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詭異的安靜下來。
朱由檢怔怔地看著彎腰垂頭的陳演,沒有出聲。
王承恩輕輕移動步子上前,將他手中的奏折接了過來,放到崇禎帝案前。
朱由檢翻開看了看,臉色驀然一變。
“你說狀告錦衣衛百戶杜文翥,乃是他與一干同伙串通,暗中密謀?”
“不錯!”陳演恭身道:“杜文翥為禍京城多年,凡京中地痞流氓,多在其麾下,供其驅使?!?
“然近日,其結拜兄弟帶人出去向商戶收頭錢時,竟遭人搶劫。”
“在這之后,杜文翥為挽回面子,與人賭斗,卻一敗涂地,不得已出借三萬兩白銀?!?
“不久,杜文翥便查出這伙人乃是受陸塵昊指使?!?
“他帶人去了陸塵昊所住的小院,但陸塵昊早已人去樓空?!?
“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順天府卻同時收到了狀告杜文翥的狀子?!?
“背后指使者,應亦是陸塵昊無疑。”
“想那陸塵昊,本是京城內一名不學無術的敗家子,此等行徑,不過是為了與杜文翥爭權奪利?!?
“欲借朝廷官府之手,助其鏟除杜文翥,其心可誅?!?
“那王者永不屈服、夜煙、天下第一帥等人,俱與其是一伙?!?
“他們互相勾結,狼狽為奸?!?
“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膽大包天,愍不畏死,竟想出借朝廷的登聞鼓,欺世盜名的法子。”
“蒙弊圣上,欺瞞朝廷,實在罪大惡極?!?
“也是他們惡貫滿盈了,竟使人同時去四大衙門告狀,若非事先串連,又豈會如此?也由此露出馬腳。”
“杜文翥該殺,那陸塵昊、王者永不屈服、夜煙、天下第一帥等人更該殺!”
“臣請陛下即刻下旨,將這干人等,全部捉拿。待有司查明罪行,一并棄市,以敬效尤?!?
朱由檢的吸呼變得粗重起來。
“你是說那王者永不屈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騙朕,騙朝廷。”
“他根本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流氓地痞,卻玩弄朕于股掌之中嗎?”
他的聲音,出奇的憤怒。
雖然并不大,但隱約間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座隨時要爆發的火山。
此際正處在即將爆發的邊緣,正奮力強壓著。
“陛下圣明?!?
陳演道:“然縱英明如日月,亦有烏云蔽日之時?!?
“一時不察,小人乘虛而入,在所難免?!?
“此時糾正,未為晚矣!”
王承恩彎著腰,眼珠子在陳演身上打了兩個轉,又瞥了一眼旁邊處于暴走邊緣的崇禎帝,目光回望向陳演,輕聲道:“王者永不屈服能在短短一兩日內,便將銀行開辦起來,還是有些本事能力的吧?!?
“這樣的事,若是交由你們內閣去辦,怕是得一兩個月呢。”
到了銀行開張,用的方法自然就不再是秘密。
王承恩也能隨意說出來。
陳演的臉上掠過一抹微紅。
若內閣去辦的話,必然要走許多手續,一道一道的審批,一層層落實下去。
先拿幾個方案出來,討論幾天。
選址再用上十天半個月。
然后是各種布置,采購……凡此種種,多于牛毛,無不耗時耗力。
真讓內閣去辦,別說一兩個月,三五個月能開張營業,都算是各衙門盡職盡責,辦事用心了!
“開張營業又如何呢?”
陳演冷哼道:“他的法子,根本就行不通?!?
“不過是巧言令色,皆是佞媚之言?!?
“入宮之前,我特意去查看過?!?
“雖然他開辦的銀行門前,人山人海,但百姓們都只圍觀,不存錢?!?
“他以為用這么粗鄙的法子,就能騙百姓將錢都存進銀行,簡直是癡人說夢?!?
“百姓們再愚,也不會上這種當的?!?
朱由檢聽他說完,合上奏折,臉色陰晴不定。
半晌,緩緩開口:“那陸塵昊,只是一名整日游手好閑,吃喝嫖媎的浪蕩子?!?
“王者永不屈服是他的手下,受其驅使而行事?!?
“所言者,皆虛妄不實之言,信口胡編之語?!?
“朕卻受其蒙騙?”
“陳愛卿,你說此事若傳揚出去,記載于史書之上,百姓們會怎么說?后人又會怎么評價呢?”
陳演心中一凜。
身為首輔,他對崇禎帝的心思看得很透。
見到崇禎帝這樣說,便知道他已經被自己說動了。
然而,現在的情形是有點騎虎難下。
若是真承認自己堂堂九五之尊,卻被一個地痞流氓騙得團團轉,那他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擱呢?
“圣明無過陛下!”陳演道:“那陸塵昊也罷,王者永不屈服也好,本就不是朝廷大臣。”
“既無官身,亦不曾考取功名?!?
“臣讓下面的人尋一個由頭,將人全部拿了便是。”
“必不致使陛下無端招來污名?!?
朱由檢默然不語。
許久,又問道:“他的法子,當真籌措不到銀子嗎?”
眼下的大明,若還不能籌到銀子,又該怎么辦呢?
崇禎帝心中早已急得有若熱鍋上的螞蟻。
只是為了保持帝王的威嚴,不能表現出來。
說話的語氣,卻已經有了幾分頹喪之意。
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破滅了嗎?
“斷無可能!”陳演卻全然不顧崇禎帝的情緒,掐滅了他最后一絲幻想。
就在這時。
外面有小太監進來:“陛下,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求見?!?
他?
朕不是讓他去王者永不屈服新開的銀行查看情況嗎?
朱由檢忙道:“快宣!”
不一會兒,駱養性走了進來,行禮道:“參見陛下!”
不等他奏事,陳演早已厲聲怒斥道:“駱養性,你縱容手下百戶杜文翥勾結京城幫派與一干地痞流氓,欺壓良善,橫行鄉里,該當何罪?”
駱養性神色大變。
這些可惡的文官,果然來皇帝面前告御狀了。
不過。
他既然早已知道消息,自然不會沒有一點準備。
當下重重磕頭道:“陛下容稟?!?
“最近幾年,北方大旱,又兼兵災連年,流寇四起,國庫的銀子眼看著就用空了。”
“如今的國庫是什么樣子,陳大人身為首輔,想必是清楚的?!?
“可百姓們已加派三餉多年,實在負擔不起,也不能再加稅賦了。”
“京中倒是聚集了不少富商巨賈?!?
“然而這些人只顧一己私利,面對如此局面,任由朝廷如何號召助捐,響應者卻寥寥無幾?!?
“國庫沒有錢,就無法用兵。”
“只能眼睜睜看著闖賊坐大,江山陷入危境。”
“陛下為此操碎了心,臣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說著說著,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淚。
陳演冷冷道:“你說這些,與杜文翥犯法之事,又有何干!”
駱養性哭著道:“杜文翥雖然行事不端,一顆心卻是向著陛下的?!?
“眼看著朝廷沒錢,國庫空虛?!?
“可那些富商巨賈,卻一個個富得流油?!?
“他才想出一個敲詐這些人的法子。”
“那些銀子,可都存放在他家里,就等著找一個機會,敬獻給陛下?!?
“此事固然做得不體面,但請陛下念在他都是為主子著想,為朝廷分憂,就從輕發落了吧?!?
說完,又一次重重磕頭。
陳演驚得張大了嘴巴。
想要再說些什么,卻是欲言又止,只能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
明知道他這番話都是騙鬼的謊言,是為了維護杜文翥的借口,卻偏偏找不出理由來反駁。
朝廷眼下最大的事,便是籌措銀子。
其他一切事務,都要為之讓路。
杜文昊愿意將自己搜刮來的銀子,都獻給朝廷,那恐怕崇禎帝對他所犯的罪,真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
“行了,朕知道了?!?
朱由檢淡淡開口。
沒有說要如何處罰杜文昊,也沒有說要放過他,而是保持著帝王的威嚴,對此不置可否。
看了一眼駱養性,朱由檢決定讓他去查辦王者永不屈服等人。
這件事傳出去,便是朝廷的丑聞,更會令他這個天子顏面掃地。
朱由檢信不過陳演為首的文官們。
這些人只要有機會,就會抓著皇帝的污點不放的。
相比之下,還是自己的親信錦衣衛更值得信任。
“你帶人去將王者永不屈服……”
“抓起來”三個字,尚未說出口。
此時,駱養性聽到“王者永不屈服”,卻是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搶著道:“臣此番前來,是特意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朱由檢怔了一下,將后面的話吞了回去,問道:“何喜之有?”
“今日王者永不屈服的大明商業銀行開張,百姓們涌躍存款,一日之內,已收存銀數十萬兩。”
“此刻的銀行前,還排起了長隊,有更多的人正在存錢?!?
“王者永不屈服說,他將很快開設第二家,第三家分店……乃至更多的分店。”
“照此速度,不出一兩個月,就能為朝廷招攬存銀數千萬兩以上?!?
嘩!
朱由檢從椅子上猛地站了起來。
陳演在一旁道:“不可能,不可能!百姓們怎么會上這樣的當?怎么會搶著存錢呢?這絕不可能!”
朱由檢也是雙目緊緊盯著他。
“你說……百姓們排長隊存錢,此事當真?”
聲音中帶著顫抖。
帝王的威嚴,都已經顧不上了。
“臣豈敢欺君,此事千真萬確??!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再遣人去一看便知?!?
“不可能,不可能!”陳演還在搖頭,不斷喃喃自語。
但他的聲音,也是越來越低,漸漸微微不可聞。
就算是他也清楚,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的駱養性,絕不可能在這樣的事情上撒謊。
朱由檢仰頭望著外面,眼角邊,竟有兩行清淚,滾滾而落。
“真的籌到銀子了?大明有救了!”
激動情緒,溢于言表。
王承恩也連忙跪下去:“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朱由檢緩緩伸開雙臂,舉向上方。
這一刻的他,恨不得能歡呼雀躍。
一轉頭,又看到旁邊的陳演。
“首輔大人,是朕上當了,被一個地痞流氓騙了嗎?你還要參他嗎?”
撲通!
陳演身體一軟,竟癱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