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彭城城頭觀戰的魚石看到子卒敗陣而歸,本來稍微增強了一點的自信又消失了。他與其余四人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而子卒回營之后,從車輿中撿起自己的青銅胄,發現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凹陷,正是欒黡的戈啄出來的。幸虧他在車上,隨著戎車前進,戈尖集中青銅胄之后滑開了。假如是停留在原地硬接這一下,青銅胄很可能會破掉,連帶著他的顱骨也會遭殃。
主帥子重在大帳中等待子卒歸來,臉上看不出喜怒。子卒見狀,連忙俯身請罪。
“子卒未能擒晉國下軍將見主帥,請主帥恕罪。”
沒想到子重卻說:“子卒何罪之有?戰車交錯之時,子卒已將晉將車右擊落于車下,更逼迫欒黡下車相救,此戰明明是子卒勝了!”
“這……”子卒聽了這話,不禁抬起頭看向子重,想看看主帥是不是有意在消遣他,結果子重一臉嚴肅,有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子重左右近臣也都隨聲附和,稱贊子卒既有勇氣又有謀略,簡直可以與養由基相提并論了。接著子重就命令甲士乘車在營中巡視,聲稱晉將前來致師,結果被子卒擊敗,狼狽回營!
片刻之后,楚軍大營中也響起了陣陣喝彩聲。
子重在中軍大帳中,則繼續對子卒說道:“子卒此戰雖然占據先機,但是欒黡看上去也不太服氣,落在車外竟然不肯認輸,繼續向子卒挑戰,這是晉將不懂禮儀的緣故!作出這等事端,說明晉軍上下軍令不一,賞罰不明,內部必然不穩!此戰我軍必勝!”
等到左右都被子重借故派了出去,只剩下子卒一個的時候,子卒才滿臉狐疑地靠近子重,還沒等開口,子重就先抬手制止了他,說道:“子卒不要疑慮,我剛才的說辭,是不是也有道理?”
子卒說:“只是……”
“我說了不必多慮,欒黡的車右確實被你射下了車,何必自己認輸呢?”
子卒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主帥是為了大軍的士氣考慮,子卒知之。但此次畢竟沒有徹底擊敗欒黡,恐怕晉軍氣焰更盛,更加不會撤軍了。致師已經完畢,不能再重復一次。但是子卒明日愿意率戰車十乘、士卒一千,前往晉營挑戰,邀其出營,以千人對千人,決一勝負!”
晉國大營中,國君晉周、正卿韓厥及諸卿前往營門,迎接勝利歸來的欒黡。
但回營的欒黡卻黑著臉,一點喜悅之情都看不出來。
“勝?何勝之有?我被那子卒算計,險些被他背后一箭射死,幸虧車右機敏,替我擋了一箭,否則我只能躺在車中回營了!”欒黡氣呼呼地說。
韓厥行禮道:“下軍將之勇,三軍將士已經知道了。下軍將的車右,軍中的醫者自然會加以診治。楚將狼狽回營,不敢回頭,自然是晉勝而楚敗!”
晉周連連稱是,親自辭酒給欒黡。也不知欒黡是突然變得懂禮貌了,還是實在口渴,就給了晉周面子,行禮之后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對晉周賜下的賞金也照單全收。
此時,楚營之中隱約傳來一陣歡呼聲,似乎也在慶祝勝利。
“荊蠻囂張至極!”欒黡喝完了酒,聽見楚營的動靜。嘴里又開始咒罵,對著國君行禮,“國君請聽,今日未能將子卒之頭懸于營門之上,楚軍竟然敢于歡呼?簡直是無恥!請國君準下臣明日前去楚營挑戰,徹底滅掉蠻夷之輩的氣焰!”
欒黡終于發泄完了。晉周笑瞇瞇地說道:“下軍將今日辛苦了,既然已經取勝,何必如此氣憤呢?”
欒黡又開口了:“國君有所不知。楚將子卒在與下臣對陣時,竟然敢侮辱國君,說下臣是否是國君的假父!臣怎能不氣憤!”
欒黡這話一說出口,大帳里的氣氛頓時凝固了。
氣憤是氣憤,但是這話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嘛?你是在邀功還是在惡心國君呢?
大帳中的將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說什么好了。
晉周卻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欒武子在時,寡人曾經與他對話,蒴欒武子年齡與寡人先考相仿,又有擁立大功,如果沒有欒武子,寡人怎么會當上國君呢,欒武子正如寡人之父一般。因此下軍將不必在意,楚將蠻夷,只當其在做鳥鳴而已。”
這話也沒法接,還是中軍將韓厥出來打圓場,說了些國君有大國國君氣度之類稱贊的話。
眼看著中軍大帳的氣氛漸漸平靜下來,卻又有甲士來報,說楚軍營中駛出一乘戎車,將一枚裹著絲帛的箭射入大營。
晉周示意韓厥查看,卻發現韓厥的臉色邊看邊變得不對勁了。
“所書者何?”晉周問道。韓厥只得如實相告。
“是楚將子卒,聲稱自己今日獲勝,但按晉將有所不服,因此提議,明日各派十乘戰車、士卒千人,再決高下!”
欒黡一聽,本來消下去的火又冒了出來。只見他嘴里咒罵著,拿起放在案幾上的空銅樽,就要向地上摔去。
“住手!”晉周呵道。
欒黡舉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卻慢慢地縮了回來,將酒樽放回案幾上。韓厥、智罃、士匄等老臣也有點吃驚。這個十四歲的國君,除了在清原給了眾卿大夫一個下馬威之外,幾乎沒有發過怒。以至于不知不覺間,眾卿幾乎以為國君是一個好脾氣又有學問的年輕人。
越是這樣的人,發起怒來越顯得有威懾力,即使他只有十四歲。
欒黡猛然意識到,自己今天實在是太跋扈了,周圍的眾將佐一直沒有出言譏諷,恐怕不是因為他們怕了自己!
于是欒黡五體投地,對國君行禮,口稱死罪,還說愿意率下軍欒氏士卒與一千楚軍決一死戰,此次定會擊敗子卒,讓他在晉軍帳下俯首認罪。
晉周似乎恢復了平靜:“罷了。下軍將,今日已經挫敗楚將,車右墜車受傷,明日若出戰必須更換車右,倉促之間恐怕容易出錯。”
軍中六卿,除了欒黡勇武過人之外,其他的要么如韓厥年老,要么個人勇武不足,但是這緊要關頭,也容不得他們遲疑,中行偃、智罃、士匄、士魴都準備請命。
“明日,寡人將與公子楊干、旅帥箕牧、萊犁二人及公行一千,敗楚將之兵,以報其今日辱及寡人之仇!眾將佐以為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