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自元絳、錢曖告別瀛州去后,不久,包拯因獲悉高陽關路部下十一州軍,遭連歲水旱,以致人戶逃亡形成諸般欠負,其間或有存者又無家業抵當;此委實天災禍患,即不是侵欺盜用,本該除放。緣各州軍從前失于舉行,至今未盡結絕。故包拯尋具欠折,不惜保明申奏,乞望朝廷特賜指揮,檢會事狀盡與除放,不消細說。
然白晝緛短,逐漸冬深,天氣越加寒冷。一日早晨,正值屋外雪花紛紛飏飏,庭院內,亭廊,房舍上已是皚皚積雪,分外奪目。且包拯與家人,并及艾虎夫妻早膳已畢,因包穎贊言包蕙畫藝精進,問可否畫一幅庭園雪景圖,又崔鶯鶯言其居室適宜賞園中景致,即吩咐采繪前去布置筆墨紙硯,加之小玥拗不過邀請隨諸丫鬟一道去了。但董氏無意攪女兒們雅趣,使歐陽春亦懶得行動,則同包拯、艾虎就坐暖室向火。不多時,或許石琨于屋外賞雪,忽聞其興致淋漓的行吟道:
“漫空飄墜,好個輕狂勢。一夜蕭蕭無禁忌,放眼遮天蓋地。
“庭前柏樹欹垂,寒鐘應語衙旗。待到艷陽天氣,還當挺拔身姿。”
靜聽其吟罷,確是口占一詞《清平樂》耳。隨著便是叩門之聲,得包興去開門迎石琨步入屋來,忙見過閑坐向火的包拯、董氏、艾虎、歐陽春諸人,石琨一面褪去身上狐皮鶴氅,信手撣了撣殘雪,一面又感嘆道:
“好大一場瑞雪也?!?
于是,包拯、艾虎相繼應聲點一點頭;艾虎、歐陽春并起身讓了讓坐位,請石琨入坐向火。不過未及閑聊,忽又得一門吏匆匆入報,言外面迎著風雪來一女子,執一紙訴狀,懷里還抱一約二三月大的孩兒,悲悲切切抱屈含冤。
包拯聞此,思量不顧天寒地凍,這般湯風冒雪前來投訴,恐案情重大,非同小可。即起身離座,于石琨、艾虎隨同下步出內宅,換了官服升坐公堂,命公人領那女子至堂上。但見那女子僅只花信年華,雖面帶慘色,且冬下衣著厚重,亦能看出伊身姿婀娜,容顏俏麗。伊不待包拯動問,跌跪在地,將一把紙傘丟置地上,左手仍抱著那裹得結實,應在酣睡,無聞吵鬧之孩兒,右手舉起一紙訴狀泣告道:
“老爺,妾韓蘭英,今狀告孫都監子孫仰,昨日請酒毒害妾夫。妾夫臨死寫此訴狀,望老爺為亡夫主持公道。”
包拯聽罷,命人接過訴狀來。當包拯展開狀紙,見紙上濺有血漬,況字跡筆勢不穩,僅歪歪斜斜的寫曰:
“夫悔交友不淑,視登徒子孫仰為知己,不料其貪戀妻艾色,今下毒謀害夫命。今倘有不測,望妻執狀至州府申告,以報夫冤死之恨。”而結尾“夫周子虛遺……”諸字書寫未成,想必已是力竭之筆矣。
包拯隨后將那遺狀放下,頓了頓,向韓氏問道:
“汝家居何處,可知曉案情原委?”
對此,韓氏就袖子拭了拭淚目,定一定心緒后言道:
“妾家離城五里,地名蓮塘。妾是三年前嫁入周家為媳,得丈夫頗識詩書,感情和睦。近因妾夫交結城中孫都監子孫仰,來往日久,以為知己之交。一日,妾夫去往遠處探親,彼來家中,妾念夫蒙他扶持,自出接待。不意孫公子起不良之意,出言非禮,冒犯妾身,當時被妾叱之而去。過一二日,妾夫回來,妾將孫某不善之意告知,妾夫是讀書人,聽了妾言,發怒欲見孫公子,要與他爭奪。妾又慮彼官家之子,又有勢力,沒奈何他,因勸丈夫與他絕交,自此只是不理睬他便了。那時妾夫遂斷絕與他往來,將一個月,至昨日,孫某著家人來請妾夫往鎮海寺中飲酒,哄說有甚么事商議。妾夫去后,到晚方歸,才入得門便叫腹痛,妾扶入房中,面色變青,鼻孔流血。乃與妾道:‘今日孫某請我,必是中毒。’延至三更,妾夫已死,妾不敢延誤,挨至拂曉,急忙攜孩兒入城,特來訴告。”
滿堂肅靜的待韓氏陳述畢,包拯忖了忖,卻問道:
“汝可否還有家人?”
韓氏搖了搖懷中有鬧聲息的孩兒,答道:“除妾與這孩兒,尚有年過半百之阿姑在家。只是近日來阿姑染病在床,不能理事。”
聞此,包拯略略點一下頭,并無言語。然后轉向公堂眾掾吏,相問道:
“可有知悉孫都監與其子孫仰者,此父子行事若何?”
見問,得州府虞候何澗上前稟告道:“大人不問,在下等也不敢說起。孫都監專一害人,但凡有他所愛便被他奪去,縱本處豪紳亦讓他三分。其子孫仰恃父權勢,更是橫行鄉野,無惡不作?!?
聞得何澗之言,包拯是面色陰沉,憤氣填膺。既而平靜心氣,才抬手示意何虞候退下,并吩咐韓氏起身。接著包拯也步下公堂,一來命人準備車馬,將碾雪出城,赴蓮塘周家勘驗,二來差人取蓑笠、斗篷以避風雪。待收拾停當,包拯領同石琨、艾虎、何澗并公皂一行,攜韓氏母子出了州府,登上車馬,問詢過路徑,經東城門北行往蓮塘而去。
將抵蓮塘周家,遠遠就見多名爪牙,尾隨一量聲色不過弱冠之齡的惡少,皆身披白斗篷站立于雪地間,對一年過半百,手持一棵木杖,身體羸弱地倚靠門枋上,凄涼無助,迎著寒風苦苦把守房門的婦人叫囂道:
“老婦人,今令郎已死,不如讓令媳從了小爺,日后錦衣玉食豈不好事?!?
于叫囂聲中,那婦人不屑其言,只見一身穿半舊鹿皮長襦,頭上簡單戴一斗笠的中年男子,踩雪于村中趕來。他徑直走到門首,摘下斗笠,遂與那婦人言道:
“嫂嫂身體不適,還是進屋歇息,這里自有兄弟在?!比荒菋D人仍倚靠門枋,未有反應;男子便轉過頭來冷冷的向惡少問道:“孫公子,今吾侄死在家中,尸骨未寒,汝竟來強奪吾侄媳,此天理何在?”
但那孫公子聽后,恬不知愧,反而怪笑道:
“天理,在此小爺便是天理!——休要多言,令媳可是在屋?奉勸汝等莫要不識抬舉,自尋死路?!毖源怂坪跤靡馕幢M,他緩了緩又道:“也奉勸汝等莫要投告官府,否則汝等皆將死無葬身之地。”
見其說罷,即指使爪牙動粗,強行將門首嫂、叔二人拽扯開去,就欲闖入屋中搜尋。適值包拯、石琨一行人抵達,被艾虎驅馬在前喝道:
“惡徒,住手!”
緊接著,何澗與諸公皂忙護衛左右。同時,韓氏懷抱孩兒匆匆下了馬車,不顧積雪弄臟鞋裙奔至門首,努力扶起跌倒在地之阿姑后,憤懣的向惡少言道:
“孫公子,汝莫要欺人太甚!”
此時,那孫仰見勢不利,悻悻然無話可答,欲率其爪牙逃去。即刻,艾虎、何澗與諸公皂聽命,將孫仰并其爪牙拿下。于后,包拯、石琨、艾虎等褪去蓑笠、斗篷,隨周家人入屋驗看尸身,見周子虛面色烏青,口鼻來血,確是中毒致死。
此間,又有村鄰獲知動靜,不避風雪,三三兩兩踏雪而來。卻有謹慎,未敢貿然自便,已多人聚集檐下連聲惋嘆,竊竊私語。少間,包拯命人將眾村鄰請進周家客房,直言相問道:
“眾鄉鄰,那孫仰于本處是否另有罪惡?”
于是,得一身穿茶褐錦袍,現年大略不惑之齡的男子,上前答道:
“小可姓吳,乃本處里正。若言孫某,近來其侵占鎮海寺腴田一頃,不時帶美伎到寺中取樂飲酒,令腥膻玷污凈土,寺中僧人恨入骨髓,只是沒奈何他。——其更欺凌莊家婦女,橫行鄉村,又哪一個敢不從他?!?
就吳里正所言,眾村鄰亦議論讻讻,群情激憤。在石琨、艾虎一番勸阻下,使情緒安定,包拯才言道:
“本官今查處此事,必定核查其惡,嚴懲不貸,還眾鄉鄰之公道?!?
獲今知州大人許諾,眾村鄰自是甚以欣慰。遂包拯起身步出周家房門,先命何虞候與諸公皂將孫仰一干人犯押回州府。隨后招吳里正領路,將前往鎮海寺,調查昨日孫仰下毒謀害周子虛,以及其侵占寺中腴田等事。
當到達鎮海寺,見此寺雖坐落郊野,然據聞寺廟始建于前唐,又畢竟有些田產養護,還算建造宏壯,周遭環境亦整潔而幽雅。待包拯一行人下了車馬,得年事已高之住持長公率僧眾出寺相迎,并言道:
“如此雪虐風饕,郡守不辭辛勞,駕臨敝寺,使敝寺不勝榮幸,蓬蓽生光矣?!?
豈料,立即遭吳里正直言不違的道:“長老莫要蓬蓽生光了,可知昨日周秀才被孫某請來寺中飲酒,已于夜里毒發生亡?!?
長公聞言,嗟嘆一聲,做了個“阿彌陀佛”,僧眾也跟著長吁短氣,一時別無話說。眾人遂入方丈,當相互引見了一回,相請坐定后,包拯便向長公問道:
“今茲事體大,就昨日周子虛與孫仰寺中飲酒之情,長老可告知詳細?”
對此,長公又嘆息一聲,言道:“就昨日之事,想來是那謝廚子與孫公子狼狽為奸,別有所圖,故而謀害周秀才性命?!槐炙虑鍍舴鸬兀鼇碓獗饲謹_,如同煙花之巷,亦是深受其害。顧念彼仕宦之子,敝寺僧眾忍辱含垢,又委實奈何不得?!?
包拯等聞此,無以置評。繼而,包拯問道:
“長老可知哪謝廚子居住何處?”
見長公搖了搖頭,卻聞石琨言道:
“言此謝廚子,在下倒是知曉,想必是城東望瀛樓廚子謝重陽。因其廚藝精湛,受孫都監賞識,從而與孫仰是頗有交結,不想其為虎作倀,如此喪心病狂?!?
正說話間,不料,何虞候奔鎮海寺來告知,他等尚未入城,被孫都監領家奴攔截,抗拒無能,已將其子孫仰一干人犯搶奪回去了。包穎聞聽大怒,即刻辭別鎮海寺,回轉州府點齊人馬,不顧天晚,舉火圍定孫都監居所,命將孫仰等兇徒捉拿歸案。
事到如今,方知形勢不妙,孫都監身披狼皮鶴氅,忙出來拜見包拯,相求道:
“包大人,犬子少不更事,難免莽撞胡為,還請看在孫某薄面,寬恕一二!”說話又命家人抬出許多金銀財寶,意在重賂在場官吏。
——言及這孫都監,名顓,字不愚,陳州南頓人。其現齡已四旬出,本是屠工,生性勇悍,善刀棍之術。當年,因陳州地方盜賊橫行,其助州府捕拿眾賊,遂經州府保舉,以功授神衛指揮使。后遷天武都虞候,遇貝州賊亂,擢貝州兵馬都監。賊平,其以功知保定軍,于皇佑二年末,遷為高陽關路兵馬都監。
見他此舉,包拯怒斥道:“做此可恥之行,汝當本官何人?——況汝私利熏心,為害一方,又嬌縱汝子侵人田產,毒害人命,謀人妻室,惡行罄竹難書,法理不容,今有何面目在此討情!”
聞此,孫都監無地自厝,更知國家法度,無力抗衡,只得忍痛罷手,無視孫仰懇求父母相救,任憑差役將其子拿將州府下獄。同時,包拯又差石琨率公皂前往望瀛樓,將偕同作惡的謝廚子也拿監獄中。
次日一早,先獄中提得謝廚子來,見其不出三旬年紀,倒生的面圓耳大,身形健壯。但包拯無心細視之,待其堂下跪定,遂呵斥道:
“謝重陽,今有人告汝毒害蓮塘周子虛一事,還不從直招來,免受皮肉之刑?!?
然謝廚子抵賴不肯認,包拯勃然大怒,便將驚堂木一拍,詐言道:
“孫仰已招承乃汝下毒謀害,豈容汝強詞詭辯?!彪S即,還向兩班衙役叫道:“來人,揪出堂去重打四十,長枷下獄,聽候發落?!?
謝廚子見狀,大抵欲洗己罪,只得招認用毒害死周秀才情由,皆由孫仰要挾指使。包拯又問及孫仰侵占腴田,滋擾寺院等罪惡,謝廚子將所知如實招來,包拯審明,暫退公堂。
稍晚,方命人拿孫仰到堂下,包拯無暇他顧,直問道:
“孫仰,韓氏如今狀告汝毒害其夫周子虛,可有此事?”
孫仰初時昂昂然不以為意,強辯道:“僅憑其夫一紙絕筆,有無佐證,乃栽贓陷害,小人不服?!?
聞此,包拯即命人提謝廚子跪倒公堂,言道:“佐證在此。”
孫仰一見,嚇得面色大變,啞口無言。包拯著司吏將謝廚子招認情由念與孫仰聽之。
孫仰忙叩頭討饒道:“小人有罪,萬望看在家父分上……”
包拯不聞其言,怒斥道:“汝父子害民,有違國家法度,本官豈能輕饒?!?
言罷,即喚衙役摘去孫仰冠帶,登時揪于堂下重打四十,再訊問惡行,判為死罪;那謝重陽受雇于人,以毒謀害人命,發配麟州充軍。包拯又將追隨孫仰為非作歹之爪牙,一一問罪懲處畢,遂錄案卷上奏朝廷,令圣上獲知震怒,下旨以孫仰罪大惡極,問斬以徇;都監孫顓殘虐不法,追回官誥,削職為民。
敕旨至日,依擬判訖。包拯又命收沒孫顓、孫仰父子贓污入官,核實侵吞奉璧,并將錢財填賠韓氏撫育其家;總算還以受害者公道,不致百姓心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