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噎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包子還是他說的話。

“林霜寒，你大早上把我騙出來就算了，現在還要我送你回去，多少有點不知好歹了吧？”

我站起來，把沒吃完的包子塞進大衣口袋，“你要真沒力氣就在這兒坐會兒，等有力氣了再走，我就不奉陪了。”

說罷，我毫不留戀轉身就走了。我程知沐是他林霜寒什么人吶，這種要求隨便就提？那如果今天站在這里的不是我，他是不是也會把別人往家里領？

想到這里我更生氣了，橫沖直撞地一直走到醫院門口，剛拿出手機準備打車就看見一輛救護車閃著急救燈停在了面前。

緊接著救護車的后門被推開，下來兩個醫生拉出車上的擔架，上面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猝不及防的大片紅色晃得我腦子里一片空白，直接僵在了原地。

身后有醫生大喊著讓開，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往旁邊推了一把。我趔趄了一下，眼前發黑，雙腿不受控制地軟下去，眼看著馬上就要跌倒，忽然有人從我后面攬住了我的肩膀，又用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別怕。”

林霜寒低沉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他攬著我往醫院外面走。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鼻息間有他指尖傳來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心里卻慢慢鎮靜下來。

四周嘈雜的聲音漸漸消失，林霜寒松開了捂我眼睛的手，帶著我上了一輛出租車。

我有暈血癥，腦子現在依舊有些混亂，就這么任由他帶著走，等徹底緩過神來，已經跟著他走到了他家門口。

“你帶我來這兒干嘛？”

我打量著熟悉的樓道和門牌，心里感嘆這里一點兒沒變，只是更加破舊。

這一塊兒住宅區離云城一中只有五分鐘路程，原來是用作教師宿舍的，后面變成了廉租房，以破舊老小聞名。

前幾年還有些陪讀的家長住這邊，這幾年隨著周邊房地產的開發，住這里的就只剩下一些生活沒什么保障的老人了。

當初林霜寒高三下學期一個人住這里，我也沒少來。

他這里書多，小說漫畫雜志什么都有，又沒人和我搶，每次我都會在這兒待上一會兒才回家。林霜寒就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要么看書要么畫畫。

“進來坐會兒？”

林霜寒沒有回答我的話，他打開了家門，示意我進去。

這種時候我覺得我應該瀟灑地掉頭離開，表現出對我們倆那些共同回憶的不屑一顧。

可我做不到……尤其是我的手還拽著林霜寒的袖子，而那些血色的片段還時不時在我眼前晃過。

逼仄的樓道里燈光昏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似有若無的鐵銹味，像極了血腥味。我實在沒勇氣一個人離開。

我吸了吸鼻子，松開林霜寒的袖子，踏進了他向我敞開的房間。

“你怎么還住這兒？云城一中不是有教師宿舍嗎？”

“住習慣了，懶得搬。”

林霜寒跟在我身后關上門，從門口的鞋柜里拿出一雙男士拖鞋放在我面前。

我換上拖鞋，抬眼就看見他赤腳踩進鋪著木質地板的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隨便坐。”

他從茶幾下面拿出兩個紙杯倒了兩杯水，拿起其中一杯一飲而盡，頓了下，又將另一杯也倒進自己杯子里，然后拿起茶壺去了廚房。

林霜寒的拖鞋穿在我腳上顯得又大又空，我趿拉著鞋走到沙發坐下，眼睛咕嚕嚕在房間里打轉。

他這個房子只有一室一廳，餐廳和客廳連在一起，臥室的門緊閉著。乍一看和當年沒什么區別，仔細看就會發現墻面刷新了，家具也全部換新了，就只有靠近陽臺的那面墻放著的書架和滿架子的書沒有變。

明明東西也不少，卻還是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沒什么人氣，在這樣寒風瑟瑟的陰雨天顯得更加冷清，我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冷？”林霜寒端著水壺回來，給我倒了一杯熱水后又轉身進屋拿了條毛毯遞給我。

“空調壞了，先將就一下。”

我接過放在身側沒抖開，然后端起紙杯暖暖手又放回去。

在他不解的目光下，我站起身，“你要沒事兒我就先走了。”

我不該來的，這里充斥著回憶會讓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線毀于一旦。

“哦。”

林霜寒沒有挽留，他捂著肚子窩進沙發，用虛弱又喑啞的聲音讓我回去注意安全。

我拿包的手緊了緊，強迫自己狠心不看不聽，走到門口正準備換鞋卻看見被他隨意扔在鞋柜上的胃藥，我盯著那包胃藥看了好一會兒。

林霜寒又出聲：“外面在下雨，你帶傘了嗎？”

我回過頭，看見他躺倒在沙發上，一手放在腹部一手搭在額頭上，從我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緊繃著的下頜線。

他以前就很不會照顧自己，高中經常感冒發燒還總喜歡一個人硬扛，我課桌里的感冒藥幾乎全部是為他準備的。

“你把藥吃了。”我回沙發把藥甩給林霜寒，又把那杯熱水推給他，然后轉身進了廚房。

“米在哪兒？”我繃著臉問。

“左邊第一個柜子。”他說完，又遲疑地問：“你不走了？”

我不想搭理他，在廚房乒乒乓乓一頓忙活，把粥熬上之后才挫敗地嘆了口氣。

程知沐啊程知沐，你怎么這么不爭氣？人家都不把你當回事兒，你見別人多喘兩下就屁顛顛忙前忙后，拿出你的態度，支棱起來啊！

我無聲吶喊，心里暗自發誓等粥好了就走，看在林霜寒剛剛救了我的份上。

在粥熬好之前，我不想和林霜寒說話，只能在房間里閑逛。茶幾上的藥被他拿出來吃了，而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架前，視線從那些熟悉的書上面劃過，最后停留在放滿雜志的那一排。

高中時我們在學校不能玩手機，最常見的消遣就是看各種各樣的雜志，《讀者》《意林》《青年文摘》……還有男生喜歡的籃球雜志以及女生喜歡的言情雜志。

林霜寒的雜志按照刊號整整齊齊排列著，其中一本粉色的雜志尤其顯眼。我抽出來一看，瞳孔瞬間緊縮，一些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我……

那時候的雜志流行給編輯匿名投稿青春期的小秘密，然后編輯會在書頁的最下面登出并給予回復。我也寫過，還被雜志刊登出來了，就在我手上拿著的這一期的第18頁。

我心虛地掃了一眼林霜寒，抿唇翻到第18頁，書頁最下面赫然寫著：我喜歡L同學，準備高考完就向他表白，如果表白成功，我要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和他去看凌晨的電影，最好是甜甜的愛情片。

下面是編輯回復：祝你表白成功，夢想成真！

當年看到這句話的我有多興奮，現在就有多難受，我很想告訴編輯：沒有表白，也沒有夢想成真，這本雜志他媽都停刊了我們還沒在一起！

“在看什么？”

我想得正入神，身后忽然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那聲音極近，忽然就在我耳邊炸開，以至于我被嚇得直接松開了手里的雜志。

“啪嗒。”雜志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