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河墜入身體:川端康成(日本文學名家十講04)
- 楊照
- 1457字
- 2023-11-15 14:50:38
小林一茶的俳句
在他生命的第一段時光,正值一般人的成長期,川端康成在親人接連去世中內化了深刻、難以排解的“孤兒意識”。帶著這樣的內心傷痕,他去了東京,開始參與文學活動,清楚地受到西方現(xiàn)代文學影響,并且和橫光利一成了好朋友。在這第二階段中,他從“新感覺派”的美學觀念找到了自己的文學歸屬,從而部分緩解了“孤兒意識”,迎來創(chuàng)作上的高峰,包括完成了大部分的掌中小說,讓這個原本舶來的形式脫胎換骨,變成了他風格獨特的表現(xiàn)手法。
掌中小說是他連接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生命歷程的產物。他將平安時代的纖細敏銳和法國散文詩的濃縮文本精神有效地混合在一起,寫出了極其獨特、幾乎沒有其他人能模仿的小說作品。
川端康成的掌中小說對于短小篇幅的運用,又不完全是俳句式的。在一個意義上,法國散文詩的濃縮,比較接近中國的絕句。雖然同樣都是短詩,但日本的俳句和中國的絕句在表現(xiàn)原則上有很大的差異。最通俗、大家都會背的五言絕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因為太熟悉了,以至于很少有人認真理解這首詩的寫法。前面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暗藏了時間上的錯雜。“床前明月光”并不是真正敘述時間的開端,最先其實是看到了床前一片白亮亮,因為意識到季節(jié),以為是降霜了、凝霜了才在夜里突然顯現(xiàn)一片奇異的白色。或許是半夜睡醒的迷糊狀態(tài),必須再等一下,更清醒些了,才明白那不是霜,而是月光投射進來產生的景象。
從錯覺到發(fā)現(xiàn)答案,于是刺激了順著月光去看光源的動作。于是原本低頭看地上,轉而換成抬頭看月亮,并且在動作變化之際,更驚覺天上有怎樣的“明月”。但立刻,舉頭的視線又轉回低頭,因為在那個時代,當人遠離家鄉(xiāng)時,唯一能和遠方家人明確有共感的,就是大家在夜里能夠看見同一個月亮。這是中國韻文中已經固定下來的情感,所以乍然地被月光挑起了離鄉(xiāng)之人對于家鄉(xiāng)、家人的想念,又黯然地低下頭了。
進而詩結尾提供的解釋,又扣回詩的開頭,提供了我們剛開始讀這首詩時不會意識到更前面所發(fā)生的事。為什么會將月光誤認為是霜呢?應該就是因為離鄉(xiāng)在外夜里睡不好,迷蒙張眼,又在不熟悉的環(huán)境里,產生了這樣的錯覺吧!
那么短,卻在時間意識上有了多層流轉,甚至正因為只用那么短的字句,一定要濃縮制造出這種流轉挪移,才能讓詩有層次、有內在空間,又有余韻。這是中國絕句的美學表現(xiàn)方式,特別是不遵從單一、線性時間先后,結尾往往扣回開頭的寫法,也經常出現(xiàn)在川端康成的掌中小說里。
至于日本的俳句,典型的寫法是選擇一個剎那,提供一個小小的切片,那是線索、暗示,讓讀者自己再去想象追蹤,自己將后面的情節(jié)或意義補上。例如最有名的一首俳句,小林一茶的作品“已知世上如露水”,就這樣,不過我們立即能體會,這句詩的后面應該要加上省略號,成為“已知世上如露水……”[1]
是的,那么多現(xiàn)實的經驗讓人充分理解,甚至被迫認知,人世在時間中,時間過得好快,活著就像偶爾凝結的露水,在清晨的特殊條件下形成,然而太陽必然要出來,白天氣溫必然要升高,接著露水也就消失了。
我們誰不知道呢?但是即使知道,卻還是會做出許許多多和這項常識矛盾、相反的事。至于那是什么樣的事,就讓讀者自己去挖掘自己的人生,自行觀察歸納,自行填充回答吧!
正因為點出了普遍的現(xiàn)象,打中了每個人的心,卻又留著后面的空白讓每個人填上不同的內容,所以如此短小簡單的詩可以成為俳句的典范。
這種切片方式也會出現(xiàn)在川端康成的小說中,他善于混用不同的技法,使得他的掌中小說如此耐人尋味,值得認真端詳。
[1]此句由周作人翻譯的版本為:“我知道這世界,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