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空的旋律:世界科幻小說簡史(典藏版)
- 蕭星寒
- 8105字
- 2024-03-05 18:36:05
第四節 雙雄
一、奇異旅行:凡爾納
1839年的一天,法國南特的潘伯夫港來了一個憤怒的父親。他穿過忙碌的人群,徑直來到一艘將要遠航的海船旁邊,大聲呼喚自己兒子的名字。不久,一個男孩被水手帶到他面前。男孩只有十一歲,看上去既羞怯又憤懣。父親厲聲斥責兒子,旁人漸漸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原來男孩聽說了印度與眾不同的異國風情,一心想去,就背著父母,跑到海船上充當水手。在憤怒的父親面前,男孩流著淚保證:從此只“躺在床上在幻想中旅行”。
這個叫儒勒·加布里埃爾·凡爾納(Jules Gabriel Verne)的男孩做到了,而且做得比他自己也比所有人想象的還要好。
凡爾納,1828年2月8日生于法國西部海港南特。父親希望孩子繼承自己的律師職業,可孩子的心在別處。
十八歲時,凡爾納去巴黎攻讀法律。他對枯燥的法律毫無興趣,卻愛上了戲劇。一次,凡爾納去參加一場晚會,下樓時撞在一位胖紳士身上。凡爾納道歉之后隨口問對方吃飯沒有,對方回答說:“剛吃過南特炒雞蛋。”凡爾納聽了直搖頭,聲稱巴黎根本沒有正宗的南特炒雞蛋,因為他就是南特人,而且很擅長做南特炒雞蛋。胖紳士聞言大喜,真誠地邀請凡爾納登門獻藝。二人友誼從此開始,并一度合寫戲劇。這位胖紳士不是別人,正是以《三個火槍手》和《基督山伯爵》聞名于世的大仲馬。
畢業后,凡爾納將全部身心都投入戲劇的創作,為此受到父親的嚴厲訓斥,還失去了父親的經濟資助。他不得不在貧困中為自己的理想而奮斗。他相繼創作了二十多個劇本,可惜都沒有得到出版和上演的機會。
1856年,凡爾納到亞眠參加朋友的婚禮,認識并愛上了新娘的姐姐——帶著兩個孩子的漂亮寡婦奧諾麗娜·德維亞恩。次年,兩人結婚。此后,凡爾納定居在亞眠,一邊靠當股票經紀人養家糊口,一邊繼續自己的戲劇創作。
然而,凡爾納的戲劇還是無法出版和上演。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并艱難地尋找著出路。
1862年,凡爾納看到了愛倫·坡的《氣球騙局》,眼前豁然開朗:這不就是我想寫的嗎?后來凡爾納接受采訪時回憶說:“我當時突然想到可以利用自己在科學上受過教育的優勢,將科學與浪漫故事融合進一本能迎合大眾口味的、具有優勢性描寫方式的書作中。這個念頭牢牢控制了我,使我得以立馬坐下付諸筆端,結果就有了《氣球上的五星期》(Five Weeks In A Balloon)。”
有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氣球上的五星期》完稿后,連投十六家出版社而不中,一氣之下凡爾納將手稿扔進熊熊燃燒的壁爐里,他的妻子奧諾麗娜搶出手稿,投到第十七家出版社,《氣球上的五星期》這才得以出版。然而經多方查證,這種說法并無實證。
事實上,1862年秋,凡爾納結識了出版商皮埃爾-儒勒·赫澤爾(Piere-Jules Hetzel)。凡爾納交給了赫澤爾兩部手稿:《英格蘭和蘇格蘭旅行記》和《空中旅行》。赫澤爾拒絕了前者(這本書直到20世紀末才面世),并要求對后者進行改動。1862年10月23日,兩人簽署了第一份合同,《空中旅行》更名為《氣球上的五星期》。按照合同,該書首印兩千冊,而凡爾納將得到五百法郎的薪酬。1863年1月31日,《氣球上的五星期》正式發售,受到讀者的狂熱追捧,遠遠超出了作者和出版商的預期。僅1863年一年,《氣球上的五星期》就售出了三千冊。截至凡爾納去世的1905年,僅無插圖版本的《氣球上的五星期》就售出了七萬六千冊。這在當時,完全是個奇跡。
《氣球上的五星期》的巨大成功,在為凡爾納帶來財富的同時,也為他與赫澤爾父子長達四十多年的合作奠定了基礎。凡爾納時年三十七歲。十多年的探索、徘徊與堅持,終于得到了應有的回報。
此后,凡爾納的創作進入了一個高峰期。他試驗了多種寫法,朝多個方向進行探索,一發不可收拾。他有著扎實的文字功底與豐厚的知識儲備,又有著良好的寫作習慣,于是每年出版兩本小說,數百萬字寫下來,質量還能得到基本的保證。這些小說總標題為“奇異旅行”,包括《地心游記》《從地球到月球》《環繞月球》《海底兩萬里》《神秘島》《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機器島》《蒸汽屋》《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十五歲的小船長》《八十天環游地球》《追趕流星》《太陽系歷險記》等膾炙人口的作品。在這些作品中,他去過了海底、地心、荒島、北極、天空和月球,比他小時候夢想去的地方多得多……

圖片6 1868年《環繞月球》手稿,示意圖很有意思
凡爾納有過近二十年的戲劇創作經驗,他的小說也不可避免地帶有強烈的戲劇色彩。道德觀傳統而單一、故事的矛盾沖突激烈而富于變化、劇情起伏張弛有度、對女性角色不重視,這些特點都來自于舞臺劇。凡爾納深受大仲馬的影響,以至于小仲馬曾經感慨地說,就文學而言,凡爾納更應該是大仲馬的兒子。《從地球到月球》中的三個主人公幾乎存在與《三個火槍手》的一一對應關系。當凡爾納寫小說成名之后,他的很多作品也被直接改編為舞臺劇,基本上都獲得了成功,這不但圓了當年凡爾納在戲劇方面的夢,也使得凡爾納的名聲迅速傳播開來,短時間內在國內和國際的地位如日中天。
人物從來都不是凡爾納的寫作重點,在他的筆下,科學知識才是重點,甚至沿途風景也比人物重要。以著名的《海底兩萬里》為例,洋洋灑灑幾十萬字,有名有姓的人僅有四個半:阿龍納斯教授、捕鯨手尼德·蘭、仆人康賽爾、鸚鵡螺號船長尼莫,還有半個是林肯號艦長法拉古,在教授他們三個進入鸚鵡螺號之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如果問起凡爾納筆下最有名的人物是誰,多數人的回答會是尼莫船長。然而,在小說里,對尼莫船長的刻畫,單就字數而言,還不如對海底景色的描述。這種鮮明的凡爾納特色使讀者出現了明顯的分化,喜歡的喜歡得不得了,不喜歡的嗤之以鼻,也直接影響了后世學者對凡爾納的評價。
對于凡爾納的作品,人們熱衷于談論作品中的科學,尤其熱衷于羅列作品中實現了的幻想,甚至把一些不相關的發明與發現也歸功于他。事實上,他作品中不科學的地方也不少,沒有實現的幻想遠遠超過實現了的幻想。人們只是選擇性地重視與忽視吧。
凡爾納自己其實很反感別人把他當做預言家。在一次接受記者采訪時,他這樣說:“我不過是作了些預想,對于這些經過深思熟慮的、我自認為是有實踐基礎的預想,我在寫作中接下來往往會采用一種或多或少帶有想象性質的方式去將它擴充,使之與我心中的主旨契合。”
在對凡爾納的定位上,也有極大的爭議。有人認為他是最優秀的科幻作家,也有人不以為然,將他視為二流乃至三流的兒童文學作家。這方面的原因主要有二:
其一,在貼上了科幻作家的標簽之后,人們想當然地認為,凡爾納的作品全部是科幻小說。其實不是,《氣球上的五個星期》和《八十天環繞地球》都屬于現實題材的冒險小說,書中涉及的所有科學與技術都是當時已知的。
其二,在科幻作家之外,凡爾納還有一個標簽,那就是兒童小說作家。先前提到的道德觀傳統而單一、科學知識隨處可見等因素使凡爾納的作品天然地適合給孩子看,而為了適合給孩子看,各國都出現了縮寫本和改編本。這種種的縮寫和改寫,縮掉的是凡爾納的大段政論,改掉的是凡爾納精妙的描寫,就這樣,凡爾納相當自豪的以優美著稱的法文寫作,只剩下了冒險故事和科學幻想的骨骼。
成名后的凡爾納沒有忘記自己兒時的夢想。他先后購買了三艘帆船,分別名為“圣米歇爾”1號、2號、3號,多次和家人一起去地中海遠航。那種意氣風發,怕是一般人難以體會到的。1890年,六十二歲的凡爾納身體狀況開始惡化,嚴重影響創作。饒是如此,在此后的十多年里,凡爾納還是筆耕不輟,創作出十多部小說。
1905年3月17日,凡爾納出現偏癱,24日失去知覺,25日早晨八點去世,安坐于科幻星空之上,享年七十七歲。3月28日出殯,全世界紛紛電唁,悼念這位偉大的科幻作家。
凡爾納一生勤勉,著作等身,光是小說就有一百零四部。就在去世那一年,他還發表了《大海入侵》和《天邊燈塔》兩部作品。據不完全統計,凡爾納的著作在過去的一個多世紀被翻譯成了一百五十余種文字,譯本超過四千個,一直位于世界翻譯指數前十之列。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中,數以十億計的人閱讀過凡爾納的作品。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凡爾納的作品還將繼續影響這個世界。
無論是生前,還是身后,凡爾納得過的獎勵與贊譽不計其數。我覺得,最適合他的話是這句:“他既是科學家中的文學家,又是文學家中的科學家。”
二、獨立時代:威爾斯
雖然經常被世人和凡爾納一并提起,但實際上,威爾斯和凡爾納是兩代人。當1866年9月21日,赫伯特·喬治·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在英國肯特郡布朗利市一家餐具店里出生的時候,凡爾納已經靠《氣球上的五星期》在文壇嶄露頭角了。威爾斯家境貧寒,年輕時當過藥房伙計,做過布店職員,干過兼職教師。威爾斯與書本結緣是出于一次事故。那次他摔斷了腿,無法行走,臥床休息的日子里,父親開始了對他的啟蒙教育。后來家里有了足夠的錢,威爾斯就被送進了學校。
威爾斯頭腦靈活,學校的課程根本不在話下,他還出于特殊的需要和好奇,經常閱讀一些新門類的書籍。在南肯辛頓科技師范學校學習期間,威爾斯遇到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老師赫胥黎(Huxley)。1859年,達爾文出版了驚世駭俗的《物種起源》,書中提到的理論引起了整個西方世界的震動,無數的宗教人士與科學家對達爾文群起而攻之。赫胥黎在確認進化論的正確性后,毅然站到了達爾文一邊,自稱“達爾文的爪牙”,與反進化論者展開論戰。威爾斯從赫胥黎老師那里,學到了達爾文進化論的精髓,進化論的思想指導著威爾斯一生的創作。威爾斯后來回憶說:“在學期末,我形成了一個清晰、徹底而有序的真實宇宙觀。”
1888年,年僅二十二歲的威爾斯在《科學學派雜志》上發表了短篇小說《時間的鸚鵡螺》。后來,威爾斯將這個短篇反復修改,到1895年拿出了第五稿,這個時候該小說已經是中篇的分量了。再次出版時,它的名字被改為《時間機器》(The Time Machine)。
描寫在時間線上進行旅行的故事,威爾斯不是第一個。1889年,馬克·吐溫(Mark Twain)發表的《康州美國佬大鬧亞瑟王朝》(A Connecticut Yankee in King Arthur's Court)中,生活在19世紀的一個美國鐵匠挨了一悶棍,醒來后已經到了6世紀的英國,堪稱穿越文的始祖,甚至主角借助現代知識,在舊時代大搞技術與產業革命,也如出一轍。威爾斯的先進之處在于,《時間機器》第一次使用了像“時間機器”這樣一種可以讓人選擇“目的地”的旅行器,突破了牛頓絕對時空觀的藩籬,對時間旅行的物理學原理作出了科幻意義上的說明。
在小說中,時間旅行者啟動時間機器從1895年出發,向著未來前進,最終來到公元802701年。在這個距離出發點極為遙遠的年代,一切都已滄海桑田。讓時間旅行者最為震驚的是,人類明顯分化為兩個種族。柔弱嬌小纖細秀美的稱作“埃洛伊”,他們住在原始的村落里,靠捕魚和摘野果為生,昔日的科技與繁榮早成了神話傳說。一到晚上,埃洛伊們便惶惶然擠成一團,因為“莫洛克”要出來捕食毫無防御能力的他們。莫洛克是人類的另一支后裔,長得猶如猿猴,粗野怪戾,生活在黑暗的地下世界。明眼人立刻可以看出來,埃洛伊由貴族階層進化而來,而莫洛克則由底層民眾進化而來。埃洛伊不事勞作,由莫洛克供養,然后莫洛克再捕食埃洛伊,其諷刺意味尤為明顯。毫無疑問,這就是對達爾文進化論的典型運用。
因此,《時間機器》不僅第一次提出運用科技進行時間旅行的觀點,還第一次正面提出,作為自然的一員,人類其實也在進化之中,未來的人類將與現在的人類大相徑庭,其區別完全可能比馬和馬車的區別還要大。

圖片7 1886年《時間機器》首版封面
《時間機器》大獲成功,一舉奠定了威爾斯在科幻文壇上的地位。在這以后的十多年里,威爾斯又陸續發表了數十部科幻作品。這些作品業已成為世界科幻史上的經典。
跟全身心投入科幻創作的凡爾納不同,威爾斯大部分精力和時間都花在了別的地方,而且成就不凡。威爾斯編寫的《生物學教材》在英國學校里使用了十四年之久。威爾斯與蕭伯納結識,參加了希望通過社會改良實現社會主義的費邊社,并成為社團活動的積極分子。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威爾斯積極參加國聯的活動,前往世界各國訪問,是一名著名的戰地記者。1920年,出版大部頭的著作《世界史綱》(The Outline of History),用跨學科的眼光,收錄了從地球的形成、生物和人類的起源論述到現代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世界歷史。十月革命后,威爾斯曾前往蘇聯,訪問過列寧等革命領袖。威爾斯開創了“未來學”研究,成為該學科的奠基人。他精心撰寫了許多政論,出版了《工作、財富與人類的歡樂》(兩卷本)等作品。名聲日隆,他參加了更多的政治活動,甚至分別造訪了羅斯福與斯大林,為世界和平牽線搭橋。更不可思議的是,威爾斯還是聯合國《人權宣言》藍本的起草者之一。
事實上,威爾斯更像是一個政治理論家與社會活動家,寫科幻對他而言,基本上是出于宣講自己政論的目的。幸好,這種宣講因為威爾斯的才華而不顯得枯燥和空洞。1946年8月13日,威爾斯病逝,安坐于科幻星空上。在他的墓碑上刻著這樣一句話:我告訴你,上帝詛咒你和所有的人。

圖片8 2002年版《時間機器》,導演是威爾斯的曾孫子西蒙·威爾斯
威爾斯一生著有一百二十部作品,既有純學術作品,也有現實主義題材的小說,科幻小說最多占六分之一。然而,威爾斯對于科幻的貢獻,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威爾斯對科幻的最大貢獻,在于他開啟了科幻文學的獨立時代。威爾斯之前的科幻,大多依附于別的文學類型。《弗蘭肯斯坦》被認為是哥特式小說、恐怖小說;愛倫·坡寫的是偵探小說;凡爾納的很多小說都能劃入冒險小說行列。但威爾斯的科幻小說不同,它不從屬于別的文學類型,它就是以科幻的面目出生的。說到《時間機器》,說到《世界大戰》,說到《隱形人》,誰會把它們當成別的文學類型而不認為它們是科幻呢?威爾斯的科幻小說,是最早最純粹的科幻。因此,也有學者將《時間機器》發表的時間1895年確定為科幻誕生的日子。
威爾斯最經典的科幻小說都是在他三十歲到四十歲的“黃金十年”寫的。他以自己的絕頂天才,開創了一個又一個科幻新題材:
《摩洛博士島》(The Island of Dr. Moreau,1896)涉及對動物進行肢體移植和大腦改造;《隱形人》(The Invisible Man: A Grotesque Romance,1897)談到了隱形的光學原理,以及由此引發的道德危機;《世界大戰》(The War of the Worlds,1898)首次正面表現了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悲慘場景,其中的火星人成為最經典的外星人形象之一;《當睡者醒來時》(When the Sleeper Wake,1899)寫一個人昏睡兩百年后醒來,發現世界變得更加糟糕,創立了科幻“反烏托邦”的子類;《登月先驅》(The First Men in the Moon,1901)率先發明了反重力物質,并對月球人有著充滿了想象力的描寫,即使在明知沒有月球人的今天,讀起來也是趣味盎然;《陸戰鐵甲》(The Land Ironclads,1903)出現了攻防一體的坦克,支援這些坦克的是騎著自行車的步兵,真正的坦克要十年后才會出現;《神的食物》(The Food of the Gods and How It Came to Earth,1904)描寫了能夠激發生物生長潛力的食物,吃過這種食物后會在短時間內迅速長大;《現代烏托邦》(A Modern Utopia,1905)接續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描寫了人類轉入地下生活,所有的一切都由一臺龐大無比的機器控制;《在彗星出現的日子里》(In the Days of the Comet,1906)中,明亮而神奇的彗星改變的不只是主人公,還有整個人類的社會秩序;《大空戰》(The War in the Air,1908)在飛機發明后不久,就預見了飛機對城市的狂轟濫炸和大規模空戰;《獲得自由的世界》(The World Set Free,1914)發明了“原子彈”(atomic bomb)一詞,小說描述了人類企圖把原子彈當作毀滅敵人的終極武器,最終使幾百座城市在原子爆炸的沖天大火中化為無盡的灰燼……
威爾斯開創的科幻題材數量之多,范圍之廣,后世無出其右者。這是威爾斯對科幻的第二大貢獻。
威爾斯對于科幻的第三大貢獻是他的思想深度。威爾斯有著極高的文學素養,這使他筆下的科幻世界即使是虛構的,也使人有真實可信的感覺。但新型發明和奇異世界都不是威爾斯的寫作重點,威爾斯的寫作重點在于,他透過筆下的科幻世界所呈現出的對于現實、對于科技的利與弊、對于未來的種種深刻思考。而這種種思考,也是后世優秀科幻作家所追求的。有學者說,科幻的本質其實是哲學。這一點,從威爾斯就開始了。
三、科幻開山鼻祖
在科幻文學史上,一般把威爾斯與凡爾納并列為“科幻小說之父”。凡爾納是注重科技的“硬科幻派”,是科幻古典主義的肇始者;威爾斯是注重幻想的“軟科幻派”,科幻現實主義就發端于他。其實這個評價就像硬科幻、軟科幻的概念本身一樣,都是表面化的。凡爾納也寫作了社會題材的科幻小說,而威爾斯則預言了空戰、原子彈、器官移植等硬科技成果。
在對待科學的態度上,凡爾納被認為是樂觀派,而威爾斯是悲觀派。這個與他們所生活的國度、所處的時代以及個人遭遇息息相關。但這種標簽式論斷極不全面,最多只能夠說明他們早期作品的特點。到了創作的晚期,兩個人的上述特點恰恰換了過來。威爾斯開始為社會進步大奏凱歌,而凡爾納則創作了悲劇色彩十分濃厚、具備相當社會批判力的科幻小說。
威爾斯的科幻小說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城市色彩逐漸鮮明。科幻是工業的、城市的文學。在凡爾納的小說里,不難看到魯濱遜式的優秀農夫和手工業者,他們憑一己之力就能存活。但在威爾斯的小說里,讀者更多的是看到對大自然的恐懼。這兩者的不同,其實是身處時代的不同造成的。
世人總喜歡拿凡爾納和威爾斯作比較,說誰比誰更優秀。這種爭論由于爭論者的主觀意愿與個人偏好,很難有一個最終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結果。就讓我們來看看這兩位自己是怎么說的吧。
作為后來者,威爾斯反對別人稱他為“英國的儒勒·凡爾納”。他說,凡爾納的作品,“其內容總是涉及有關發明以及發現的實際可能性……但我卻沒有試圖去描寫這些。我所寫的是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領域中進行想象。這些小說與阿普列烏斯的《金驢記》、盧奇安的《真實的故事》、彼德·施萊米爾和弗蘭肯斯坦的故事都屬于同一類作品”。威爾斯說自己最喜歡的小說是《格列佛游記》。
1904年,一個叫戈登·瓊斯的記者采訪了七十六歲高齡的凡爾納。記者問凡爾納,在已故的作家中最欣賞誰,凡爾納回答說是查爾斯·狄更斯。“那么在健在的作家中您比較欣賞哪位?”記者追問。
“這是個相較而言的難題。”凡爾納說。在思考了一分鐘后,他說:“有這么一位作家,他的作品以其想象力將我深深地吸引,我帶著極濃的興致關注著他的書作。我指的是威爾斯先生。我的幾位朋友提醒我說他的作品在某種程度上和我的專業相似,在這里我覺得他們說錯了。我認為他是一位純粹的以想象力為主的作家,他值得高度贊賞。只是我們的寫作手法完全不同。”
接下去,凡爾納將自己的《海底兩萬里》與威爾斯的《世界大戰》《登月先驅》作了風格上的比較。最后,凡爾納總結說:“我沒有任何看不起威爾斯先生的創作手法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向他那天才的想象力致以最高的敬意。我剛才不過是比較了我們的兩種風格,并指出了存在于它們之間的根本性不同罷了。同時我也希望您能清楚我并沒有表達我們之間孰優孰劣的意思。”
兩位當事人都這樣明智而豁達,后世的人們爭論他們孰優孰劣又有什么意思呢?
對于萌芽時期甚至更遠古的科幻雛形,吳巖在《西方科幻小說發展的四個階段》里這樣總結過:
第一,作家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創作一種特殊的文學品種,也許他們意識到了,但不樂意去標榜這種特殊性。他們沒有宣言,沒有給自己的作品定出特別名稱和給出特殊定義。這樣做的優點是,避免了來自讀者和文學界對于創新的太多責難。
第二,初創期的作品沒有固定的格式,作家們盡量從各方面進行探索。雪萊夫人寫哥特式故事,凡爾納的作品屬于“漫游”,威爾斯把科學當成探討社會問題的引子,而愛倫·坡則是在偵破案件。他們的這種探索,在接下來出現的科幻小說黃金時代中被糅合起來,形成了固定模式。
第三,我們可以看到,從科幻小說的初創開始,科學和技術就沒有在其中上升到主要地位,它不是被當成科普讀物或是科學預言被創作出來的。作家們更關注的是人類的命運,關注整個世界的前途。
最后,萌芽初創期確立了后世科幻小說的主要題材,它們是太空探險、奇異生物、戰爭、大災難、時間旅行、技術進步以及未來文明的走向等。
至此,科幻的星空已經亮了好幾顆璀璨的明星,而科幻的旋律也由跟著別人哼唱,漸漸過渡到有了自己的曲調。到20世紀初,世界各國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科幻萌芽。然而,真正使科幻茁壯成長成為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的,不是凡爾納的老家法國,也不是威爾斯的故鄉英國,而是愛倫·坡又愛又恨的美利堅合眾國。
[1]Lucian,一度被翻譯為琉善。
[2]Dystopia,又作anti-utopia或cacotopia、kakotopia。
[3]Laputa,也翻譯為飛島國。
[4]Houyhnhnms,也翻譯為智馬國。
[5]Yahoo,也翻譯為雅胡、野胡、野猢、雅虎等。
[6]流行于18世紀英國的一種建筑形式,類似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