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傳得最快的事物,便是閑言碎語。
于那枯燥乏味的軍旅中,傳些閑言碎語、吹些香艷風情,自然是糙漢們打發時光的良策。
所以,當聽見城外有幾個披麻戴孝的瘋漢,竟然在火銃弩箭的瞄準下遛馬閑逛時,就已引起了眾人的好奇。
沒多久,當聽到城外傳來的謀逆之言時,城內各駐防要點的士兵們紛紛開始議論起來。
駐扎在北城街道口的,是南海綠營一個幾十人的小隊。
“老襯,城外果D潮州仔講嘅系埋真咖?”
“亂叼河馬,你幾時見過潮州仔識講白話,果D系我哋省府人喔。”
“唔系啊,我系話,佢哋講嘅尚王爺屠左我哋省城,系埋真咖?”
“唔知啊,問阿頭咯,陳頭,佢哋……”
卻見陳把總一臉黑沉,嚇得兩個綠營士兵不敢再講。
唔通舅父說嘅是真的?阿爸阿媽同大哥大嫂佢哋真系被滿洲兵……
怪唔之得,突然間全家冇左音訊。
陳把總確實被震驚到了!
他沒想到,傳言竟然傳到了普寧!
難道廣州全城被屠的謠言,是真的?!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還是朱家皇帝在廣州做天子。
陳把總是家長老二,當時還年輕,在廣州南海縣佛山鎮(今屬佛山市南海區)的鄉下務農,種著幾畝水田,供養家中父母。
而陳家大哥因為走南闖北,賺到錢后,在廣州城買了房子,把老家父母迎到省城去居住。
他還記得,當年跟父母一起去省城的時候,眼睛都瞪大了:
好多的貨,好闊的路,好高的樓,好多的人,好多的車!
路上還有不少碧眼金發的番人,居然還會用白話做生意和講價!
年輕的陳把總人生第一次進城!這次的省城之行讓他大受震撼。
他當時還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種地,然后掙錢了也要到廣州買房,娶一房媳婦,一起跟大哥孝順爹娘。
可后來沒多久,就聽說廣州城換了尚王爺做城主。
然后爹娘和大哥全家,也就都沒了音訊,斷了聯系。
他自己后來也曾到省城來找過。
還沒進到廣州城,就發現平日人頭攢動,來來往往的官路上人煙稀少。
在距離省城三十里遠的村莊附近就看到,沿路的廬舍成了馬廄,墓碑變成了栓馬柱。
農田荒蕪,百姓游離。
原本該長滿稻穗的水田,變成了一茬茬喂馬的烏豆禾。
等走進廣州城時,陳把總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走錯地方了?
眼前還是那個繁華喧囂的廣州城?!
破敗的房子、長草的道路、倒塌的墻檐,全都變了樣。
不少的房子,甚至變成了養馬的馬廄!
闊大的道路,成了軍馬馳騁的樂土。
道路上除了兵丁,就是牧馬的民夫,幾無走街闖巷的貨郎,閑逛散步的百姓!
等好不容易找到大哥家,開門的卻是個不認識的人。
待他說明來意,對方卻說前任房主搬走了,然后就“砰”地一聲,關上房門不再理他。
陳把總不死心,敲了附近幾家人的門,一問起來,個個都說“不知道,不清楚”。
而且他們口音還都不是本地口音,雖然廣州外地人很多,但不至于連個講白話的都沒有吧。
陳把總很疑惑,難道是為了躲避戰亂,跑去別的地方了?
躲避戰亂,回佛山才對啊。
他曾聽說過,廣州城的平民被明軍殺了,大清兵氣不過,來幫咱們窮人殺那些貪官的。
可又聽說,廣州城的人都被尚王爺殺的,殺得尸體堆積成山。
還有個叫釋真的和尚出錢請人把尸體聚集在東門之外燒掉。
焚燒的時候,在二三里外的望去,都像積雪一樣,風一吹,骨灰亂飛。
還說地方就在離官道兩三里外,在進一條偏僻小道行數里后,有一座三四十丈高、雜草叢生、土質異常肥沃的青山,聽附近山民說,這座山叫共冢(今廣州市東濠涌博物館一帶),之前都不記得有這座山……
再后來,傳言傳得跟真的一樣,說的人也越來越多,衙門開始抓人了。
衙役帶著快手、壯班們,到處抓傳播謠言的人,抓進去就沒再出來,嚇得大家不敢亂講。
雖然傳言亂飛,但官府總不會騙人吧?可十幾年過去了,還是一直沒有爹娘和哥嫂的消息啊……
要是傳言是真的……
想到這,陳把總不禁打了個寒顫。
“全部人準備!”
士卒們把腰刀“噌”的拔出來后,把總就開始安排防御工作。
“火銃兵和箭手占據街道兩邊的窗戶,彈丸上膛,沒我口令,不
許探頭出來。”
“剩下的兄弟,老林,我們一人帶一隊人,躲入兩邊宅子里,
“沒有我命令,不許擅自行動!我看這洪陽城的味道不對,就怕發生營嘯,真是這樣發起瘋來,再加上外面叛軍乘機攻城的話,我們不死一半都算好了。”
“我把兄弟們從南海帶到普寧,就要把弟兄們全須全尾的帶回去。”
“阿頭,你放心啦,班兄弟撐你。”又是老鄉又是副手的老林頭回道。
跟陳把總一起來的,基本都同鎮、同鄉、同村的兵,有的是本村,有的是隔壁村的,往上數五代,都是親。
當兵首要就是聽話,只有聽得懂長官命令的兵,才是好兵,才不會被隨意當做炮灰。
對于任何一個指揮官來說,鄉兵,就是最好的兵,是最值得信任的兵。
原因無他,因為聽話。
“兄弟們,我哋搵兩餐嗻,唔使甘博命。”
“如果佢哋唔打我哋,佢哋要做咩,我哋全部扮睇唔到。”
“你地放心,天大嘅事,我擔住。到時全部人不準大聲講話,聽我號令行事,我冇嗌‘出來’,全部人不準出來,知道未?!”
“知道!”眾人聽到把總這樣吩咐,不由得緊張起來。
陳把總頓了頓,悠悠地說:
“留返條命返回,先有得滾。唔好到時凈翻半條命,其他人出街俾條蕉人吔,你自己係屋企吔自己喔。”
“哈哈哈……”眾人“轟”的大笑了出來,緊張的氣氛在把總的玩笑下,緩和了許多。隨后紛紛分頭行動起來。
(以上白話,你們自己找廣東人翻譯給你們聽吧,我就不水字了,改天寫到滿洲文時再水。)
城內南海綠營的低層軍官們,在受到傳言的紛擾后,疑惑漸長,紛紛開始按兵不動,消極應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