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來普寧縣支援的藩兵,大多是北人,他們聽不懂城下那群南蠻漢子在喊些什么。
他們也不屑知道。
他們是驕傲的漢軍鑲藍旗,是高貴的旗人,沒必要去知道南蠻們的語言。
南蠻子若有不服,那就殺到服。
作為東江老兵的后代,當年隨太宗皇帝入關,也是從北一路打到南,攻城掠地,無一不是身經百戰。
雖然四十年過去了,漢軍鑲藍旗的主力也從原本的祖輩、父輩變子、孫輩。
但子孫輩的藩軍,不僅沒有削弱戰斗力,反而是在繼承了祖輩的兇狠和戰斗技巧上,又更加年輕、活力,使得平南藩軍戰斗力更加強悍。
南兵太弱了。
他們膽小,怯弱,甚至有些連馬都不會騎。
乃至比起北兵,他們整整矮了大半個頭。
而且南兵大多沒有戰斗經驗。
無論裝備、戰意、武技、陣型,南兵沒有一樣比得上他們北兵。
粵兵里,唯數不多能打的,就只有碣石兵(今屬廣東汕尾)、南澳兵(今汕頭南澳)、饒陽兵(今潮州饒平)、達埠兵(今汕頭濠江)。
四地軍民長期與海匪爭斗,甚至他們之中,本身就有不少是海匪出身,水戰尤為強悍。
例如被國姓爺,屠了整個寨子的澄海縣鷗汀寨(今汕頭市龍湖區鷗汀街道),就是個中的翹楚。
據史料記載,此次屠寨,喪命者達六萬男女老幼,波及附近百姓。
當地百姓也因此對鄭成功恨之入骨。
至今仍口口相傳著,當年鄭成功指天起誓的一句話:
“有國姓,無鷗汀;有鷗汀,無國姓。”
此為后話。
四地軍民雖強,但僅僅只是逞強斗狠罷了。
若論陣戰,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北兵素質,不是明季以來未經歷多少戰火的南兵能比擬的。
所以,雖然平南藩兵人數不多,只能每隊放一兩個旗兵充作軍官和留下精銳馬隊作為后備,主力還是得依靠南海衛的綠營,及一路強征過來的粵地鄉勇、平民,但對付普遍瘦弱的南兵,已經足夠了。
要不是鄭逆派遣主力前來助陣,潮州城早就破了。
反正潮州已經屠了一遍,再讓咱們藩下人屠多一遍又何妨?
更何況,遷海后的潮州,還有人嗎?
以潮州府澄海縣為例:
順治17年,澄海縣人口60272人;
遷海令執行的11年后(康熙十一年),澄海縣成丁僅有6376人,婦女15728人。
……
隨著那幾個瘋漢的放聲狂嘯,“尚可喜”這三個字傳入藩兵的耳里。
這群南蠻好大的狗膽!
竟敢直呼王爺名諱!
可憤怒沒多久,就發現對面的明軍們,也開始咆哮著王爺的名諱,“尚可喜”三個字好似滔天怒意,潮涌而來。
很快,身邊的那些綠營兵也舉著手中的武器,咆哮怒吼起來。
漸漸的,洪陽城上的氣氛發生了一種說不出的變化。
來自藩標營擔任守兵把總、外委的基層軍官們感覺最明顯。
當他們看到綠營兵眼里的絲絲腥紅,藩兵們開始恐懼了。
一個藩標營領催轉任的把總,看著部下們那幽怨的眼神和憤怒的呼喊,頓時感到受到冒犯。
抽出鞭子,對站在最前的幾個綠營兵,狠狠地抽了幾鞭子。
“啪”“啪”“啪”
一個滿臉稚嫩,平時最是老實的潮籍士兵,更是連捱了幾下。
“不許喊!給我開槍,射死他們!”
綠營兵們不為所動,只是拽緊武器,恨恨地盯著這個打人的上司。
攝于上官的長期淫威,心中雖是憤恨,但仍然沒有人敢隨便亂動。
而藩兵把總的這個行為,惹怒了怨氣漸盛的一個潮陽籍外委(今汕頭潮陽),看到小老鄉被欺負,瞬時火冒三丈!
“領一塊雞啊!”
撲領母,敢打我的人!
那名外委“噔”的一聲,抽出腰刀,一個跨步,平舉著腰刀,往鞭打人的把總直直地捅了過去。
“噗!”
鋒利的腰刀從把總腹中穿過。
藩兵把總胸口一疼,半截染血的刀尖從后背冒了出來。
他眼瞪瞪地看著這個平時低眉順眼的外委,又緩緩地低下后,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刀,此時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
腥紅的鮮血順著刀背的槽口緩緩流出,沿著刀口一滴滴地撞擊著地面。
隨之而來的,是感到自己全身的力量正在快速地流失,好似生命隨著血液的流出而逐漸消散。
他的雙腿變得無力,身體似乎越來越重,直至雙腿無法承受身體的重壓而逐漸軟了下去。
他兩只眼睛的瞳孔慢慢地擴大,漸漸的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無盡的遺憾和空虛。
潮籍外委忍了這個上司很久了,這一刀,讓他暢快淋漓。
他握緊刀柄,抬起右腳,對著“前上司”猛踹一腳,順勢拔出腹中的腰刀。
刀刃上的鮮血隨著腰刀地甩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艷麗的血色。
“鐵撲母啊!欠我們的餉還敢這樣狂?!”
潮籍外委看著癱倒在地的藩兵把總,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
“地人唔想做滿洲人個狗,聚兌我反啦!”
“反啦!反啦!”
隨著藩兵把總的癱倒,外委的挑動,整個小隊的人,舉著手中的武器,憤怒地吶喊起來!
那個被抽了兩鞭子的本地小老鄉,更是異常激動,仿佛此刻的吶喊是在宣泄他的不滿,增強自己的勇氣,稚嫩的臉龐上更是帶著異樣的紅暈。
一邊見到這場景的幾個藩兵,也不敢上前阻止,反而掉頭就跑,生怕被綠營兵們發現。
一群激動的小隊,猶如一道微弱的火光,緩緩降落在干旱的草地上,瞬間引發了熊熊燃燒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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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賤民,敢造反!給我殺了這些南蠻!”
“殺死佢地!殺佐黎滴撲街。”
“殺叛逆!”
“唔想死就沖啊!”
幾十個辮發清兵,此時正在互相廝殺,雙方完全殺瘋了,完全不顧在一刻鐘前,他們還是同一陣營的戰友。
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們身上的甲衣。
藩兵有甲,綠營無甲。
但也有例外,以方言作為敵我鑒別標識,才是戰場上最直接有效的。
遇上不同語言的士兵,就像看到仇人一般,不要命的沖了過去將對方消滅。
你一刀我一槍,刀刀見血,槍槍見紅。
雙方像極一群殺紅了眼的野獸,把心中的恐懼與不安大聲地嘶吼出來。
……
一個身體壯碩,高大異常的鑲藍旗旗兵手持狼牙棒,氣喘吁吁地把狼牙棒杵在地上,努力地支持他的身體。
鮮血從狼牙棒上直流在地上,瞬間就被大地吸進去,只留下一個褐色的印跡。
布滿尖銳刺釘林中,帶著幾塊新鮮的肉塊,還粘著幾塊白色豆腐塊狀的不明物體。
身后躺在血泊里的五六個的叛軍尸首,見證了男人的悍勇。
剩余的叛軍見男人如此驍勇,早就嚇怕了,連爬帶跑,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個瘦弱無助、滿臉驚駭的男孩,癱跪在地,褲襠已經濕透,雙手在不停地發抖。
男人知道這個小孩,是藩軍東進路上,佐領在路上拉的丁——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男孩。
男人受傷了,褲子被鮮血染紅大半,左腿被砍得血肉模糊,全靠右腿和杵地的狼牙棒支持他碩大的身體。
他也是漢人,因為他的阿爺、阿大、阿叔,都是講漢話。
他聽不懂南語,但他知道,那也是漢話的一部分。
他不知那幾個南蠻子為什么突然間暴起,要不是身上時刻披著雙甲,早就被戳死了。
至于南蠻們為什么叛逆,這無所謂。
對于叛逆,殺了便是。
他們全家都是吃平南王爺的飯,拿平南王爺的餉。
從爺爺那一代,他們就是尚家的家丁。
他阿大、阿叔是,他也是,將來他的兒子、孫子也是。
誰對王爺不利,就是讓他家沒飯吃!那他就不讓那個人好過!
男人歇了一會,感覺手上碩大的狼牙棒無比沉重,舉起來都非常費力。
環顧四周,一瘸一拐地走到躺在血泊中的一個叛卒旁邊,一腳把那具尸體踹開,彎下身換了尸首壓在手上的腰刀。
這個叛卒的腰刀還未來得及拔出,就被男人一錘砸爛了腦袋。
男人拿起腰刀,稱了稱手,隨后把另一只手上沉重的狼牙棒放倒。
“嘭”
在聽到狼牙棒倒地時,所響起特有的沉悶聲后,男人抽出了戰刀。
刀刃劃過刀鞘的聲音悠長,在這個小小的戰場上更顯得刺耳恐怖;刀尖上的缺口處有些發暗,但仍然無法掩蓋它鋒利的光芒。
男人對這把新武器很滿意,嘴角上揚,似笑非笑地望向那個瑟瑟發抖的男孩,一步一瘸地向他的獵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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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陽城內,到處都爆發著不同規模的動蕩與殺戮,喊殺聲、火槍聲、金屬碰撞聲響徹全城。
一些士兵們在殺死藩標營的隊官、宣泄自己的憤怒后,卻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直接在原地發愣,或者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跑;
一部分士兵則有目的性的,向其他地方跑去,或者武庫,或者糧倉、或是城門。
在奔跑之中,如果遇見其他隊伍,在戒備之余就用語言來確定兩隊之間敵友關系,能用相同語言溝通的隊伍,天然就會感到親切,也能明白對方的意圖,往往會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新的力量……
如果是在野外又恰逢亂世,這種新聚集的力量沒被官府和鄉紳豪強及時撲滅的話,往往會變成地方州府、乃至中央王朝的巨大災難。
要么成為盜匪禍害一方,要么就成為流寇,成為顛覆推翻王朝的勢力。后者如新莽之赤眉、唐末之黃巢、前明之八大王。
在一個流動的小勢力中,能講方言又會官話的人,會被眾人推出來做為本勢力跟其他勢力溝通協調的負責人。
在時勢的這只大手的推動下,這個負責人往往會成為某支依靠地域、血緣組成的小隊隊長。
為了讓自己在亂世里活下去,小隊需要通過兼并其他小隊增強自己,俘虜他們的士兵、占有他們的妻女,搶奪他們的糧食、獲取他們的武器,從而小隊變成中隊、中隊變大隊。
而原來的小隊隊長,需要做的事情就會變得越來越多,權力也越來越大,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除了會官話和能打仗之外,需要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
要有手腕,震懾手下的人員;
要能管理,調配已有的資源;
要能溝通,不引起過多注意;
要有渠道,獲取額外的錢糧;
要有制度,讓隊伍遵守規矩;
要有地盤,獲得穩定的糧餉;
要有目標,能引導眾人前進;
要有方法,撫慰下屬寂寞的心靈。
管理隊伍、制定目標、籌措糧餉、建章立制、占據領地……基本能做到這些的,大多能發展成一方軍頭。
軍頭通過欺騙、吞并、合作、收編、聯姻等各種無恥的手段,利用金錢、權力、仇恨、軍法、殺戮、酒色、道德等各種欲望與人性缺點作為紐帶,把一群純粹殺戮的機器強行扭結在一起。
讓他們互相協作,為他們指明方向,讓他們用手上的刀,去搶奪更多的生存物資。
除了制訂搶掠物資的方案,軍頭還需要協調官、紳、賊、民等關系。
在這些高強度的項目中,基本只有接受過教育的士紳隊伍或者是能夠得到士紳階級承認,并愿意為其提供人、糧、銀支持的軍頭才能夠勝任。
獲得支持的軍頭,則帶著鋒利的武器、飽食的將士及士紳們宣揚的“民心”,去向更大的軍頭搶奪更多的城池和牛馬,然后坐上那把椅子、拿到那個印章。
椅子上面有兩個扭扭曲曲的字,叫“法統”;
印章上面則刻著“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作為回報,軍頭需要把未來搶奪過來的城池交給士紳們來管理。
為了保障他們所擁有的利益,以及牢籠其他有志之士,商量出了一種軍頭、士紳、牛馬們都能接受、以律法的形式來確保他們的財富和權力能夠世代傳承的方法。
他們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科舉”。
而跟著軍頭搶城池、殺敵多、功勞大,或者受到軍頭最喜愛的那些部屬,也能分得到土地和財富、以及世代傳承的權利,代價就是成為軍頭及后代子孫的家臣,他們被叫做“勛貴”。
然后軍頭換了個稱呼,自稱“天子”,讓別人叫他“皇帝”。
那些沒法擁有上述條件的軍頭,要么被兼并成為別的軍頭的部屬;要么被消滅后,自己的妻女被凌辱、自己的宗族被屠戮,自己的士兵被瓜分。
所有的流程,都以一種似曾相識的形式在輪回著,而這一切可能只是源于一次暴動、一次廝殺、一次意外、一次走投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