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人眼中的故事
- 愛臨深淵
- 桃桃一輪
- 4937字
- 2024-01-31 16:21:12
她伸出雙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不顧他身上的污漬。男人堅硬結實的身軀,半是火熱,半是濕冷。
“對不起!”他并不是故意的,看都不敢多看,更何況不慎碰著。她這樣白白凈凈的城市小姐,計較起來,比李達盛更難對付吧。他急忙穩住,飛快地脫離她的攙扶,走向水池,撐著水池邊總算能站穩,強忍腹腔的劇痛和一陣陣的反胃感,久久沒聽見她尖叫或者訓斥的聲音,就抬眼看了看她。
陽光從玻璃窗外傾灑進來,細細的浮塵在幔紗般的光里流轉飛揚。她站在光影里,身后好似鍍著一層白光,軍綠色外套敞開,內搭簡單的白T恤,印一只粉色的小象,被胸口的起伏撐得很立體,只不過剛才因為扶他,沾了些許灰色的污漬。膚色真是極白,顯得眼瞳烏黑,表情無喜無怒,坦然隨意,不似當下女子那般纖瘦,卻自有一股豐腴滋味,看著軟乎乎的。
她也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狼狽之下卻有股什么氣頂著,并不像是真做錯事情挨打的樣子。
他移開目光,轉過身去,低聲道:“謝謝。”
不知她是否能聽見,戰烏認為,她一時好心后,很快會走。于是,他捧起水洗臉,血的腥氣充斥在鼻腔,嘴角的傷口遇水收縮,也疼得很,不過終是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么。
待他甩甩臉上的水再次轉身時,發現她還站在那里,手里托著個白白的小包要給他。他下意識接過一看,是一包未拆封的紙巾,他有些語塞,“不……不用……”
“拿著吧。”她一笑。
他后半句才說了出來:“不用這么多。”
“拿著吧。”她還是那句話,又問,“他為什么打你?要不要報警?”
聽了這話,他渾身忽然又繃緊了。
柳浮聲見他額頭青筋浮動,拳頭也攥得關節泛白,像她之前采訪過的一個滿腹牢騷的刺頭,以為他要叫囂起來發泄不滿或者冤屈,稍往后躲了躲,有些防備又好奇地盯著他,同時后悔自己多嘴問了。可他好像是升到了頂樓自動停止的電梯,那馬上要噴射而出的傾訴和怒火忽然就這樣被他自己硬生生扼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似是而非且讓人聽不太懂的解釋:“沒有,我沒有錯。”
嗓音還是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每個字的間隙。
柳浮聲倒是詫異起來,他似和那些帶著機會就裝橫、裝可憐博眼球和同情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即使被打得幾乎站不起來,還有股很硬的氣撐直著腰背。
“那你自己悠著點。”她無話可說,只能叮囑一句,無意多留,也就轉身走了。
一句謝字來不及說,他的目光不禁跟過去,見她身后一個深紅痕跡出現在左臀靠下的位置,一呆,喉結上下一動,“喂!你……”
“嗯?”她回頭。
他卻不知如何開口,臉頰已熱,所幸膚色黑,不太顯。
柳浮聲又等了幾秒,懷疑自己幻聽了,頷首,大步流星走了。等回到下榻的賓館,換睡衣要午休,才發現大姨媽巾后部沒弄好,折了一塊起來,側漏不說,還弄到了外褲上。她張了張嘴,想起方才戰烏叫了她一聲可又沒說出個所以然的樣子,不禁尷尬萬分。
下午出去取景的時候,得知不戴保護繩的兩個蜘蛛人未缺席表演,柳浮聲暗地又吃了一驚。其他人不明內情,早就從第一天的震撼變成了見怪不怪。
和當地人聊天得知,蜘蛛人的竹排票抽成是一毛錢,阿鹿和戰烏因危險度高一些,達到兩毛錢,但旅游景區分淡季旺季,平均到每個月,可以說是非常微薄了,受傷是否可以請假暫且不論,當事人自己恐怕也不愿意無薪休息一日。
尼采曾寫道:你遭受了痛苦,你也不要向人訴說,以求同情,因為一個有獨特性的人,連他的痛苦都是獨特的,深刻的,不易被人了解。
柳浮聲微微嘆口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都那么不容易。
傍晚時分,今天的采寫本要告一段落,李達盛說安排他們去一家納西族菜館,就親自來接。大熊“咦”了一聲,在包和口袋里翻翻找找,說鏡頭蓋不見了。
“丟三落四。”老王斥了一聲,“掉哪了?好好想想。”
“呃……唉!在北山那兒拍的時候打開的,好像放在一個樹樁上了。”
“我們是不走回頭路的,你丟在那么遠的地方怎么找?算了,一個鏡頭蓋而已,回去再配一個。”老王對這種小玩意不太重視,饑腸轆轆的大家都想先飽餐一頓。
李達盛卻異常地熱情,“這可不行啊,你們接下來還要去很多地方拍,鏡頭需要保護的,還是找回來吧!我叫人幫你們找。”
“真不用了……”大熊不太好意思地說。
李達盛仿佛沒聽見,叫個工作人員過來,“你去把小烏叫來。”
柳浮聲疑惑地瞪了瞪眼睛,心想,你中午還把人家狠揍了一頓,這會兒還叫他干嗎?
一會兒后,戰烏來了,沒有穿表演時的衣服,換成一件寬大土氣的舊T恤和泛白的牛仔褲,臉上青腫未消。
“來得這么慢啊。”李達盛不滿地說,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這幾位記者丟了一個鏡頭蓋,知道什么樣的嗎?喏——就是那個圓圓黑黑的,北山哪兒來著?”
大熊為難地看了看老王,嘆口氣,只好說:“香嶺寺附近……一個樹樁上,應該在那兒吧。挺遠的,要不,明天你如果剛好路過,或者哪天有去那兒……”
李達盛擺擺手,看著像是熱情地在幫他們找東西,實際存心整戰烏,“被別人撿了或者被什么動物叼走了可就真麻煩了,你現在就去,明天早上一定要送到來鴻賓館前臺。”
毅輝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李經理,真的算了,這位師傅好像受了傷,來回一趟也得兩小時呢,一會兒天都黑了也不好找啊。”
“你受了傷嗎?”李達盛挑眉,好像選擇性失憶一般,“哎呦,你的臉怎么了?”
“他被山上的野狗追,摔的吧。”
柳浮聲冷不丁的一句話,大家都一愣,隨后臉色各有不同。
戰烏驚異地看著她,老王幾個不知實情都笑起來,李達盛臉色僵住,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緩解心虛和尷尬,又帶著探究的目光看向柳浮聲。她倒是坦然,完全沒事人一樣,好像自己只是個愛信口開河的吃瓜群眾。
雖說被暗諷了一番,李達盛還是堅決要派戰烏去北山,戰烏只得揣把手電趕過去,爭取能在天徹底黑下來前找到。
“李達盛這個人,不地道啊……”飯畢,每天笑呵呵的老王此時毫不留情地冷臉評價道。
“對啊,人家干活兒真是蠻苦,他還那樣使喚。”毅輝隨之搖頭。
柳浮聲心里掛著這事,從八點多到十一點,去可以看得見賓館大院的窗戶那兒張望了好幾次,都沒看到戰烏回來的身影,十一點半的時候,她有些困了,許是受了涼,頭也隱隱作痛,心想,他許是拿了鏡頭蓋先回家了,第二天才送來。
早上,她洗了把臉就下了樓,前臺小妹把一個黑色的鏡頭蓋給她后,挺嫌棄挺小心地指著黑紅兩個塑料袋,嘴上客氣地說:“送蓋子的那人一并送來的,說要給你們。”
“幾點來的?”
“一大早,六點多一點。”
柳浮聲拎起掂了一掂,拆開各看了一眼,黑色塑料袋里的東西比較沉,是好幾種菌類,有長有短,奇形怪狀,還帶著土壤和濕潤潤的水汽,紅色袋子里是一把從來沒見過的野菜,同樣露水盈盈,很是新鮮。
“這是什么?”她拿了一根問前臺,又把黑袋子打開,“這些又是啥?”
前臺一見,眼睛發亮,一改之前的嫌棄,“啊,這些是雞爪菇、紅參菇,那是清涼菜,都是很好吃、很貴的好東西。天啊,這不是猴王菌吧!——只有本地老人們知道在哪兒采,而且輕易采不到,前幾年寨子里有幾個年輕人見它價格貴,想多采一些發財,進山5個人,只有3個回來,就沒人再說這事了。”
柳浮聲看上去絲毫不為價格和稀有所動,淡淡點點頭,“你們監控室在哪兒?”
前臺不知她為什么這么問,疑惑一下,說門崗那兒有個電腦,可以看到賓館分布的幾個監控。
柳浮聲提著袋子去了,送了保安大叔一小把清涼菜,很輕易就得到了隨意看監控的權力。她左點右點,找到六點十分的一段前臺監控視頻,只見戰烏穿著黑色的寬大外套,手電筒插在衣服的口袋里,鼓囊囊一團,提著兩大袋東西進來,沒說兩句話,前臺值班的小妹就做了一個擺手驅趕的動作,好像嫌他站在這里有礙賓館形象,他只得將兩個袋子放在墻角,似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什么,小妹一邊點頭一邊揮手叫他走,他遲疑躊躇地離開后,兩個小妹交頭接耳說了些什么,嘻嘻地笑。
“好東西啊,姑娘。”保安大叔抽著煙,瞇著眼,用下巴指了一下那袋菌子,“很難采的,不摸黑進山,白天毛都不見一根。誰送的?”
“狼牙壁那兒表演的蜘蛛人,戰烏,您認識嗎?”
“哦,他呀,知道。苦孩子。”保安大叔說自己家跟戰烏的父親是一個村的,多少認識點,但不太熟,“……命不好,他爸跟他后媽都不是個東西,他后媽虐待他的時候,他爸也不攔著。好好一個孩子,給搞糟了。”
“……搞糟了?”
“熱油啊……嘩啦一下就潑過去!把他弄得……唉!一個男人,那兒完了,下去就可惜嘍……哦!來了來了!”有車要進來,大叔急忙去按升降桿開關,轉眼就把剛才的話尾忘了,莫名其妙起了另一個話頭,“他爸得了重病要走的時候他死也不肯掏錢,在大伙兒看來也不太像話。這在我們村里叫命格太硬,容易刺著人,最好各管各的,少牽連。”
聽他說的意思,再結合之前李達盛的話,戰烏從小被后母虐待,似乎失去了男性的能力?恐怕也正因為這個,他不但沒有收到別人的同情和體諒,反而淪為笑柄和談資。
男性的能力,和尊嚴是勾連在一起的。柳浮聲想到關揚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好像自己與他結婚,就是為了與他各取所需一樣,然而的確,關揚對她不感興趣,總是敷衍了事,她從來無法得到她所期盼的魚水之歡。對欲的渴求,對愛的向往,讓她不得不在結婚不到一年的時間內選擇及時止損。就算要去約,也不能落下個婚內出軌的壞名聲。
現在,望著兩袋“好東西”,柳浮聲心里有些悵然,不知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情緒,她一直記得自己推開門時戰烏蜷縮在角落的樣子。女人,總是會被極強的男人打動,同時又可能對一切處于弱勢的人物勾起泛濫的同情和憐憫,媽媽說她有時心軟得像一灘水,有時心硬得像榆木疙瘩,或許,看見屢遭人打罵唾棄的戰烏,心底柔軟的一角被解了鎖。
2017年5月4日
S市南山區羅林派出所。
柳父柳母互相攙扶著從一輛奔馳上下來,急急沖入派出所大門。奔馳在停車區停穩后,駕駛座下來一個年輕男人,衣著考究,質地良好,信步跟著走進。
面對警察,柳母已經哭成了淚人,嘴里不停念叨著:“我女兒不見了……我女兒失蹤了……我要報案,警察同志啊……求你們幫我找到她……”
兩個警察忙著遞紙巾、做筆錄,“這……阿姨,您先控制一下情緒,能不能跟我們說說您女兒的情況,您是怎么發現她不見了的?”
“我來說吧。”年輕男人開口。
“你是……”
“失蹤女子柳浮聲的前夫,關揚。”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一個警察問:“好,關先生,你跟我們具體說一說?”
關揚冷靜地說:“柳浮聲,29周歲,原樂途旅游網編輯、記者,三個月前辭職,跟家人鬧翻后,斷了聯系。昨天,也就是5月3日,我岳……前岳父岳母試著跟她聯系時,發現她手機關機,今早他們從Z市趕過來,去她租住的地方找她,沒找著,又聯系了她的朋友和前同事,以及我,都不知道她的去處。”
警察點了點頭,“那么她具體的失蹤日期,能確定嗎?”
關揚回答:“不能。她辭職后就和以前的同事斷了聯系,因為以前當旅游網站記者時經常各地跑,一些朋友約不到她或者聯系她沒回復,都以為她去出差,沒當回事,加上與父母賭氣,一直沒回家,誰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不見的。”
2015年10月9日
回到房間,錢欣正在洗漱,嘴里叼著牙刷,含糊不清地說:“你老公給你打了幾個早安電話了哦,再不接,他怕是要飛過來‘捉奸’了!”
柳浮聲臉色變了一變,沒多解釋,拿起手機一看,三個關揚的未接電話。
“有事?”她回了一個過去,不冷不熱地問。
“故意不接我電話,嗯?”關揚的語氣一如從前,絲毫聽不出有什么一拍兩散后該有的疏離和冷意。
“你有什么事?”
“我找了律師,咨詢財產分割的事,他提出,我們有一部分是婚后財產,還有我給你的股權,想問問你有什么想法。”
柳浮聲想起,那份離婚協議寫得急,簽得也急,她鐵了心要離開關揚,并沒有想到財產分割的事。“我沒有想法,你的錢買的,我不要,房子車子都是你的,股權我也可以轉讓還給你……”
電話另一頭,關揚似沒有想到她這么決絕,出聲打斷了她的話:“你就這么死心塌地要一個人過?跟我在一起不好嗎?非要這樣……除了律師,我還沒向別人提起,協議我是簽了,可手續我們還沒辦,你最好再想一想。”
“不用想了,關揚。當初我是怎么期盼著要嫁給你,現在我就怎么期盼著要離開你……哦不,是你們。”
“柳浮聲!”關揚不悅地喝了一句,似又忍住了情緒,帶著商量的語氣,“我不強求你跟我一起生活,但能不能在外人面前裝著還是夫妻?妻子該有的我還是會不打折扣地給你。你有沒有想過,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還能不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覺得……比你好不好的無所謂,主要他得是個人。”
柳浮聲外表看上去是個挺軟糯的女子,但骨子里也有一股鐵牛一樣的倔勁。自己受辱受困時,無疑就要把榆木疙瘩心釋放出來。關揚被她一句氣得語塞,直接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