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河墜入身體:川端康成(日本文學名家十講04)
- 楊照
- 1373字
- 2023-11-15 14:50:39
《蟋蟀與鈴蟲》帶來的“新感覺”
在這里,小說提供了一個特別的細節——有小孩在燈籠上寫了自己的名字,而且是鏤空的,讓光可以透出去,于是燈籠照到哪里,哪里就會出現亮亮的自己的名字,這真是巧思啊!
此時,有小孩找到蟲了,高喊:“有誰要?有誰要?”其他小孩當然馬上圍過來說:“我要!我要!”一個小女孩在抓到蟲的男孩后面說:“給我啦!”男孩將燈籠換到左手,用右手去草叢里抓,說:“這里有一只蟋蟀。”然后他站起來,將拳頭伸向小女孩,小女孩趕緊將燈籠的繩子掛在手腕上,用兩只手小心翼翼地包住男孩的拳頭。男孩靜靜地將拳頭打開,蟲從他的拇指和食指間進入了小女孩的手掌中。
小女孩專心看著,眼睛發亮,說:“不是蟋蟀,不是蟋蟀,是鈴蟲啊!”聽她這么一喊,其他孩子都羨慕地呼應:“鈴蟲!鈴蟲!”小女孩太開心了,感動地看著給她鈴蟲的那個男孩。
她將鈴蟲放進腰上的蟲籠,忍不住又說了一次:“是鈴蟲啊!”那個男孩也說:“沒錯,是鈴蟲。”然后男孩將自己的燈籠舉高,光映照出來,剛剛好讓燈籠上他的名字“不二夫”照在女孩的胸前,而小女孩的燈籠垂著,所以她的名字“清子”則照在男孩的腰間,形成了一幅有趣的畫面。
這是細膩的感情瞬間,在日常間突然迸發,不可能有任何的安排,在即興互動中產生了特殊的情境。在這篇早期的作品中,年輕的川端康成還擔心讀者沒有完全領會所發生的事,借由敘事者“我”的一番議論進行了解說。
“我”看到的、感受到的,是男孩的心機。他明明知道抓到的是鈴蟲,但因為要送給他喜歡的小女孩,故意先說是蟋蟀。預期可以有蟋蟀已經很開心的小女孩發現手掌里是更難得的鈴蟲,當然驚喜萬分,也引來了其他小孩的羨慕反應。于是男孩得意地將燈籠舉起來,將自己的名字用光印在小女孩的胸口,像是標記著:“你是屬于不二夫的。”
本來只是一連串的動作與景象,如此理解了就產生特殊的“新感覺”,一種雜混著天真純情與世故心機的感覺。我們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會有的感覺,在小說中浮現出來,讓讀者無法用慣常的方式反應,不知該欣羨、贊嘆,還是感慨男孩的想法與做法。
敘述者“我”的反應是:“你這個不二夫啊!等你長大以后,又故意將鈴蟲當作蟋蟀去騙取女人驚喜的表情,我知道你有本事,能找到別人找不到的鈴蟲,但世事不像你以為的,可以永遠在你掌控中,我替你擔心,如此下去你會弄不清楚什么是真的珍貴、什么是沒有價值的,到底鈴蟲和蟋蟀間有什么根本差別。”
“我”看到了男孩能夠讓小女孩如何歡欣,但倒過來如果將蟋蟀假裝為鈴蟲也就能讓女生失望的操控狡獪,加上比別人更早能找到鈴蟲的本事,將這樣的條件朝未來投射,“我”看到的是:這個孩子長大后,習慣了用這種方式騙女生的感情,那么原本愛情中最珍貴的——真實的、直接的悲歡感動——他就不可能體會了。
他會變成一個自我中心的人,在意的只是自己能夠如何得到一個女人,將自己的名字印記在人家的身上、生命上,如此而讓“我”感到痛心。
因為是早期作品,所以川端康成動用了一個“我”來進行描述,并且刻意在結尾處表達了和一般讀者不一樣的感懷。后來的作品中,他會采取更精簡的、更放手讓讀者自己去尋找意義的敘述方式。不過這篇小說已經具備了川端康成掌中小說的基本要素:一個日常場景,其中一個瞬間即逝的非常情境,只存在于那個瞬間,由復雜的偶然因素湊泊才得以形成,因而一旦逝去了再也不會重現,其間產生了一種帶有特殊感情力量的深刻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