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記載說明,仁宗時首次出現“杯酒釋兵權”之故事,但其情節較為簡略,沒有后來那樣充滿著戲劇性的內容。直到宋神宗時,司馬光的《涑水記聞》才出現了上述如此生動詳盡,且充滿著戲劇性的故事情節。就是說距離當事人的時代愈遠,記載反而更生動詳細。南宋初,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中的有關記載,他在注中如此說明:“此事最大,而《正史》、《實錄》皆略之,甚可惜也,今追書。按司馬光《記聞》云守信等皆以散官就第,誤矣。王曾《筆錄》皆得其實,今從之。文辭則多取《記聞》,稍增益以丁謂《談錄》。”就是說其基本上摘抄了司馬光的《涑水記聞》,然而又對照王曾的《筆錄》和丁謂的《談錄》有所增益和訂正。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透露出這樣一個信息:“杯酒釋兵權”這樣一件大事,居然在當時官方的文書(如《國史》、《實錄》、《會要》之類)中都基本沒有記錄。元末,根據《太祖實錄》、《三朝國史》編成的《宋史·太祖紀》,對此事也居然不著點墨。為什么如此一件國政大事,《國史》、《實錄》會惜墨如金呢?此信息說明什么問題?
首先,宋人王辟之、邵伯溫、陳均等著作中相關記錄,或錄自王曾的《筆錄》,或參考司馬光的《涑水記聞》,或抄摘李燾的《續資治通鑒長編》。后元人編的正史《宋史》中的《石守信傳》中的相關記載,也應來自李燾的《長編》。就是說,“杯酒釋兵權”之故事主要來源于宋人筆記《談錄》、《筆錄》和《涑水記聞》,而不是官方正式文書記載。
其次,“杯酒釋兵權”故事之出現與記載,在北宋中后期,似乎經歷了一個從無到有,再從簡到詳的過程,同時各說之間增益補充、人為渲染,最終演繹出一個有聲有色的戲劇化故事??梢哉f其故事約在宋真宗、仁宗時期出現,到神宗、哲宗年間完成,以司馬光《涑水記聞》中的記載作為標志。北宋末、南宋初,王辟之、李燾等人又行摘抄,有的還擅自增添一些情節??傊@時人們對此歷史事件已沒有懷疑。
再次,“杯酒釋兵權”這件事究竟發生在哪一年?說它發生于建隆二年(961)七月,主要是依據李燾的《續資治通鑒長編》。就是說此前諸書都沒有具體的時間記錄,直到南宋李燾才將它安排到這一時間段中。而這一年的六月初二,太祖母親杜太后病逝。這樣,六月初到七月初,按照當時的慣例,應是國喪時期,朝廷上下是不準宴飲作樂的。趙匡胤這樣一個孝子是不可能違反這個禮儀,而在此間設宴招待諸將。有的史籍記載,此事是發生在趙普擔任宰相之后,而建隆二年時,趙普還只是一名幕僚,第一次拜相要到乾德二年(964)??梢姡耸掳l生的年代,由于《國史》、《實錄》的缺載而很成問題。
最后,對于此故事在宋代如此演繹的原委。顧吉辰先生指出,“杯酒釋兵權”的后果,雖然中央集中了兵權,防止了武將的顛覆,改變了五代以來“國擅于將,將擅于兵”的狀況,但它在調整軍事機構時采用“兵將分離”、“強干弱枝”諸做法上,使調兵者與統兵者之間,將帥和士兵之間,彼此鉗制而游離,嚴重削弱了軍隊的戰斗力,由此產生的一系列弊端,導致對外戰爭中許多重大戰役失敗,影響著宋王朝整個的歷史進程。一些有見識的大臣對宋太祖有關的軍事改革不滿,這種情緒伴隨著宋王朝由盛轉衰,由強至弱,由統一到偏安的歷史進程而日益強烈,從而導致“杯酒釋兵權”之故事越來越詳細,越來越戲劇化,最后完成此經過歪曲加工的歷史故事。
所以,可以說丁謂《談錄》的記載較為符合歷史事實,即宋太祖是在趙普的提醒下,在北宋初期對石守信、王審琦等人罷免了有關軍職,目的是擔心兵變的重演。整個事件主要通過太祖與趙普之間的對話展示出來,而王曾的《筆錄》、司馬光的《涑水記聞》等有關酒宴的記載大都是后人杜撰的。
那么,這個對宋代政治軍事歷程產生過重大影響的“杯酒釋兵權”之故事,難道真是宋代文人或官員演繹和杜撰出來的嗎?王曾是位忠直剛正的官員,一生兩拜參知政事,兩次出任宰相,還任過樞密使,可謂出帥入相,遍歷二府,對宋代高層軍政史必知之甚詳。真宗迷信天書時,他有所規諫;仁宗即位,劉太后聽政時,他身為宰相,卻裁抑太后姻親,被罷知青州。頗有正氣感的王曾,有什么必要對前朝政事進行造假呢?尤其是司馬光作為一個非常嚴謹的史學家,其寫《資治通鑒》時是如此一字不茍,對史實都做過嚴格的一番審核工作,難道寫此“杯酒釋兵權”之宋初重大歷史事件,會只在王曾《筆錄》的基礎上,沒有多少根據地增加這么多的新內容和戲劇性的情節嗎?
由是,有學者提出反駁意見:一是王曾(978~1038)雖比丁謂(966~1037)晚生十一年,但他的《筆錄》成書卻早于《談錄》?!端膸烊珪偰刻嵋氛f:“《丁晉公談錄》一卷,不著撰人姓名,皆述丁謂所談當代故事。晁公武《讀書志》以其出于洪州潘延之家,疑即延之所作。延之,謂甥也。今觀所記謂事,皆溢美,而敘澶淵之盟事,歸之于天象,一字不及寇準。又載準挾嫌私改馮拯轉官文字事,皆顛倒是非,有乖公論。即未必延之所作,其出于謂之余黨,更無疑義也。”可見所謂丁謂的《談錄》,其實并非丁氏親撰,有可能是其外甥或余黨對丁氏談話的追述,其成書要晚于王曾的《筆錄》,所以不應以晚出的《談錄》來否定早出的《筆錄》中的相關內容。再從丁謂的履歷和人品兩方面而言,我們雖不應以人廢言,但《談錄》的史料價值決不會在《筆錄》之上,這一點前人也早有定評,如《四庫提要》。
二是皇太后的喪期問題。《宋史·禮志》載:“建隆二年六月二日,皇太后杜氏崩……準故事,合隨皇帝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五日釋服。”所謂“以日易月”,即以一天等于一月喪期,三年喪即為二十四天。所以到二十五日即可脫去喪服,當然此后還有“葬安陵”、“附太廟”諸事,整個喪期要到十一月才告結束,而不是“六月初到七月初”。然而,在嚴格意義的喪期內,即前24天,要禁止作樂、宴飲;脫去喪服后,除特別隆重的國宴以外,已不禁止一般的宴飲和娛樂。如《宋會要輯稿·禮》中就有當年“七月十九日……宴群臣于廣政殿”的記載,所以像“杯酒釋兵權”那樣的君臣敘舊私宴,又有何不可呢?
由此,說“杯酒釋兵權”經歷了一個從簡到詳的發展過程,也許是可以成立的,或者對說某些細節的夸張和渲染,是肯定存在的。但說它經歷了一個從無(《談錄》中無)到有(《筆錄》中有)的編造過程,則是不能成立的。
當然,也有學者認為沒有必要糾纏于那個酒酣耳熱的小說性傳聞故事,即盡可以忽略“杯酒”之細節,而關注“釋兵權”之本質。太祖收兵權可分為兩部分:一是朝內罷去典領禁兵的宿將,二是朝外罷去擁兵自重的藩鎮。由此,“釋兵權”作為宋初建國的一件大事,不但存在,而且確為當時一項重要的國策。收眾將兵權后逐漸形成了宋代猜忌和抑制武將的所謂祖宗家法,因而北宋一代,武將以保身全名為大幸,太宗以后幾無名將,確實影響了軍隊的素質和戰斗力。在其后與西夏、女真、蒙古諸外族的較量中,在面對北方少數民族的凌厲攻勢前,宋軍在軍事上絕無優勢可言,與此也不無關系。但不能以此來全面否定宋初太祖削奪兵權、改革兵制的必要性,因為這是當時穩固統治所必需的一項措施。尤其是它較好地解決了皇帝與開國功臣之間的矛盾問題,選擇了一種較為理性和文明的方式,將雙方可能激化的矛盾化解在一種較為寬緩、平和的氣氛之中,當有利于國家的政治生活向著相對寬松和平穩的方向發展。其對宋代軍事方面產生的不利影響,似乎更應該追究其繼任者,沒有進一步完善太祖著手的兵制改革,反而在加強專制集權的過程中更增加了其中的弊端。所以認為一些有見識的大臣會將宋代軍事上的積弱,都一股腦兒責怪于宋太祖建國初期“釋兵權”這項改革措施之上,從而演繹和杜撰出這個戲劇性的傳聞故事,看來也是很難成立的。
宋廷優待士大夫
一位開國皇帝在太廟里立下誓碑,命令子孫為皇帝者,要優待前朝宗室之后裔,且不得濫殺士大夫與上書言事之人,否則天必討滅之。反映出這位統治者胸懷之寬厚,執政之仁慈,這在中國五千年歷史中幾乎是空前絕后的。宋太祖會做這件事嗎?如果太祖沒有做過,那么又是誰精心編造了這個“太祖誓碑”的故事呢?
據宋葉夢得《避暑漫抄》記載,宋太祖于建隆三年(962)曾密鐫一碑,立于太廟寢殿之夾室,謂之誓碑。平時門鑰封閉甚嚴,誓碑用銷金黃幔遮蔽,任何人不得入觀。規定太廟之門于四季祭奠和新皇帝即位時方可開啟,皇帝謁廟禮畢,必須進入夾室恭讀碑上的誓詞。屆時只有一名不識字的小黃門跟隨,其余人員皆遠立于廟庭中,不敢窺視?;实坌兄帘霸侔?,跪瞻默誦,然后再拜而出,群臣及近侍都不知所誓何事。北宋各代皇帝皆如此相承行事,按時禮謁,恭讀在心,沒有泄漏。直到北宋末的靖康之變,宋廷罹難,京城被劫,太廟中祭器都被金人席卷而去,大門洞開,人們方得一睹此碑尊顏。誓碑高約七八尺,闊四尺余,上刻誓詞三條:一為“柴氏(后周宗室)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于獄中賜盡,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連坐支屬”。二為“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比秊椤白訉O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宋史·曹勛傳》載,靖康末(1126),北宋為金所滅,武義大夫曹勛隨徽宗北遷,被扣留在金國的日子里,徽宗囑托曹勛日后若有可能回南方,讓他轉告高宗說:“藝祖(宋太祖)有誓約藏之太廟,不殺大臣及言事官,違者不祥。”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四也載:徽宗“又言藝祖有誓約藏之太廟,誓不殺大臣及言事官,違者不祥。”王明清《揮麈后錄》卷一也有相同記載。
首先,宋太祖的為人應與此誓碑的內容真實性有很大關系。太祖雖出身行武,卻酷愛讀書。他隨周世宗打淮南時,有人揭發他私載貨物達數車之多,檢查下來,主要是書籍數千卷,這應是他比較重視讀書人及文官的原因之一。當然宋代重文抑武的主要目的是出于對武將防范的需要,他曾對趙普說:“五代方鎮殘虐,人民深受其害。我讓選干練的儒臣百余人,分治大藩,即便都是貪濁,也抵不上一個武將?!币驗槲某疾粫艽蟮匚<罢?,而對其寬大仁厚可收買人心,這實在是他能進一步鞏固統治的英明之處。同時,太祖在平定南方各政權的過程中,堅持不殺降王,如平定后蜀,召其國君孟昶入京,有大臣密奏,請擒殺其君臣,以防生變。太祖批道:“汝好雀兒肚腸!”清趙翼《廿二史札記》有“宋初降王子弟布滿中外”記載此事頗詳,這在歷代開國皇帝中是少見的。宰相趙普好幾次在太祖面前說起以前不善待自己的人,意欲加害。太祖卻回答:“倘若在凡俗塵世都能認出日后的天子宰相,那人人都去尋找了。”其后,趙普再也不敢在太祖面前提起類似話題。還據說,太祖即位之初,見一宮嬪抱一小兒,經問知是周世宗之子。太祖問左右大臣如何處置,趙普等主張處死,潘仁美在旁獨不語。太祖說:“即人之位,殺人之子,朕不忍為?!迸巳拭啦耪f:“我與陛下曾同為周世宗之臣,勸陛下殺之,是負世宗;勸陛下不殺,陛下必定懷疑我?!碧娈敿磁薪o潘仁美為養子,后不再過問。宋太祖似乎可謂寬厚之君主,其豁達和自信,往往高人一籌。
其次,還應考察太祖誓碑的內容與宋代所執行國策之間的關系,從中也能透露出有關情況的可靠性如何。趙翼《廿二史札記》有“宋待周后之厚”談到,宋太祖登極,遷周恭帝母子于西京,易號鄭王,造周六廟于西京,命周宗正以時祭享。并派官員祭拜周太祖、周世宗之陵。建隆三年(962),遷鄭王至房州。開寶六年(973),鄭王過世,此距禪位已14年,而宋太祖仍素服發哀,輟朝十日,謚號恭帝,葬周世宗陵之側,曰順陵。宋仁宗時,詔取柴氏譜系,于諸房中推最長者一人,歲時奉周祀。尋錄周世宗從孫柴元亨為三班奉職,又詔每郊祀錄周世宗子孫一人。至和四年(1057),遂封柴泳為崇義公,給田十頃,奉周室祀,子可襲封,并給西京周廟祭享器服。宋神宗時,又錄周世宗從曾孫柴思恭等為三班奉職。宋徽宗時,詔柴氏后已封崇義公,再官恭帝后為宣教郎,監周陵廟,世為三恪。南宋時,高宗、理宗諸朝也時有封柴氏襲崇義公之爵。可見,柴氏之受封賞幾與宋朝相始終,宋廷如此優待亡國之后裔,這在其他朝代是少有可比的。
一般認為,宋太祖及其后繼者,確實比較嚴格地遵守著不殺大臣和言官這條誓言,對臣下較為寬容,和各朝相比,誅殺很少。慶歷三年(1043),范仲淹曾由衷地贊嘆道:“祖宗以來,未嘗輕殺一臣下,此盛德之事”(《范仲淹年譜》)。由此,長期以來史學界對上述誓碑的記載深信不疑。對個別皇帝屠戮大臣之事,往往以違背“祖宗誓約”之語評論之。還有學者認為,北宋出現的冗官現象,也與誓碑規定的優待士大夫政策有關。
1986年,學者杜文玉發表《太祖誓碑質疑》一文,經過詳盡考證后認為,關于“誓碑”之事純屬子虛烏有,是根本不存在的。首先,葉夢得的有關記載證據不足。靖康之變時,他不在京城,誓碑之內容并非他親眼所見。建炎元年(1127)七月,曹勛自金國返回南京,數月后葉夢得才調任京官,他應該是從曹勛處得到這個相關消息,再加上社會傳聞,遂撰成上述故事。其余諸書中,《揮麈后錄》成書最早,其在記錄誓碑內容后,進一步指出:“太祖誓言得之曹勛,云從徽宗在燕山面喻云,爾勛南歸奏知思陵(宋高宗)。”而《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的記載應來自此書,《宋史》編纂時則參詳《系年要錄》??梢哉f,凡關于此事的記載,莫不在曹勛南歸之后,此前竟無一點蛛絲馬跡。如果說北宋百余年誓碑內容由于保密嚴格而沒被泄漏,那么靖康之變后太廟“門皆洞開,人得縱觀”,此事的消息來源就不應只是單方面的。然而事實正相反,曹勛南歸為此消息的惟一來源,而在《續資治通鑒長編》、《宋史·太祖本紀》等重要史料及相關文人筆記中都毫無蹤影。
再從史實方面看,誓碑規定優待柴氏子孫。太祖剛即位,就把周恭帝母子遷往西京洛陽,洛陽經五代戰亂時已殘破蕭條。而在立碑那年更是將其母子由洛陽遷往房州,房州位于今湖北房縣,地處大巴山區,不但遠離東京開封,且偏僻荒涼人煙稀少。到開寶六年,周恭帝柴宗訓正值二十歲之青春年華,就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太祖要子孫“不殺大臣及言事官”,理應身體力行。然而查閱《宋史·太祖本紀》、《續資治通鑒長編》等的記載,其在位十幾年中并不少殺大臣,總計有八十八人之多。其中,謀反罪二十二人,坐贓罪二十五人,失職罪三十三人,其他八人,上至樞密直學士、殿前都虞侯、州刺史,下至監察御史、縣令等,皆有被殺者,太祖是北宋諸帝中殺臣子最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