《論語·為政》之文,鄭玄注云:“自周之后,雖百世,制度猶可知,以為變易損益之極,極于三王,亦不是過。”[83]當即是本董仲舒之說。梁代皇侃《論語義疏》云:“禮家從夏為始者,夏是三王始,故舉之也。”[84]顯系采納了鄭玄以禹為三王最先者的觀點。《禮記·中庸》載“子曰”之文:“王天下有三重焉……考諸三王而不謬”,鄭注以“三重”為“三王之禮”[85]。亦可與其注解《孝經》相參證。另外,《樂記》“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也正是揭示了三教之所以為一體在于其本質相同,故鄭玄亦以《論語》三代損益之說作解[86]。據此,鄭玄《禮記注》亦以明王為“三王”,故《孝經》“明王之以孝治天下”的“明王”即是《樂記》中以禮樂治天下的明王。

進言之,《孝經鄭注》對五帝和三王的區分,正和《禮運》有密切關聯。鄭玄《禮記目錄》言:“名曰《禮運》者,以其記五帝三王相變易、陰陽轉旋之道。”[87]之所以說是陰陽轉旋,是因為從五帝到三王的時變,即是樂由備而衰,道德衰而禮法興的變化過程。《禮運》區分“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與“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鄭玄以前者為“五帝時也”,其時堯舜“禪位授圣,不家之”。后者為“用禮義以成治”,是“禹、湯、文、武、成王、周公”之時,其時之特點是“謹于禮”,以禮義為根據確立五倫,設置制度刑法[88]。陰陽轉旋者,“樂法陽而生,禮法陰而成”[89],由陽至陰,即是由樂治的大同而降至禮治的小康,孔穎達體會鄭意,指出:“(禮樂)其法雖殊,若大判而論,則五帝以上尚樂,三王之世貴禮,故樂興五帝,禮盛三王,所以爾者,五帝之時尚德,故義取于同和;三王之代尚禮,故義取于儀別。是以樂隨王者之功,禮隨治世之教也。”[90]這不能不讓我們聯想到《老子》所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這一聯想絕非無據,因為鄭玄注解《禮運》時就很明確地表示“大道既隱”的“禮義以為紀”之時即是:“以其違大道敦樸之本也。教令之稠,其弊則然。”并不忘加上一句“《老子》曰:法令滋章,盜賊多有”[91]

《禮運》之“大道之行”和“大道既隱”的區分也影響了鄭玄對《論語》的理解,故他在《論語》“周監乎二代,郁郁乎文哉”的注文中明確指出周制是“禮法兼備”[92]。而《論語·雍也》“齊一變至于魯,魯一變至于道”,鄭玄則謂:“言齊、魯俱有周公、太公之余化,太公大賢,周公圣人,今其政教雖衰,若有明君興之,齊可使如魯,魯可使如大道行之時也。”[93]這表明在他看來,孔子政治思想中包含較周公之治更美好的“大道之行”階段。

由此即可理解鄭玄注解《孝經》首章“先王有至德要道”,緣何以“至德”為“孝悌”,“要道”為“禮樂”[94]。首先,“要道”即非“大道”,這一差別顯然是鄭玄明確意識到的,不可以“要道”為“大道”,正如不能以三王之世為大同之世一樣。但是就“孝”作為至德或“德之本”而言,卻是貫通大同與小康之世的,鄭玄明確以大道之行的特點為“孝慈之道廣”[95],亦即“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然而,《禮運》全篇主要敘述的卻是“天下為家”的時代,其中言:“圣人耐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必知其情,辟于其義,明于其利,達于其患。”而做到這一點,“舍禮何以治之”,鄭玄注解云:“唯禮可耳。”[96]而禮之所以能達致天下一家之治效,其形上根據在于“禮必本于太一”“禮必本于天”。治國以禮,依《禮運》的描述,“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與,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鄭玄注解:“人皆明于禮,無有蓄亂滯合者,各得其分,理順其職也。”[97]君臣上下各得其分的理想之治也就是大順之治,也即是圣人本天以立禮所能達到的最佳效應。孔穎達敏銳地意識到了鄭玄此處注文與他對《孝經》的理解有關,因為《孝經·開宗明義章》即云:“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禮運》所述與此完全一致。故孔穎達言:“‘天子以德為車’,謂用孝悌以自載也。德,孝悌也。‘以樂為御’,謂用要道以行之。樂,要道也。行孝悌之事須禮樂,如車行之須人御也。”[98]而以“德”為孝悌,“要道”為禮樂,正是《孝經鄭注》的觀點。進言之,此大順之治也就是太平之治,故《禮運》言順治之應謂“天降膏露……河出馬圖,鳳皇麒麟皆在郊棷”云云[99]。《孝經緯》對太平之治的描述亦正是如此[100]。簡言之,以德禮而成太平之治,與大道之行時的大同世是相同的,鄭玄注解“大同”云:“同,猶和也,平也。”[101]大同即太平。故其以“大道之行”時代為“孝慈之道廣”,也正是通過家天下時代的孝來說明太平之治[102]鄭玄注《孝經》以禹為“三王最先者”,而在《禮運》中,禹也正是“六君子”之首。然而正如《禮運》《論語》所記載,夏殷之禮不足征,故與其徒慕六君子中的夏禹和商湯,不如以周制為準。在鄭玄看來,《孝經》所涉即是三王之禮法,而周制又損益夏商二代,最為完備。因此,鄭注《禮運》的重點并非是區分“大道之行”與“大道既隱”,而是在于說明在禪讓制不能施行的情況下,如何通過德禮之制來實現大同或太平,“大道”與“要道”的區分也就并非絕對。

如所周知,鄭玄后期接受了劉歆以《周官》為“周公致太平之跡”的說法,極重《周官》。這一點在其《詩箋》中即體現得極為明顯,如《周頌·維天之命》之詩,《詩序》言:“《維天之命》,大平告文王也。”鄭《箋》:“告大平者,居攝五年之末也。文王受命,不卒而崩。今天下大平,故承其意而告之,明六年制禮作樂。”[103]“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鄭《箋》云:“文王之施德教之無倦已,美其與天同功也。以嘉美之道,饒衍與我,我其聚斂之,以制法度,以大順我文王之意,謂為《周禮》六官之職也。”[104]縱觀鄭玄之說,他認為文王受命,但未及太平而崩,武王伐紂功成,而亦未及制作法度,周公承順文王之意,子承父志,于天下太平之時制作《周禮》,而成王行之。此即明以《周禮》為周公致太平之跡。《論語·八佾》:“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鄭玄謂:“盡善者,謂致太平也。未盡善者,謂未致太平也。”[105]故《大雅·假樂》“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鄭玄認為是“成王之令德,不過誤,不遺失,循用舊典之文章,謂周公之禮法”。孔穎達指出,周公之禮法即是指《周官》六典,因為“遵用舊章,事在制禮之后,故知是周公之禮法也。以其一代大典,雖則新制,永為舊章也”[106]。永為舊章一方面意味著實現太平之治的《周禮》具有永久的典范性;另一方面也意味著后世應當繼承舊章,制度之穩定性的維持,正賴于后世君主之德,尤其是“善繼其志,善述其事”的孝德。在此意義上,孝就不是家庭內部的德性,而是一種政治德性,而且是根本的政治德性。而《禮運》開篇正是孔子與于臘賓而嘆魯之失禮,鄭《注》:“孔子見魯君于祭禮有不備,于此又睹象魏舊章之處,感而嘆之。”[107]《論語·八佾》篇以季氏失禮而“八佾舞于庭”開始,篇末則是“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以問句結束全篇,有深責失禮者之意。值得注意的是,臨喪不哀即是不孝之大者。此篇倒數第二章正是“盡美盡善”。并觀《論語》《禮運》鄭玄之注解,鄭玄推崇與復興周禮之志不言而喻。總之,鄭玄注解群經,以太平之治為理想,這一點在其思想中有著非常明確的體現。而這一點與其注《孝經》對“先王”的理解并不沖突,反而是能夠看到其思想的前后一貫之處。不可因鄭玄早年治今文經學而注《孝經》與后期之兼采今古文不同,便忽視了其前后連續性,否則便難以理解其后期著作《中庸注》中的《春秋》與《孝經》相表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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