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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川端康成創作的轉向

川端在“大正民主”時代成長,經歷了從“大正”到“昭和”日本社會氣氛的劇變,西方式的自由風氣讓渡給法西斯的軍國主義,然后又見證了從戰爭爆發時的群情激昂到終戰帶來的極度恥辱的變化。他不可能不受時代變化影響,一九四六年時他還特地前往東京旁聽戰犯審判,更不可能不思考戰爭。

他反省戰爭,表現受到戰爭沖擊的幽微方式,就在這份“余生意識”中。“余生”意味著本來應該死去了,卻還茍活著,所以必須找到一份勉強活下去的理由。川端康成的“余生意識”,不是單純個人的感受、個人的選擇,而是牽涉日本戰敗的集體命運。被全世界視為侵略戰犯,且以如此屈辱方式戰敗的日本,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資格繼續存在下去呢?

不得不面對橫光利一去世的事實之后,以川端自己的話說,那就“要凝視故國的殘山剩水”。經歷了戰爭,尤其是經歷了恥辱的敗戰,日本已經不再是川端出生成長的那個日本了。最大的差異,在于這樣的一個日本,在世人眼光中失去了繼續存在下去的合法性。作為一個國家、作為一個社會,日本人自己都無法辯護日本的存在,就算要日本從地球上消失,都讓人提不出什么理由來反對吧?

應該消失卻還繼續存在,應該死去卻還茍活余生,憑的是什么?川端找尋并確定了他自己的答案,那就是要從近乎絕望的“殘山剩水”中找出讓日本可以、應該繼續存在的理由,抵抗敗戰所帶來的終極恥辱。

對應戰爭那么鮮明的破壞與悲劇,承擔東京大審判所彰顯的戰爭責任,還能找到什么理由為日本辯護?還是至少呈現戰爭之外,戰敗與責任之外,另外的日本面貌?

在這點上,川端有著特殊的經驗與長處。相較于橫光利一的“陽”,川端的“陰”一般被認定為是接近日本傳統之美的,無論在美的品味標準或表達上,川端的美都和日本傳統有著密切的聯結。

這不是川端年輕時創作的本意。剛開始在文壇闖蕩時,川端和其他年輕人一樣,不會一開始就要背負老氣橫秋的傳統重擔。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川端的創作養分與靈感啟發,許多都來自西方,他快速、饑渴地吸收西方流行的文學風潮,或引介或仿習。無論是“新感覺派”的美學意念,還是“掌中小說”的特殊形式,都表現為來自歐洲的外來刺激產物。也和其他年輕人一樣,他對于自己的文學風格,會強調獨特性與開創性,而掩蔽和傳統之間的聯系接續。

然而在戰后的“余生思考”中,川端逆轉了年輕時的態度。他反過來收藏起自己身上所有外來文化的影響,不再突出個體個性,改寫了自己的文學創作故事,將自己的文學重新解釋為日本傳統之美的代表。

如此逆轉的立場,在諾貝爾文學獎受獎演說中,有了極致展現。演說詞《日本之美與我》要訴說的,是一個謙虛無我的故事。援引各種日本詩歌、宗教、美術,乃至于山水典故,川端的潛文本是:“你們在我的小說中讀到的所有、任何美好事物或感官領悟,其實都來自日本傳統,我只是這美好傳統的一個承載者與轉述者,如此而已。”

換句話說,川端自我選擇的“余生”使命,是要以“美”來重建日本的形象,借由“美”來讓人遺忘日本的戰爭與戰敗的可恥事實。川端要說、要為他的日本主張的,是日本的美具備獨特、永恒的價值,放在人類歷史文明的圖譜上,有著無可取代的意義。因此,即使背負著戰爭與戰敗的恥辱,是的,日本仍然應該繼續存在,日本人仍然可以作為傳統之美的承載者而繼續活下去。

這樣的“余生意識”,毋寧是高貴而令人動容的。換另一個角度看,這樣的“余生意識”也是一份艱難到近乎執迷夢想的自我折磨。或許就是川端康成覺得必須承擔足夠的折磨,才對得起文學成就與前途都勝過自己,卻在戰爭之后早早謝世的好友橫光利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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