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五年級的春季學期。顧曲和陸懷瑾認識兩年了，從相知相識到無話不說、無事不曉。期間也有不愉快，又很快重歸友好，那些爭吵不休的事最后也化為滋潤這棵友誼樹苗的綿綿細雨。

是友誼吧，顧曲可沒想過別的。

不知何時，同桌之間開始劃起了“三八線”，爭先恐后地追趕著這份潮流。“三八線”劃定之后，原本親密的同學開始斤斤計較了起來；本來就相看兩厭的則更是恨不得用鉛筆把那長桌劃斷開來。他們倆卻從來不劃，不僅不劃，還會在每次換座位時將桌上原有的痕跡擦去。害怕被借橡皮不還？當陸懷瑾向他借橡皮之時，他巴不得將他好大的一塊橡皮送出去。他想對她好：對好朋友就該兩肋插刀，他覺得這是男孩子的義氣。

女生通常比男生發育得早些，本來比顧曲矮上半個頭的她，現在已經快比顧曲高了，亭亭玉立。這份發育不只有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她漸漸發現身邊的大多數同學跟不上她的思維，理解不了她學習的方法，不愿聽她關于成長的思考。只有他能跟上她的思維，不僅僅是跟上。顧曲的學習能力很強，特別是當他真正專注于一件事時；他會認真聆聽她分享給他的話，也會舉一反三地給出自己的想法反作用于她。是強強聯手，也是勢均力敵。

只有一件事除外。

陸懷瑾清楚的知道著那不僅僅是友誼，從少女時期的讀物上她知道了，這是喜歡。一點點的積累下，最初的種子開出了花。顧曲別的都能理解，偏偏這方面上缺了根弦。每每他向自己談及什么兄弟義氣，陸懷瑾就想學同齡的女孩那樣揪著他的胳膊，直到出現一塊淤青。但她沒有那么做，看著他那固執又堅定的樣子，不由得搖了搖頭，心中的情愫卻又加深了些。“他是真傻還是裝傻呢？”

對了，屆時陸父陸母忙著東山再起，便將接送陸懷瑾的任務托付給了顧曲，一聲“小男子漢”，讓顧曲臉紅的像喝醉了一樣，引得陸懷瑾在旁邊呵呵地笑。

隨著生活條件的逐漸變好，家長們也越來越關心孩子的健康和發育了：縣一小是不安排午休的，只有中午留出的一個小時自由活動，想要睡覺的話只能趴在桌子上，暈上一會。在家長們的聯系和張羅下，陸陸續續地有午托所和全托所在附近的居民樓開張了，家離得遠的學生可以交上些錢，中午美美地睡上一覺。孩子在外住，家長也難免擔心，一擔心就會多給上些零花錢，零花錢一多，各式各樣的小賣部也就架了起來。這可把顧曲高興壞了：這條路他早就把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路上的流浪狗都被他逗得有些煩了，看見他時都耷拉著腦袋。

有些商家租下了店面，有些則擺著地攤，還有些推著小推車，賣些熟食…顧曲自是不會缺零花錢，各個商鋪都有他的身影，家里也添了幾只染成各種顏色的小雞。可漸漸的，新鮮感過去了，他開始注意到陸懷瑾在路過最大的那家店鋪時會駐足觀望，以前這個時候他可都在血拼呢。這天，他循著目光過去，看見了一架迷你的玩具鋼琴，不是很大，但很精致，放在正中間貨架的最高處，當之無愧的“鎮店之寶”。自那之后，顧曲不再流連于小商鋪了，在路過那架迷你鋼琴的時候，也會隨著陸懷瑾放慢腳步。他好像在忍受著什么，又好像在思考著什么。

他在想要不要吃一根噴香的烤腸，也在想怎么攢夠那么多錢。

他開始存下零花錢，幫忙做家務，幫老顧看店換取零花錢，或是賣上一些紙箱，找奶奶討要一些…他也想過要不要偷偷拿上幾塊，萬一鋼琴被買走了呢？但他最后又偷偷放了回去：父母純良的家庭很難教出一個壞孩子。

終于，半個月后，他攢下來一筆對他來說算是巨款的錢，買下了鋼琴，裝在一個紙盒里，藏在陸懷瑾家附近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想給她一個驚喜。那天下午放學，沒有看見那架鋼琴，陸懷瑾心里空落落的，一如失去了之前家中的那架一樣，路上一言不發，只偶爾點頭搖頭以示回應。到家附近時，顧曲讓她在原地等一會，她本想說：改天吧，今天心情不好。但顧曲已經跑開了。再回來時手上便多了一個長方形的紙盒。

不用想她也知道那是什么，她的眼眶一下濕潤了。隨父母搬家至此，生活條件與之前大相徑庭，現在爸媽又忙于事業。她再怎樣懂事，她也不過是一個十一歲的，正是內心敏感時的女孩。個中心酸，好像一下涌了出來。這可把顧曲急壞了，他哪料到會是這個場面，一時間抓耳撓腮。他緩緩地將紙盒遞給陸懷瑾，可她又不接，只一個勁地抹眼淚。以往，他又要說出一些“義薄云天”之類的話了。可今天卻偏偏說不出口。終于，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告訴她先接著，她也送他個喜歡的禮物就好。

“你等我說完這句話再哭好不好？”

陸懷瑾止住了眼淚，她好奇這個呆瓜要說些什么，睫毛上還沾著淚珠，眼睛更顯水靈了。

顧曲深吸一口氣，

“你好像一個迷路凡間的公主。”

說罷，便落荒而逃。看著他狼狽的背影，陸懷瑾又“撲哧”地笑了起來。

……

后來，她換了很多住處。

她一直帶著這架迷你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