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河墜入身體:川端康成(日本文學名家十講04)
- 楊照
- 2327字
- 2023-11-15 14:50:35
被踐踏的民族自尊
戰爭結束那一年,川端康成四十六歲,是步入中年的日本人,應該是國家的骨干,應該承擔國家各方面的主要責任,屬于站在第一線上的一代人。這代人背負了最深刻的戰爭罪孽。這一代追隨前代人發動戰爭,制造出恐怖的災難,最終反噬了日本。這一代應該為贖罪而死吧,不是個人的選擇,而是國家命運將個人吞沒了。
橫光利一在兩年后去世,到這個時候,川端康成又已經看到了戰后美軍占領的情況。比川端康成小一個世代,一九三五年出生的大江健三郎曾經回憶,戰爭結束時他十歲,很快就產生了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去學校上學的強烈心理。因為學校的師長們,之前還咬牙切齒地教他們該如何仇視美國人,訓誡他們要信奉天皇,保有堅持“一億玉碎”的“國民精神”,突然之間轉而要大家和美軍親善,并且在遇到美國人,甚至只是講起美國時,露出敬畏、諂媚的態度。大江健三郎的天真少年心靈無法接受如此徹底的自我矛盾、自我否定,油然生出了對于師長的鄙視。
確實,美國之所以決定動用原子彈,也是預估日本堅決抵抗的決心將使登陸戰爭傷亡代價太高。回顧一九四五年六月結束的沖繩島戰役,日本人硬是抵抗了八十天,造成美軍多達兩萬余人陣亡。那么登陸日本本土可能的傷亡代價,就更是高到難以想象了。
美國憑借著新發明的“末日武器”,終于使得日本投降,然而仍然戰戰兢兢任命了領導、執行太平洋戰爭的麥克阿瑟將軍帶領軍隊前往建立占領指揮部,預計會有一段艱辛平復日本社會的過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麥克阿瑟將軍靠著保留天皇的主張,很快得到了日本人的崇敬,美軍則因為將豐富的資源提供給饑餓的日本百姓,也立即受到英雄般的歡迎。連美國人自己都大感意外。
對于川端康成這一代人來說,尤其是對于從來沒有認同過軍國主義的人,這是加倍的恥辱。整個昭和時代建立起來的國家價值徹底瓦解,而且這些喊口號喊得最大聲的右翼分子與一般大眾,竟然瞬間就放棄了自己原先信誓旦旦堅守的立場,一下子轉去崇拜麥帥、諂媚美軍了。不只是情何以堪,更是尷尬到自我懷疑:日本還有根本的立國尊嚴嗎?
以人類學家魯思·本尼迪克特在經典名著《菊與刀》中揭示的研究洞見來說,相較于西方的罪感的文化,日本是恥感的文化。罪感是自己內心有一種警誡,如果做了不對的事那警報就會響起而讓你無法安心正常過日子;恥感則是來自別人看見你做出了不應該做的事,你在別人面前丟臉了。前者的根本是“人在做,天在看”的普遍壓力,后者卻是“人在做,人在看”——最在意、最受不了的是被別人發現、指摘犯錯。
如此重視恥感的日本,卻在戰敗后陷入了最深的恥辱,全世界都看到了日本發動侵略又徹底失敗的過程,又都看到了戰敗后日本對美國諂媚卑屈的一百八十度態度轉變。用魯迅發明的語言來說,那是“應該被從地球上開除球籍了”。還有什么能夠在這個現實世界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依照恥感文化的制約反應,那不是應該集體切腹自殺了嗎?
川端康成以寫作者、藝術家的身份,面對這個問題,而做了這樣的決定——他要用“余生”去存留、去證明日本文化的一些根本價值。在美學的領域中,他要做一個純粹的日本人,將自己從一九二七年在《伊豆的舞娘》中就已經創造出的一種特殊語言再加淬煉,成為足以傳達“日本之美”并讓人信服的工具,證明日本不只是發動戰爭、必須接受審判的罪犯,不只是戰敗了就完全沒有骨氣全盤向美國屈膝的乞丐,而有其文化上,特別是美學上足以讓世界肯定的資產。
川端康成的諾貝爾文學獎演說詞是用日文寫成的,再由翻譯家賽登施蒂克譯為英文。賽登施蒂克是川端康成能夠得到諾貝爾獎的另外一位關鍵功臣,川端康成的重要作品幾乎都是由他擔任英譯。除了翻譯川端康成之外,賽登施蒂克也曾經翻譯過《源氏物語》,證明了他在日文上,包括在古日文上的深厚功力。他的譯文掌握了川端康成作品中獨特的纖細敏銳,保留了日語的復雜綿延特性,沒有將作品譯成流暢、現代的英語,適度傳遞古老的異國情調,才能夠讓其在英語世界里吸引那么多專業讀者與評論家的注意、重視。
川端康成的演說詞是在前往瑞典的旅途上寫的,這些內容他已經嫻熟于心,甚至不需要書房里的參考數據,但也給了譯者很大的壓力,只剩下很短的時間將其譯成英文。因而賽登施蒂克在匆忙譯成交給典禮主辦單位的初稿之后,對成果很不滿意,決定再進行修改。這一修改,即使以他的功力,竟然也要花三個月的時間才得以完成。這番演講詞比川端康成平常寫的小說更日本、更傳統,他從虛玄、道元開始講起,接下來講明惠上人、西行、良寬、一休宗純、芥川龍之介、太宰治,然后引用《古今和歌集》、《伊勢物語》、《源氏物語》以及《枕草子》。每一個名字對于在斯德哥爾摩現場聽他演講的來賓,應該都是陌生的吧!
他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寫演講詞?整篇演講雖然語氣溫柔,但他實際上表達了一個堅決、強硬的態度。他要對這個世界說,謝謝你們如此肯定我,但我希望你們能夠了解——在我身上、在我的文學中所有美好的性質全都來自日本,來自日本的傳統,除此別無其他。你們欣賞我的作品,就應該同時了解我的來歷。
二十幾年后在同一個場合中演講的另一位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顯然最清楚川端康成的這份宣言、這個立場。大江健三郎獲獎演說的標題是《曖昧的日本與我》,非常明顯是對應《日本之美與我》而來的。而且大江健三郎也不掩飾他對于川端康成的不滿、批判之意。
借由在川端康成之后獲獎,大江健三郎要修正川端康成給人的印象。他要告訴世人,不要被川端康成迷惑了,日本不是單一的文化,更不存在著一種純粹、單一的“日本之美”讓大家可以欣賞、可以擁抱。大江健三郎要強調的,是日本的復雜性、曖昧性,日本有其美好的一面,卻也有其平庸、邪惡、自我懷疑乃至自我矛盾的更多面。這些加在一起才是日本,而文學作品——對大江健三郎來說,正是要去面對、去揭露如此多樣曖昧的人間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