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奧本海默傳
- (美)凱·伯德等
- 9862字
- 2023-09-04 14:32:18
第2章
“一個人的囚牢”
我并非在沿著一條清晰的人生道路前進。
——羅伯特·奧本海默
1922年9月,羅伯特·奧本海默進入哈佛大學學習。雖然學校給了他獎學金,但他沒有接受,“因為沒有這筆錢,我也能過得很好”。于是,哈佛大學獎給他一套伽利略的早期著作。他被分配到斯坦迪什樓的一個單人間,那里是面向查爾斯河的新生宿舍。19歲的奧本海默出奇地英俊,他的外貌特征都很極致:白皙的皮膚緊繃在高高的顴骨上,眼睛是明亮的淡藍色,眉毛卻烏黑發亮,頭上聳著粗獷不馴的黑發,但是兩鬢很短,所以他的身形比實際上的5英尺10英寸[1]看上去更高挑。他體重很輕,從沒超過130磅[2],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印象。他筆直的鷹鉤鼻、薄薄的嘴唇和又大又尖的耳朵使他的形象纖弱到有些夸張。他說話的時候,不僅一板一眼地合乎語法,還帶著他母親教給他的那種華麗的歐式禮貌。但是當他說話的時候,他那纖細的雙手使他的手勢看起來有些奇怪。他的外表既迷人又略顯怪異。
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勤奮好學、不善社交、尚未成熟的年輕人,在接下來的三年里,他在哈佛也沒能改變這一點。如果說新墨西哥之行打開了奧本海默的內心,那么哈佛的生活讓他又一次變得內向。在哈佛大學,他的才智茁壯成長,在社交方面卻面臨障礙,至少那些認識他的人都這么看。哈佛就像一處知識的集市,雖然它是頭腦的樂園,但這里沒有為奧本海默提供倫理文化學校那種精心的指導和悉心的培育,他只能自力更生,于是他又開始依賴自己過人的智力尋求安全感。奧本海默處處都顯得古怪,他的食譜通常只有巧克力、啤酒和洋薊。他午餐經常只吃“黑加褐”,也就是一片厚涂花生醬的烤面包,再澆上巧克力糖漿。大多數同學都覺得他很羞怯。幸運的是,弗朗西斯·弗格森和保羅·霍根當年也在哈佛,所以他至少還有兩個靈魂伴侶。但是,他結交的新朋友屈指可數,其中一個是杰弗里斯·懷曼,他出身于波士頓上層社會,當時正要攻讀生物學碩士學位。懷曼回憶道:“與人交際對奧比來說絕非易事,而且我覺得他經常很不開心。我想他會感到孤獨和格格不入……我們是好朋友,他還有幾個朋友,但他好像還缺點兒什么……因為我們之間主要是或者應該說完全是智力上的交流。”
作為一個性格內向、智力超群的人,奧本海默那時已經開始涉獵契訶夫和凱瑟琳·曼斯菲爾德這類有陰郁氣質的作家的作品。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他最喜歡的角色是哈姆雷特。多年后,霍根回憶說:“奧比年輕時曾患陣發性抑郁癥,那是一種深深的抑郁。有時,他在情感上似乎處于自我封閉狀態,這種狀態會持續一兩天。我和他一起住的時候就發生過一兩次,我當時非常不安,完全不知道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有時奧本海默并不是在單純地炫耀自己的智力天賦。懷曼記得在一個炎熱的春日,奧本海默走進他的房間說:“熱死了!我整個下午都躺在床上讀金斯的《氣體動力學理論》。在這種天氣還有什么別的可做呢?”(40年后,奧本海默仍然保存著一本飽經風霜、覆著鹽漬的金斯的《電磁學》。)
在奧本海默讀大一那年的春天,他與晚他一年從倫理文化學校畢業的醫學預科生弗雷德里克·伯恩海姆建立了友誼。他們都對科學感興趣,由于弗格森獲得羅德獎學金即將前往英國,奧本海默很快就選定伯恩海姆為他的新晉摯友。大多數大學男生都交友廣泛,但鮮有深厚的友誼,奧本海默與他們不同,他沒有幾個朋友,但都感情甚篤。
1923年9月,大學二年級伊始,他和伯恩海姆決定搬到奧本山街60號的一棟老房子里,他們的房間挨著,那里離哈佛校報的辦公室很近。為了裝飾房間,奧本海默從家里帶來了東方地毯、油畫和蝕刻版畫,并堅持用燒炭的俄羅斯茶炊來煮茶。伯恩海姆并未因他朋友的古怪而惱火,他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在某種程度上,他會讓人感到不自在,因為他給人的印象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我們住在一起時,他經常整晚把自己鎖在屋里,鼓搗普朗克常數或者其他類似的問題。我總覺得他未來會一鳴驚人,成為偉大的物理學家,而我想的只是順利從哈佛畢業。”
伯恩海姆認為奧本海默對自己的健康總是疑神疑鬼。“他每天晚上睡覺時都用電熱毯,有一天它突然冒煙了。”驚醒的奧本海默拿著著火的毯子跑向浴室,然后又回房睡覺了,完全沒注意到那毯子還在著火。伯恩海姆回憶說他只得去把火撲滅,否則房子就會被付之一炬。和奧本海默一起生活總讓人“有點兒壓力”,伯恩海姆說,“因為你要或多或少地配合他的標準或心情——他才是真正的主宰者”。不管奧本海默是否難以相處,伯恩海姆在哈佛大學的最后兩年都與他住在一起,他認為正是奧本海默激勵了他后來從事醫學研究。
只有一位哈佛學生經常去他們位于奧本山街的宿舍,他就是威廉·克勞澤·博伊德。有一天,他在化學課上遇見了奧本海默,兩人一見如故。他回憶道:“除了科學,我們還有很多共同的興趣愛好。”他們都寫詩,有時還是用法語,他們還模仿契訶夫的風格寫作短篇小說。奧本海默總是故意拼錯博伊德的中間名,管他叫“克洛澤”。奧本海默和伯恩海姆周末偶爾會去安角探險,博伊德經常與他們同往,安角位于波士頓東北,離波士頓一小時車程。那時奧本海默還不會開車,所以三個年輕人會乘坐伯恩海姆的威利斯奧弗蘭牌汽車,他們會在格洛斯特城外弗利谷的一家小旅館過夜,那里的飯菜特別美味。博伊德和奧本海默一樣刻苦努力,他僅用三年就完成了哈佛的學業。雖然奧本海默確實花了很多時間在自己的房間里學習,但是博伊德記得:“他會非常小心地不讓你抓到他在用功讀書。”博伊德認為奧本海默在智力上遠勝過自己,他說:“他的頭腦非常敏捷。比如,當有人提問時,他馬上就能給出兩三個回答,哪怕都說錯了,他最終也能想出正確的答案,而這時我連一個答案都還沒想出來。”
博伊德和奧本海默有一點不一樣,那就是博伊德愛好音樂。“我非常喜歡音樂,”博伊德回憶說,“奧比每年都會去看一次歌劇,通常是跟我和伯恩海姆一起去,他看完第一幕就會離場,因為他實在聽不下去了。”赫伯特·史密斯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曾對奧本海默說:“你是我認識的物理學家中唯一一個不喜歡音樂的人。”
起初,奧本海默對選擇哪條學術道路舉棋不定。他修過的課程五花八門,包括哲學、法國文學、英語、微積分導論、歷史和三門化學課程(定性分析、氣體分析和有機化學)。他曾一度考慮學建筑學,但是因為他在高中時喜歡希臘語,他也想過成為一名古典學者,甚至是一名詩人或畫家。奧本海默回憶說:“我并非在沿著一條清晰的人生道路前進。”但幾個月內,他就選定了自己的第一志向——化學專業。他決心在三年內畢業,但是每個學期最多只能修六門課程。即便如此,每學期他都會設法額外旁聽兩三門課程。幾乎沒有社交生活的奧本海默把大量的時間花在了學習上,但是他努力隱藏這一事實,因為對他來說有一點非常重要,那就是他的才華都是天生的。他還讀了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這部長達3 000頁的經典歷史著作,他從頭讀到尾。他還廣泛涉獵法國文學,并開始寫詩,其中一些詩歌發表在哈佛大學的文學雜志《獵犬與號角》上。“當靈感降臨的時候,”他在給赫伯特·史密斯的信中寫道,“我會記下那些詩句。就像你說的那樣,它們既不為任何人所作也不適合任何人品鑒,把自瀆式的宣泄強加給別人是一種犯罪。不過我會把它們暫時塞進抽屜里,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就寄過去。”就在同一年,T.S.艾略特的詩作《荒原》出版了,奧本海默讀了之后,馬上就與詩人展現的荒蕪的存在主義產生了共鳴。他自己的詩歌也以悲傷和孤獨為主題。他在哈佛大學任職早期,曾寫下這樣的詩句:
破曉向肉身注入欲念,
天光卻出賣了我們,
還有我們的傷感,
當藏紅從天際褪去,
日光又變得荒蕪,
當安眠被灼火攪醒,
眼見我們又重蹈覆轍,
個個身處一個人的囚牢,
渴望與人交流,
又因此感到絕望。
20世紀20年代早期,哈佛大學顯然籠罩在保守的政治氛圍之中。奧本海默入學后不久,為了限制猶太學生的數量,哈佛大學設置了限額。(1922年,猶太學生的比例已經上升到21%。)1924年,哈佛校報在頭版報道,學校前任校長查爾斯·W.艾略特公開宣稱越來越多的“猶太種族”與基督徒通婚是“令人遺憾”的事情。他說,這樣的婚姻幾乎沒有什么好結果,因為生物學家已經證實猶太人有“遺傳優勢”,這種婚姻所生的孩子“看起來只像猶太人”。而當哈佛大學接收了一些黑人學生時,A.勞倫斯·洛厄爾校長堅決反對他們和白人學生同住在新生宿舍。
對于這些問題,奧本海默并非不聞不問。事實上,1922年初秋,他加入了學生自由社團,該社團成立于3年前,這是一個學生討論政治和時事的論壇。在成立初期,該社團就吸引了大量聽眾,演講者包括自由派記者林肯·斯蒂芬斯、美國勞工聯合會的塞繆爾·龔帕斯和和平主義者A.J.馬斯特。1923年3月,這個社團正式對哈佛大學的歧視性招生政策提出抗議。雖然該社團以觀點激進著稱,但是奧本海默對此并不以為然,他還寫信給史密斯說:“這個自由社團愚蠢固執又華而不實。”這是他第一次接觸政治組織,他在這里覺得自己“如離水之魚”。然而,有一天,當奧本海默在溫斯羅普街66號的社團辦公室吃午餐時,他被介紹給了一個叫約翰·埃茲爾的大四學生,埃茲爾很快說服奧本海默幫忙編輯一份新的學生雜志。因為懂希臘語,奧本海默說服埃茲爾將其命名為“牛虻”,并在封面引用了一段希臘文,在這段引文中蘇格拉底被比作雅典人的牛虻[3]。《牛虻》的第一期出版于1922年12月,在刊頭上奧本海默被列為副主編。他記得寫過幾篇沒有署名的文章,但《牛虻》并沒有成為校園里的常規刊物,它只出版了四期。然而,奧本海默和埃茲爾卻因此建立了友誼。
到大一結束時,奧本海默認定他選擇化學專業是個錯誤。他說:“我不記得我是怎么發現化學里那些讓我著迷的東西其實和物理學聯系緊密。比如學物理化學的時候,一遇到熱力學和統計力學的概念,你就想弄明白它們,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這也太讓人意外了。我從沒上過一節物理學的基礎課程。”盡管他仍在繼續攻讀化學專業,那年春天他還是向物理系申請讀研究生,以便有機會參加高階物理課程。為了證明自己懂物理,他列舉了15本他自稱讀過的書。多年后,他聽說教師委員會審議他的申請時,喬治·華盛頓·皮爾斯教授曾打趣說:“毫無疑問,如果他(奧本海默)說自己讀過這些書,那他就是個騙子,不過,就憑他知道這些書名,他就可以獲得博士學位。”
奧本海默最初的物理學導師是后來的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珀西·布里奇曼(1882—1961)。“我發現布里奇曼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師,”奧本海默回憶說,“因為他從不拘泥于事物現有的樣子,他總是刨根問底。”布里奇曼后來這樣評價奧本海默:“一位非常聰明的學生,他知識豐富,所以才懂得如何提問。”但是,當布里奇曼分配給奧本海默一個實驗任務,讓他在自制的熔爐中制造銅鎳合金時,奧本海默“就連烙鐵的兩頭都分不清楚”。奧本海默在使用實驗室的電流計時總是笨手笨腳的,以至于每次他用完后,儀器上精密的懸架都需要更換。盡管如此,奧本海默依然沒有放棄,后來布里奇曼發現他的實驗結果有一定價值,并將其發表在了一本科學期刊上。奧本海默固然早慧,但他有時又自以為是得令人惱火。一天晚上,布里奇曼邀請他到家里喝茶,這位教授向他的學生展示了一座神殿的照片,他說這座神殿建于公元前400年左右,位于西西里島的塞杰斯塔。奧本海默馬上反駁道:“我從柱子的柱頭判斷,它的建造時間大概還要早50年。”
1923年10月,著名的丹麥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在哈佛大學做了兩場講座,奧本海默場場必到。玻爾因“對原子的結構和原子的輻射的研究”在1922年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奧本海默后來說:“我對玻爾的崇拜之情無以言表。”即便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玻爾本人,他也已經被深深打動。后來,布里奇曼教授曾提到:“他(玻爾)給每一個見過他的人都留下了非常友善的印象。我從未遇到過這樣一心一意追求理想、胸懷坦蕩的人……他現在在幾乎整個歐洲都被奉為科學之神。”
奧本海默學習物理的方法可謂不拘一格,甚至可以說是雜亂無章。他專注于該領域中最有趣、最抽象的問題,而忽略了枯燥的基礎知識。多年后,他承認他對自己知識的漏洞感到不安。1963年,他對一位采訪者說:“直到今天,我一想到煙圈效應或彈性振動就會恐慌。我對這些一無所知,不過是虛有其表罷了。與此類似,即使在那個時候,我掌握的數學知識仍非常淺顯……我上了李特爾伍德的數論課,嗯,雖然很有收獲,但如果要從事物理學專業,這樣學習數學顯然遠遠不夠。”
當英國數學家、哲學家阿爾弗雷德·諾爾司·懷特海來哈佛的時候,只有奧本海默和另外一位本科生有勇氣報名參加他的課程,他們刻苦地讀完了懷特海和伯特蘭·羅素合著的三卷本《數學原理》。奧本海默回憶說:“我度過了一段非常激動人心的時光,和懷特海一起讀《數學原理》,因為他已經忘記書中的內容,所以他既是老師又是學生。”盡管有這樣的經歷,奧本海默仍一直認為他在數學方面有所欠缺。“我沒有很深入地學習過。大概我學很多東西都是通過一種并不為人認可的方式,那就是與人交流……我本該多學點兒數學。我想我應該會樂在其中,不過我對它漫不經心還因為我缺乏耐心。”
如果他之前的教育中真有什么不足之處,那么正如他向自己的朋友保羅·霍根承認的那樣,哈佛的學習生活讓他受益匪淺。1923年秋,奧本海默給霍根寫了一封充滿自嘲的信,他在信中用第三人稱描述自己:“(奧本海默)現在已經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你都不知道哈佛如何改變了他。我擔心這樣努力的學習對他的靈魂沒有好處。他說的一些話可真叫人害怕。那天晚上我和他爭論的時候,我說:‘但你還是相信上帝,對吧?’他說:‘我相信熱力學第二定律、哈密頓原理、伯特蘭·羅素,還有,你信嗎?我還相信那個弗洛伊德。’”
霍根認為奧本海默充滿魅力,令人著迷。霍根本人就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其一生創作了17部小說和20部歷史作品,兩度榮獲普利策獎,但他始終認為奧本海默是一位世間罕有、不可估量的博學之才。“雖然達·芬奇和奧本海默這樣的人世間罕有,”霍根在1988年寫道,“但是,作為獨具品位的鑒賞家和歷史上的成功者,他們身上體現出的了不起的愛和理解力至少可以作為我們參考和比照的理想。”
在哈佛求學期間,奧本海默一直與赫伯特·史密斯有書信往來,史密斯是他在倫理文化學校的老師,也是新墨西哥州之行的向導。1923年冬,在給史密斯的信中,奧本海默頗費心思地用諷刺的口吻介紹了他在哈佛的生活:“勞您費心惦記我的生活。除了上周那封讓人惡心的便箋中揭露的行徑,我還不辭辛苦地寫了無數的論文、筆記、詩歌、故事和垃圾;我去了數學圖書館讀書,還去了哲學圖書館,我的時間不是花在伯特蘭·羅素身上,就是在默默注視一位美麗又可愛的女士,她正在寫一篇關于斯賓諾莎的論文,這是多么令人啼笑皆非啊[4],難道您不覺得嗎?我在三間實驗室散發惡臭,我聽路易斯·阿拉德教授講拉辛的小道傳聞,為一些迷失的靈魂端茶倒水并和他們高談闊論,周末外出時從低級能量里提取點兒樂子,最后精疲力竭,我讀希臘文,干些失禮的事,我在書桌里翻找信件,我還希望自己死了算了。瞧瞧吧!”
撇開他的黑色幽默,奧本海默仍然時不時地經歷陣發性抑郁癥。其中一些是由他的家人到訪哈佛引起的。弗格森記得與奧本海默和他的一些親戚(不是他的父母)一起出去吃飯,他親眼看到奧本海默因為要做到禮數周全而壓力大得臉色發青。聚會之后,奧本海默會拽著弗格森走上幾英里,一邊走一邊用他那平靜又平穩的語氣談論一些物理問題。走路是他唯一的自我治療方法。弗雷德里克·伯恩海姆記得在一個冬夜,他們一直徒步到凌晨3點。在一次隆冬散步時,有人用激將法問這些年輕人敢不敢跳進河里。奧本海默和至少一位朋友脫光衣服跳進了冰冷的水中。
回顧從前,他的朋友們都提到那些年他似乎一直在與內心的惡魔搏斗。后來奧本海默在談到這個人生階段時說:“我那時總是對自己極度不滿。我對別人麻木不仁,在現實面前也沒有什么謙卑之心。”
奧本海默的某些煩惱顯然是源自無法滿足的性欲。當然,在20歲的年紀,他的情況也并非個例,他的朋友們也幾乎與異性沒有交往。在這些朋友的記憶中,奧本海默那時從來沒有與女生約會過。懷曼回憶說,他和奧本海默“過于熱愛”學術生活以至于“無暇顧及異性……我們不斷地與自己的思想談戀愛……但是也許我們缺少一些能讓生活更輕松的現實中的感情”。奧本海默顯然感受到了內心洶涌的性欲,他在這個時期寫作的一些直白的情色詩歌證明了這一點:
今夜她身披海豹皮斗篷,
水中玉腿如黑鉆閃光,
那罪惡的閃光似乎別有用心,
激起心中強掠的沖動。
1923—1924年那個冬天,他寫下了他所謂的“我的第一首情詩”,這首詩是獻給那位“正在寫關于斯賓諾莎的論文的,最美麗、最可愛的女士”。他在圖書館遠遠地凝視過這位神秘的女士,但顯然他從未與她說過話。
不知誰讀過斯賓諾莎,
連我也未曾涉獵;
不知誰有如此儀態,
玉臂交疊在泛黃的書頁;
不知有誰那么純潔,
讓人簡直無法直視,
哪怕一眼也不行,
博學的斯芬克司也不能與之媲美。
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意義?
你一定要來看看海鷗,
那時夕陽泛著金光,
你一定要來跟我聊聊,
告訴我為什么這世界上白色的云朵像棉絮,
或者你覺得它像女士內衣,
我從前聽說,
白色的云朵會靜靜飄過潔凈的天空,
你只要坐在那里,
黑裙襯著你的白皙,
連本篤會禁欲的苦修者也難以抗拒,
你讀著斯賓諾莎,
讓風吹過云朵,
讓我淹沒在狂喜之中。
不過,如果哪天我失了憶,
忘了斯賓諾莎和你的存在,
忘掉了一切,
只剩一絲希望混合著遺憾,
還有那無盡的大海,
又該如何是好?
奧本海默不會在關系中采取主動,他表現得疏遠又冷淡,他期盼著像詩里寫的那樣,那位年輕的女士能夠主動:“你一定要來跟我聊聊……”他感到了“一絲希望混合著遺憾”。當然,對一個走向成熟的年輕人來說,如此復雜的強烈情感并不少見。但奧本海默需要知道他并不孤單。
一次又一次,每當奧本海默陷入痛苦,他就會向自己早年的老師求助。1924年冬末,他遇到了一次情感危機,在巨大的“痛苦”中他給史密斯寫了一封信,史密斯在回信中安慰了他。奧本海默的那封信沒能保留下來,但是我們可以讀到后來奧本海默給史密斯的回信。他告訴史密斯:“最令我欣慰的是,你認為我的痛苦與你所經歷的那些有相似之處,我從未想過一個在我眼中各方面都無懈可擊、令人稱羨的人,居然和我有過類似的處境……想一想我就感到很遺憾,我錯過了那么多好人,錯失了那么多歡樂。不過,你說得對,至少對我來說,那些欲望不是不可或缺的,只是一時沖動。”
哈佛大學第一學年結束后,奧本海默的父親在新澤西州的一個實驗室給他找了一份暑期工作。但他覺得這份工作很無聊,在給弗朗西斯·弗格森的信中,他寫道:“無論是這里的工作還是這里的人都顯得庸俗市儈,他們懶洋洋且死氣沉沉的。”那時弗格森本人已經回到可愛的洛斯皮諾斯。“這里沒有什么值得思考的工作和事情……我是多么嫉妒你!……弗格森,你氣得我痛苦絕望到說不出話;我所能做的就是在我的物理-化學不變性層次體系中承認喬叟說的‘愛勝過一切’。”奧本海默的朋友們已經習慣這種華麗的文風。弗格森后來說:“他對自己的事情都夸大其詞。”保羅·霍根也記得奧本海默那“巴洛克式的浮夸”。不過,他的確辭去了那份實驗室的工作,并在8月回到了長島貝肖爾的別墅,因為霍根答應和他共度暑假,他大部分時間都與霍根一起出海航行。
1925年6月,奧本海默只用了3年時間就以最優等成績畢業,獲得了化學學士學位。他被列入優等生名錄,還被選為大學優等生聯誼會會員,當時只有30名學生入選。那年,他在給赫伯特·史密斯的信中半開玩笑地寫道:“即使到了老年失語癥晚期,我也不會胡說自己上大學期間學習只是次要任務。我每周都要埋頭讀5~10本大部頭的科學圖書,就像我在進行深入研究。即便最終我只能靠測試牙膏來糊口,我也不想提前知曉自己的未來。”
對一位哈佛大四學生來說,未來成為一位牙膏測試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特別是那一年他選修了“膠體化學”“1688年至今的英國歷史”“勢函數理論和拉普拉斯方程導論”“熱的解析理論與非彈性振動問題”“電磁學的數學理論”等課程。但幾十年后,在回憶自己的大學生活時,奧本海默坦承:“雖然我喜歡學習,但我把攤子鋪得太大了,每次都是蒙混過關;這些科目我都得了A,但是我覺得自己不夠資格。”他認為自己“非常倉促、膚淺、急切地了解了物理學中的某些內容,但是其中留下了大量空白,而且往往極其缺乏實踐和訓練”。
奧本海默和兩個朋友威廉·克勞澤·博伊德和弗雷德里克·伯恩海姆沒有參加畢業典禮,他們在宿舍里用實驗室里的酒精私下進行了慶祝。“博伊德和我喝得爛醉,”伯恩海姆回憶說,“至于奧比,我覺得他只喝了一杯就走了。”那個周末,奧本海默把博伊德帶到了長島貝肖爾的避暑別墅,駕著他心愛的“三甲基”帆船去了火島。“我們脫下衣服,”博伊德回憶道,“在海灘上走來走去,把皮膚曬得黝黑。”奧本海默本可以留在哈佛——他得到了研究生獎學金,但他有更遠大的抱負。他畢業于化學專業,但是物理學在召喚他,他知道在物理學的世界里,英國劍橋大學“更靠近中心”。他希望著名的新西蘭物理學家歐內斯特·盧瑟福能把他招入麾下,1911年盧瑟福首先提出了原子核的模型,并因此享有盛譽。奧本海默說服他的物理老師珀西·布里奇曼寫了一封推薦信。在信中,布里奇曼坦率地寫道,奧本海默擁有“非常驚人的吸收能力”,但“實驗是他的弱點。他的思維方式是分析型的,而不是實操型的,對于實驗室的操作,他無法做到應付自如……至于奧本海默能否成為一位有實質貢獻的重要人物,在我看來,預測這一點有些像賭博,不過,如果他真的有所成就,我相信那將是非同尋常的成功”。
布里奇曼在信的末尾提到了奧本海默的猶太人身份,這一做法在當時并不少見,他寫道:“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他是猶太人,但是他身上完全沒有猶太人常見的特征。他身材修長,儀表堂堂,頗有謙謙君子之風。在考慮他的申請時,我認為您無須因他的猶太人背景而有任何顧慮。”
奧本海默寄希望于布里奇曼的推薦信能讓他進入盧瑟福的實驗室,他在心愛的新墨西哥州度過了整個8月。值得一提的是,這次他是帶著父母一起來的,還向他們介紹了他那占地幾英畝的快樂天堂。奧本海默一家在圣菲郊區的主教酒店住了一段時間,然后北上前往凱瑟琳·佩奇的洛斯皮諾斯牧場。“我父母對這個地方真的很滿意,”在給赫伯特·史密斯的信中,奧本海默難掩驕傲地寫道,“他們也開始騎馬了。奇怪的是,他們竟然會喜歡本地人那些輕率的舉止。”
當時與奧本海默一起在山間長途騎行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從哈佛大學回來過暑假的保羅·霍根,還有奧本海默13歲的弟弟弗蘭克。霍根記得在圣菲租了馬匹,然后和奧本海默一起沿著湖峰山的小徑翻越桑格雷-德克里斯托山脈,然后下山到達考爾斯村。“我們到達山峰最高處的時候雷電交加……那真是傾盆大雨。我們躲在馬肚子下面吃了午餐和橙子。全身濕透了……我看著奧本海默的時候,突然他的頭發都豎了起來,那是因為靜電。太神奇了!”當他們終于騎到洛斯皮諾斯時,天色已晚,凱瑟琳·佩奇的窗戶透著燈光。“那真是一番可喜的景象,”霍根說,“她收留了我們,接下來是好幾天的快樂時光。無論當時還是后來,她一直把我們喚作她的奴隸,她會說‘我的奴隸們來了’。”
洛斯皮諾斯牧場的房舍有環繞的門廊,當奧本海默夫人坐在那里時,佩奇和她的“奴隸”們會動身進山,開始一整天的騎行。在一次探險中,奧本海默在圣菲鮑爾迪峰東坡發現了地圖上沒有標注的一個小湖,他將其命名為凱瑟琳湖。
奧本海默很可能就是在一次長途騎行中抽了第一支煙。佩奇告訴這些男孩要輕裝上陣,盡量少帶裝備。一天晚上,奧本海默在途中發現自己斷糧了,有人遞給他一個煙斗以解饑餓之苦。煙葉和香煙很快就成了他終生的嗜好。
回到紐約后,奧本海默收到了歐內斯特·盧瑟福的信,他拒絕了奧本海默的申請。“盧瑟福沒有接收我,”奧本海默回憶說,“他對布里奇曼評價不高,而我的資歷也比較特別。”不過,盧瑟福把奧本海默的申請轉給了約瑟夫·約翰·湯姆遜,他曾擔任卡文迪許實驗室主任,聲名卓著,他的繼任者是盧瑟福。1906年,湯姆遜曾因發現電子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1919年,他辭去了管理職務。1925年,69歲的他已過了物理學家的盛年,他只是偶爾來實驗室指導一些短期學生。然而,當奧本海默得知湯姆遜同意指導自己的學習時,他如釋重負。他選擇了物理學作為自己的事業,他相信物理學的未來及他自己的未來都在歐洲。
[1] 1英寸≈0.025米。——編者注
[2] 1磅≈0.454千克。——編者注
[3] 在柏拉圖的《申辯篇》中,蘇格拉底將雅典比作一匹巨大而遲緩的馬,而自己就像是一只叮咬它、使之刺痛的牛虻。因此,蘇格拉底有時也被稱為“雅典的牛虻”。——譯者注
[4] 英國哲學家羅素曾經說:“斯賓諾莎是偉大哲學家中人格最高尚、性情最溫厚可親的。按才智講,有些人超越了他,但是在道德方面,他是至高無上的。”——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