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問題問的李正是哭笑不得，你一個大特務頭子，竟然問我……

然而，還沒等李正吐槽，他就從汪直的狀態和眼神中看出了問題。

太悠閑，太淡定，太若無其事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不是一個面臨危機的人應該有的正常表現。

這種反應，李正能想到的就只有一點，汪直就算不是胸有成竹，至少也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對策。

應該如何處理文官們的進攻，李正確實不知道，但是這不耽誤他站在汪直的角度去思考。

那么，作為西廠的特務頭子，汪直會怎么應對呢？

看看汪直的笑容，再想想廠衛的一貫作風，李正瞬間感覺背后冷颼颼的。

有句話怎么說來，拿慣了錘子，看什么都是釘子！

“舅舅，你該不會是要對文官動手吧！”

汪直呵呵一笑，微微點了點頭，看向李正的目光帶上了贊賞。

“這幫腐儒，從來就是這個樣子，西廠剛剛設立，也確實需要立立威，讓別人知道西廠不是誰都能上來呲牙的。”

汪直說的是信心滿滿，就好像已經把那些文官塞到了昭獄里，已經大獲全勝了一般。

“舅舅，你手中有項忠、項經作奸犯科，貪贓枉法的證據？”

聽到李正的問題，汪直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樣，開始放聲大笑，李正從這笑聲中感受到了濃濃的自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

“西廠抓人，不需要證據！”

西廠抓人，不需要證據？上一個這么說話的人是誰來著，76號抓人，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撫恤金是吧。

殊不知，看著汪直那張欠揍的臉，李正都想拿把56沖給他突突了。

周瑜缺的是箭，難道你就非得學著曹老板讓諸葛亮給他帶過去？

送死也不是這么個送法的！

只不過，汪直可以說西廠抓人，不需要證據，但是自己卻不能只憑借一張嘴，略微思索。

“舅舅，現在知道項忠他們準備什么時候上疏了么？”

“下個月初一的朝會上！”

“呼~”

李正松了一口氣，這就對了，自己的猜測沒錯，項忠這個糟老頭子在給自家的舅舅挖坑啊！

………………

如果自己記得沒錯，成化三年自家舅舅入宮的時候只有八歲，到現在成化十三年，也不過只有十八歲。

自家的舅舅心思縝密，心狠手辣，行動果決，確實是天賦異稟，否則也不可能在宮中脫穎而出，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一個二十歲都不到的年輕人。

論行動，整個京師都未必有人比汪直更強。

但是比起陰謀詭計，比起挖坑，斗心眼，年輕的汪直怎么可能是那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油條的對手。

看著李正不太正常的反應，汪直微微皺了皺眉頭。

“怎么，你覺得有問題？”

有問題？這何止是有問題，這簡直是性命攸關好么，你可以死，但是請不要拖著我。

“舅舅，你覺得他們就非要串聯不可么？”

“串聯了一起上疏，就一定能讓陛下收回成命，裁撤西廠么？”

“就算真的需要串聯，今天是正月十三，距離下個月初一的朝會還有整整十七天，真的需要這么久的時間么？”

聽到李正的三連問，汪直猛然起身，眼前自家這個廢物外甥哪里來的這么大的膽子，竟然這么狂妄的。

然而，略微的過了一下腦子之后，汪直心中的怒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后怕。

他只是年輕，而不是傻，相反他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

廠衛的聲名確實不好，也確實劣跡斑斑，但是歷史悠久的東廠和錦衣衛，西廠建立才幾天，人手還都沒有來得及招募，爪牙也沒有散布出去。

相比較錦衣衛和東廠，西長既來不及立功，同樣來不及犯錯，就連挨罵都沒他們的份。

沒有功勞固然不好，但是沒有過錯的話，文官們能彈劾他什么，沒有真憑實據，只有夸夸其談，上疏了又能有什么用？

要知道，真正能決定自己和西廠命運的從來都不是文官，而是皇帝朱見深。

對于朱見深來說，李子龍（注）能隨意進入皇城、宮城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設立西廠對他來說是剛需。

西廠明顯無過，卻文官們就先沉不住氣的群起而擊之，這只會讓朱見深認為自己設立西廠很對。

但是，故意留下這半個多月就不一樣了。

自己一旦真的命令西廠的爪牙們大肆出擊，無疑給文官們的攻訐提供了充足的彈藥。

朱見深剛需的是西廠，是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自己這個人。

就算這一次不會拿下自己，但是這一波操作下來，飛揚跋扈、不可一世這些種子卻會種下，等到有一天剛需解除了……

短短兩三息的時間，汪直的神情變得極其嚴肅，兩頰的肌肉在不停的抽搐，雙拳也開始咯吱作響。

看到舅舅這一副樣子，李正老老實實的沒有再說話。

自家這位舅舅不是祥林嫂，李正不相信，自家這位在青史留名的大太監不知道該怎么做，沒必要在他的面前班門弄斧。

大概一刻鐘的時間，汪直終于從那種暴怒的狀態下恢復了平靜，接著，起身，準備離去。

但是，想了想今天李正給自己的幫助之后，汪直回頭看向了李正。

“李正，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建議給我么？”

“舅舅，打鐵還需自身硬啊！”

一句打鐵還需自身硬，讓汪直直接愣住。

先是眉頭皺起，然后眼睛微微的瞇起，手中的拳頭攥緊又松開，接近半刻鐘之后，汪神情徹底舒展開來。

然而，再次看向李正的時候，眼神里卻滿含了疑惑和迷茫，這樣的一句話可不是李正這家伙能說的出來的。

然而，思量良久之后，汪直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詢問，只是朝著李正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這小子確實變了，確實有能力，確實有眼光，確實幫到了自己，但是這又怎么樣，自己不喜歡這小子對自己說話的語氣，更不喜歡李正身上表現出來的希望掌控一切的感覺。

自己需要的不是一個桀驁、狂妄的人，而是能百分之百服從自己的人。

也許，應該打磨一下，讓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