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刀筆藏鋒字泣血
- 桃花夢里歸長安
- 兩千
- 3536字
- 2025-08-30 21:12:19
六十二、泉眼機(jī)關(guān)與唐律的無奈
周正陽讓人去洛陽查王御史,自己則帶著鼴鼠拆解虎頭石雕的機(jī)關(guān)。鼴鼠用小鏟子撬開底座的石板,露出里面的齒輪和杠桿,連接著虎口的泉眼和石雕耳朵里的發(fā)射裝置。
“這是水力驅(qū)動的,”周正陽轉(zhuǎn)動齒輪,泉眼的水流立刻變急,“當(dāng)有人拉動鐵鏈,齒輪轉(zhuǎn)動,泉眼噴水的同時,藏在耳朵里的弩機(jī)就會發(fā)射。三年前和現(xiàn)在的箭,都是從這里射的?!彼钢X輪上的刻痕,“有兩組不同的磨損,說明有兩個人用過這機(jī)關(guān)?!?
這時,去洛陽的官差回來了,帶來個驚人消息:王御史三年前曾任齊州長史,錢震押的那趟龍骨,其實(shí)是他貪墨的贓物,錢震發(fā)現(xiàn)后想報官,被他殺人滅口,用的就是這虎頭石雕的機(jī)關(guān)。
“趙猛呢?”許亦晨追問。
“趙猛是錢震的徒弟,一直懷疑師父的死,”官差遞上封信,“這是在趙猛家找到的,他查到王御史要把新的龍骨運(yùn)去長安打通關(guān)節(jié),想在黑虎泉截住他,結(jié)果被王御史派來的銀令暗衛(wèi)殺了。李三疤只是被利用,想趁機(jī)報私仇,結(jié)果也被暗衛(wèi)滅口?!?
周正陽看著信上趙猛的字跡,最后一句寫著“泉眼藏弓,箭指貪官”。他突然明白,趙猛那天去黑虎泉,不是取水,是想毀掉機(jī)關(guān),卻被暗衛(wèi)搶先一步。
眾人趕到王御史在齊州的別院時,里面已人去樓空,只留下個火盆,里面燒著些龍骨的碎渣。加拉爾丁在墻角找到塊玉佩,刻著“王”字,上面沾著些鐵砂,與黑虎泉的一致。
“他跑了?”雀翎急得跺腳。
“跑不了?!敝苷柨粗衽?,“他帶著龍骨去長安,不敢走大路,走不快,我已讓人快馬送密信去長安,告他貪墨殺人。”
果然,三日后傳來消息:王御史在潼關(guān)被攔下,搜出未燒完的龍骨和與暗衛(wèi)的通信。人證物證俱在,按唐律當(dāng)處斬刑。
但半個月后,長安的批文卻讓所有人意外——王御史因“祖上有功,減死一等”,被判流放三千里。唐律規(guī)定,五品以上官員及有爵位者,可依“八議”減免刑罰,王御史的祖父曾是貞觀年間的功臣,正好符合條件。
周正陽站在黑虎泉邊,看著虎頭石雕的泉眼。官差們正在拆除機(jī)關(guān),齒輪轉(zhuǎn)動的最后一聲響,像誰在嘆息。
“這不公平!”雀翎的箭狠狠射在石雕的虎口,“他殺了兩個人,憑什么不死?”
許亦晨遞給周正陽一杯泉水:“唐律雖嚴(yán),但總有漏洞。不過你看,”她指著泉邊新立的石碑,上面刻著“貪官者,泉神共誅之”,“民心自有公論?!?
加拉爾丁灌了口酒:“波斯有句諺語,跑掉的狐貍終會掉進(jìn)陷阱。流放路上,指不定有什么等著他呢?!?
周正陽望著遠(yuǎn)處的泰山,云霧繚繞中,仿佛能看見龍骨沉睡的地方。他知道,律法或許有局限,但只要還有人追根究底,真相就不會永遠(yuǎn)被掩蓋。
雨又開始下了,黑虎泉的水在陽光下泛著清光,像是洗去了所有的血腥與陰謀。
六十三、殘墨凝血蘭亭殤
曲水亭街的晨霧裹著墨香,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街東頭的“墨韻齋”剛卸下最后一塊門板,伙計(jì)小三子就抱著個硯臺沖進(jìn)后堂,木屐踩過水洼的聲音驚飛了檐下的燕子。
“掌柜的!該研墨了!”他掀開門簾的手突然僵住——柳硯秋趴在案幾上,后背的深青色襕袍被墨汁浸透,暗得發(fā)黑。案上攤著一幅未完成的《蘭亭序》摹本,“之”字的最后一筆陡然中斷,筆尖的濃墨在宣紙上炸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黑牡丹。
柳硯秋的右手還攥著支紫毫筆,筆桿上的纏繩浸著暗紅的血。他的頸動脈處有道細(xì)如發(fā)絲的傷口,血珠順著脖頸滑進(jìn)衣領(lǐng),在襟前積成小小的血泊,又被打翻的硯臺里溢出的墨汁沖淡,黑紅交融,倒像是幅詭異的水墨畫。
“殺人了!”小三子的驚叫撕破晨霧,街對面裱糊鋪的張掌柜舉著把排刷沖過來,看清案上情形時,排刷“哐當(dāng)”掉在地上?!斑@……這不是柳掌柜嗎?昨晚還約我看他新得的澄心堂紙……”
圍觀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人指著案幾上的硯臺——那方端溪老坑硯里,墨汁中沉著些細(xì)碎的銀亮薄片,細(xì)看竟是刀片碎屑。更令人發(fā)毛的是,街對面的石板路上,有人用清水寫了串歪歪扭扭的數(shù)字“三-五”,水跡正隨著日頭升高慢慢淡去,像要被晨光吞掉。
“是‘鬼畫符’!”賣胡餅的老王頭往地上啐了口,“前幾日柳掌柜收了批古墨,說是從邙山古墓里挖的,當(dāng)時就有人說這墨沾了晦氣!”他指著《蘭亭序》摹本,“你看這‘之’字,寫得跟哭似的!”
小三子癱坐在門檻上,指著墻角的木箱:“昨晚關(guān)門前,有個戴帷帽的人來買刀筆,說是要刻碑。掌柜的親自去庫房取的,回來時臉煞白,說……說那刀筆的木桿里有東西在動……”
周正陽趕到時,晨光已斜斜照進(jìn)“墨韻齋”。他蹲在案幾前,指尖輕觸柳硯秋的手腕——尸體尚有余溫,傷口邊緣凝結(jié)著黑紫色的血痂,混著墨汁的腥氣?!皞跇O薄,”他挑起片沾血的宣紙,“兇器應(yīng)該是極鋒利的薄刃,類似刻碑用的鏟刀,但比鏟刀窄三寸?!?
許亦晨正用鑷子夾起硯臺里的刀片碎屑,碎屑在晨光下泛著藍(lán)幽幽的光?!笆菉A鋼的,”她對著光細(xì)看,“刃口淬了毒,血痂發(fā)黑就是證。這工藝不是齊州本地的,倒像是長安西市的波斯鐵匠打的?!?
雀翎的箭尖挑著那支紫毫筆,筆桿上的纏繩是蜀地特產(chǎn)的竹纖維,末端纏著圈細(xì)銅絲?!斑@銅絲有機(jī)關(guān),”她用箭尾撥了撥銅絲,筆桿突然從中間裂開,露出里面藏著的半寸刀片,“是把刀筆!”
加拉爾丁抱著個青花墨錠,正用指甲刮著墨面:“柳掌柜的墨有問題,”他湊到鼻尖聞了聞,“里面摻了松煙和桐油,是假的。真正的古墨用的是漆煙,燒起來有檀香味?!?
阿雅蹲在地上,用手帕包起塊從柳硯秋鞋底蹭到的白灰?!笆鞘遥彼归_手帕,“曲水亭街只有三號院的刻碑鋪用這種石灰漿,用來加固石碑底座。”
周正陽的目光落在那串將干未干的“三-五”上。三號院是刻碑鋪,掌柜姓秦,據(jù)說一手刻刀出神入化;五號院是裱糊鋪,張掌柜和柳硯秋常有往來。這兩個數(shù)字,絕不是偶然。
“去搜庫房,”他對眾人道,“那把被買走的刀筆,才是真正的兇器。”
六十四、刀筆藏鋒字泣血
墨韻齋的庫房積著厚厚的墨灰,陽光從氣窗斜射進(jìn)來,照出空中飛舞的無數(shù)細(xì)小顆粒。周正陽推開最里面的木箱時,一股混合著桐油和鐵銹的氣味撲面而來——箱底鋪著一層油紙,上面留著個刀筆形狀的淺痕,旁邊散落著幾根黑色的鬃毛。
“是鬃刷的毛,”許亦晨指著鬃毛道,“齊州只有裱糊鋪用這種鬃刷上漿?!彼鋈恢赶蛳浔冢抢镔N著張泛黃的賬單,墨跡已模糊,隱約可見“長安刀筆十支銀五兩”的字樣。
雀翎正用箭桿撥弄著堆在角落的墨錠,突然“咦”了一聲。有塊墨錠的側(cè)面刻著個極小的“假”字,刻痕里嵌著點(diǎn)暗紅的粉末?!昂桶笌卓p隙里的胭脂粉一樣,”她把墨錠拋給周正陽,“這是柳掌柜自己做的記號?”
加拉爾丁蹲在地上,用手指摳著地磚的裂縫,摳出些銀白色的碎屑?!笆清a,”他放在嘴里咬了咬,“波斯的刀匠常把錫片夾在刀刃里,讓刀更鋒利?!彼鋈恢赶驂堑乃?,水面漂著層油花,“這油有問題,燒起來會發(fā)綠光。”
阿雅從庫房的橫梁上取下一個布包,打開后里面是十幾張殘損的拓片,每張拓片的角落都用朱砂畫著個奇怪的符號,像個被刀劈開的“墨”字?!斑@些拓片是從邙山古墓里拓的,”她指著符號,“和柳掌柜收的那批古墨上的標(biāo)記一樣?!?
鼴鼠在庫房門口的石階下挖出個小陶罐,罐子里裝著些黑色的膏狀物體?!笆峭┯秃吞亢诘幕旌衔铮彼弥讣庹戳它c(diǎn),“用來偽造古墨的,干了之后和真的松煙墨一模一樣?!?
周正陽把那支從柳硯秋手中取下的刀筆拆開,刀片的內(nèi)側(cè)刻著細(xì)密的紋路,紋路里卡著些纖維——是麻紙的纖維,和五號院裱糊鋪用的麻紙質(zhì)地相同?!斑@把刀筆不是柳硯秋的,”他指著筆桿的纏繩,“蜀地竹纖維的纏繩是新?lián)Q的,舊繩應(yīng)該被兇手取走了。”
此時,小三子抱著個賬本跑進(jìn)來:“周參軍!我在掌柜的床板下找到這個!”賬本的最后幾頁記錄著近半年的交易,其中一條格外醒目:“三月初七,售假墨二十錠與秦記刻碑鋪,銀三兩?!?
“秦掌柜買假墨做什么?”雀翎用箭尾敲著賬本,“他刻碑用的是朱砂和金粉,哪用得著墨錠?”
周正陽忽然想起柳硯秋那幅未完成的《蘭亭序》。他趕回前堂,將拓片鋪在摹本旁,果然,拓片上的“之”字與摹本上的“之”字筆勢如出一轍,只是拓片上的字缺了最后一點(diǎn),而摹本上的最后一點(diǎn),正是用胭脂點(diǎn)上去的。
“柳掌柜在臨摹古墓拓片,”他指著拓片邊緣的朱砂符號,“這不是什么晦氣標(biāo)記,是‘墨記’,古代墨家用來標(biāo)記真跡的符號。他發(fā)現(xiàn)自己收的古墨是假的,而造假的人,就是秦掌柜和張掌柜中的一個。”
許亦晨突然指著案幾的木紋,那里有個極淺的壓痕,形狀像個印章?!笆橇乒竦乃秸?,”她拓下印痕,“上面刻著‘硯秋’二字,但最后一筆的位置有個小點(diǎn),像是被什么東西硌的。”
雀翎道:“我去三號院看看,”她拎起箭囊,“要是秦掌柜敢藏刀筆,我射穿他的刻刀!”
加拉爾丁晃著酒葫蘆跟上:“帶上我,波斯人辨刀的本事比你們強(qiáng)。”
周正陽望著他們的背影,又看向街對面的五號院。張掌柜正站在門口,手里的排刷滴著漿糊,看見周正陽時,慌忙低下頭去。
那串“三-五”的水跡已經(jīng)快干了,但周正陽忽然明白,這不是指兩個院子,而是指“三月初五”——賬本上記錄秦掌柜第一次買假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