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衛營地開始搭建一個奇怪的木頭高臺。
看起來像是一艘船的樣子,尖銳的船頭、平整的甲板,但是和常見的船只不太一樣的地方是船尾比船頭要高出一截,而且船只的主體部分就有三層。
高臺搭建完畢,豎立起了兩短三長五根高聳的桅桿,然后上面安裝了密密麻麻的滑輪、掛上縱橫交錯的繩索、張懸起了大大小小二十一面船帆。
高臺足有二十丈長,最寬處四丈有余,整體比例看起來十分修長,線條雍容而優美,在建成的那天便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
朱高煦來看過、朱楩來看過、沐晟也來看過。這三位在工部大匠的引領下,參觀了這搭建在陸地之上的帆船,然后這艘帆船便被移交給漢王衛訓練使用。
擔任帆船操作教官的是工部大匠中的一位,名叫徐青,全程參與了這種帆船的設計,被朱瞻圻稱作“訓練手冊”的帆船操作訓練條陳也是經由他的手完成了試驗、驗證和編纂。可以說整個天下就沒有人再比他更了解這艘船了——畢竟術業有專攻,朱瞻圻那點兒可憐的帆船知識被這位大佬爆得體無完膚。
而受訓的不僅僅只有漢王衛的新兵。朱高煦從北平一路帶過來的百十個親兵同樣要參與訓練——畢竟將來漢王爺征伐的戰場主要就是在海上了,要是手底下的親衛上船還暈船那可就太可笑了。
讓幾乎沒接觸過水戰、船舶的人去學習艦船操作知識簡直就是一場噩夢,甚至是一場災難。雖然在新兵招募的時候朱高煦和朱瞻圻爺兒倆就未雨綢繆,將欽州、合浦、永安乃至雷州同樣劃進了招募地區——有朱棣的圣旨兜底兒,這個倒是沒問題——但畢竟接觸過大海的人在漢王衛中數量實在是不多,而且許多土人一直到現在漢話還說不太明白,復雜的帆船操作聽起來都是天書,讓徐青愁得整天緊皺著眉頭。
沒辦法,朱高煦只好跟他的老子訴苦。不過兩個月的功夫,朱棣下令從三寶太監正在組建的艦隊中調了兩百人充入漢王衛中。這些人是三寶太監從江南沿海的衛所中挑選出來的,對海洋更加熟悉。有這兩百人作為骨干,訓練的效率才慢慢提升了起來。
不過依然還是慢。畢竟這是一種全新的帆船構造,在陸地上搭建訓練平臺確實方便,但也少了真正實操的完全意義上的經驗積累。不得已之下,又只好仿造之前的那艘舢板大小的模型多做了幾艘,雖然在操作手段上和完全尺寸的大船還有一定的差距,但卻有利于這些年輕人將他們死記硬背下來的東西理解透徹。唯一的問題是這種小船模型一次性只能搭載五個人,允許操作的只有兩個人,訓練的效率依然不是很高。
訓練效率比較高的是游泳。水軍怎么能不會游泳呢?很遺憾,剛剛加入漢王衛的時候,大半年輕人就是不會游泳。沒辦法,畢竟是大山里出來的,云南雖然水資源豐富,河流也不少,可是沒見過大型水域的年輕人同樣很多。甚至許多朱高煦從北平帶過來的老兵都是旱鴨子。最開始的時候教授游泳的教官還有精力一個個認真教導,生怕出事。可眼看著進展實在緩慢,便換了個方式——直接將人扔進湖里,只要讓會游泳的在旁邊仔細盯著,別淹死就行。多喝幾次水、多嗆幾次水,游泳就變得很簡單了。
最有基礎的訓練是桅桿攀爬——這幫從山里出來的年輕人簡直就是猴子成精,那高聳入云的桅桿在他們面前和大樹沒什么區別,猴子一樣爬上爬下,中間還能耍個花活,每每讓人心驚肉跳的時候,一個翻身便跳進了桅桿頂上瞭望的吊斗中,然后再從里面跳出來,間不容發之際摟住桅桿,便飛快地滑了下來。
朱瞻圻仰著腦袋看雜耍一般看著幾個光著膀子赤著腳的年輕人在桅桿上面上上下下,嘴里不時發出驚呼。而這個年齡幼小的貴人沒見過世面的模樣似乎很快激發了這些年輕人的表現欲,桅桿上的表演愈發驚險起來。
“都是屬金絲猴兒的嗎?”朱瞻圻小聲嘟囔了一句,便不再抬頭看他們,而是讓趙恒抱著,沿著從甲板上垂下來的繩梯,爬到了甲板上——沒辦法,這繩梯是給成年人設計的,對于只有六歲的朱瞻圻而言委實不太友好。
這陸地帆船訓練平臺并不是僅有一個空殼子。它訓練的內容并不僅僅只有操控風帆、操作舵輪或攀爬桅桿。這個訓練船是真真切切按照完全體帆船的模樣,完全還原了帆船的內部設計的。三層甲板加上底倉,就連內部通道、上下樓梯、船艙出口的大小都是完全還原的。甚至船艙中供船員休息的吊床都按照乘員數量完整布設。
這并不是浪費。真到了戰斗爆發的時刻,每一瞬的時間都非常寶貴。就像如今的漢王衛新兵在基礎訓練中最深惡痛絕的深夜緊急集合訓練一樣,睡夢中的士卒如何能在最短的時間中從搖晃的吊床上跳下來,從狹小、擁擠的船艙中奔赴自己所在的戰斗崗位,同樣也是訓練的一項內容。采用什么動作通過船艙內部狹窄的通道和船艙之間的隔斷,如何保證最大的通行效率,如何設計最優的通行線路……關乎生命的戰斗訓練每一項都不容忽視。
朱瞻圻下到底倉,又一層層甲板爬上來,在最上層甲板上摸著布設在舷邊的、可以轉動調整射擊方向的巨大弩機床弩忍不住點了點頭。
“公子,這么大一艘船,就八架床弩,是不是有點兒少?”趙恒癟哧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東西不是用來進攻的。”朱瞻圻解釋道,“而是為了將自己和對方的船連接在一起設計的。發射的弩槍后面系上繩索,射到對方的船上,然后打接舷戰。”
“卑職聽聞水戰接舷戰如同攻城戰。雖然我們這艘船足夠高大,算是守城甚至沖鋒的一方,有些優勢。那為什么不將床弩布滿全船?到時候直接萬箭齊發多好?”
“嘿!不錯,有點兒水戰思想了。”朱瞻圻樂道,“不過每一次戰斗都有本身的戰斗目的,并不是所有的敵人都要被消滅在沖鋒的路上。有時候活著的敵人才能給我們更大的利益。這八架床弩就是為此而設置的。至于能打得更遠的武器,這會兒可還沒有安裝上來呢!你不會以為,下面各層甲板上的方孔是船艙的窗戶吧?”
“咦,不是嗎?”趙恒迷茫第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