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紹是聰明人,中了秀才后,他意識到自己在舉途上恐怕沒什么天賦,便轉身做起了生意,他精明有手腕,二十年便成了江淮有名的大鹽商,家世豪富。
所以昨天聽到京師失守,他便心里有了打算,何況路總督離開前,還特意跟他打聽了福王的情況,而事實上,他也很贊同、欣賞福王的能力與心性。
多么好的機會啊!杜光紹此時無比感激和欽佩自己十幾天前的決定,請福王一行人入駐綰秀園。
他此時一下子想到了呂不韋,他當然不可能成為呂不韋那樣的人物,但是杜氏一飛沖天的契機,可能就在眼前!
杜光紹通過這些時日接觸,發(fā)現朱由菘與傳說中的形象實在是天差地別。
福藩父子都是不省心的,老福王朱常洵非嫡非長,卻引發(fā)了十幾年的“國本之爭”。之后貪得無厭、欲壑難填,就藩洛陽后,大肆搜刮肆意揮霍。
在洛陽,朱常洵朱由菘父子終日以酒色為樂、昏聵無能,其荒唐淫亂為天下人所知,結果朱常洵被李自成烹了福壽湯,朱由菘逃走、流浪。
沒想到真的見了面,朱由菘居然是這樣一個人,堅韌不拔、勇銳沉穩(wěn),如說短短兩年變化如此之大,有些讓人難以相信,除非此前并非傳說中那般昏聵不堪。
杜光紹側面問過,福王只是苦笑道,“國仇家恨至此,倘若還不改變,豈非真的豬狗不如了?”
不管怎樣,杜光紹對福王是越看越喜愛,尤其現在京師淪落,福王還住在自己家中,自己還有一個未出閣的靚麗女兒。
翌日,杜虹影再去福王書房,他的護衛(wèi)李操說,殿下在旁邊的天心水面亭,杜虹影想了想,折轉身離開。
路過如如室旁的假山,杜虹影側眼看到對面亭子里負手而立的福王,正孤寂地望著天邊的白云,惻隱之心突起,折去了天心水面亭。
“參見殿下!”杜虹影來到近前,對林火根福了福。
林火根虛手回禮,道,“杜小姐不必多禮。”
“殿下在看什么?”杜虹影上了臺階,來到亭子里。
綰秀園中有揮麈亭、如如室、天心水面亭等勝景,其中,如如室源引白居易“不禪不動即如如”之句。
而“天心水面亭”則從北宋哲學家邵雍《清夜吟》“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的詩句中取名。
“幾天前,令尊一位朋友吳進先生造訪,他稱贊綰秀園‘水石花木之勝,甲于一郡,名士滿座、樽酒不空,有孔北海之目’,貴府這座園林真是精品中的精品。”林火根看著眼前的美景說道。
天心水面亭腳下便是一處小湖泊,湖泊對面是三座由太湖石構造而成的假山奇峰,雖然是假山,但巍峨起伏、氣勢雄渾,揮麈亭便建在山上。
假山的后邊,園中崇樓幽洞、名花奇木、竹林綠地,湖水、山石、碑刻、小道錯落有致,盡善盡美的襯托出主人的意境,也體現出了建造者杜氏的雄厚財力。
“小女子從未踏足過淮安之外,聽說福王府氣勢雄偉,金碧輝煌,儼然是縮小版的紫禁城,不知該是怎樣的盛景?”
林火根心道,你沒見過,我也沒見過啊,但是他嘆道,“氣勢雄偉的福王府,和甲于一郡的綰秀園,就是大明亡國的原因之一。”
杜虹影聽了一愣,驚愕問道,“殿下此言何解?”
“藩王貪得無厭,整日只知縱情恣意享樂,各級官員地主一起發(fā)財,對百姓層層盤剝,偏偏官紳地主還不納稅,導致國家財政崩潰,百姓生活極其困苦。于是引發(fā)民亂,朝廷又無力鎮(zhèn)壓,最后釀成大禍。”
林火根說到這里,指了指綰秀園的精美,又道,“如果福王府和綰秀園不修的這般華麗,如果各地官紳親藩讓百姓少受一些盤剝和苦難,國事不至于如此。”
福王這般說,杜虹影聽了萬分震驚,久久無語,她雖然聰明,但世事經歷的不多,外邊窮人過的究竟如何苦難,她是不知道的。
林火根負手看著天邊,心思飛到了北京城,崇禎此時已經上吊了,這個皇帝自視甚高、求治心切,生性多疑又剛愎自用,雖然勤政,但國事積重難返,他自己又在朝政中屢鑄大錯。
最后以皇帝之尊,居然被逼的上吊自盡,想想也真是夠悲催的了,但自己呢?如果自己真的登基,可是南明的局面更加惡劣,自己該怎么辦?
又想起上次都梁寨土匪去南京打劫,正逢東林黨黨魁錢謙益倡議籌備今年秦淮河花榜。
于是在奢華的“金陵”號畫舫上,錢謙益、馮夢龍、吳梅村、陳貞慧、方以智、冒辟疆、柳如是、董小宛、李香君、葛嫩等一眾才子佳人,加上一些勛貴子弟、南京豪商被都梁寨土匪們一網撈個正著。
現在林火根很懊悔那次打劫,以現在的情勢看,那次去南京綁架勒索給未來留下了很多隱患。
四月初六,漕運總督、淮揚巡撫路振飛突然來到綰秀園,向福王、崇王和周王世子朱倫奎通報:皇帝陛下已經于三月十九日自盡于煤山。
三位宗室驟然聽此噩耗,跪地向北嚎啕大哭。
今早,從北京逃出來的大學士魏炤乘路過淮安府,進城向路振飛通報了北京城的消息,然后立即南下,他需要盡快趕到留都,將情況通報給南京六部官員。
路振飛痛哭后,安排官員祭祀,然后親自來到綰秀園,向三位宗室通報情況。
哭了一會兒,崇王和朱倫奎大罵李自成,福王則握緊拳頭,咬著牙齒,太陽穴青筋暴露,不發(fā)一語。
一旁的杜光紹問路振飛道,“總督大人,可有太子與永王、定王的消息?”
“皆被闖賊所俘。”
路振飛說完,嘆息一聲,然后拉福王到一旁,低聲道,“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臣立即向南京上書,擁殿下繼位!”
福王驚愕,看了看路振飛道,“太子與永定二王既然健在,路總督何出此言?”
“雖還不知更確切的情況,但……”路振飛不說下去,言語留下空白,顯然是認為太子與永、定二王結局不妙,轉而道,“國事艱難之至,大明需要殿下立即承擔起責任來!”
說完,又講了明天淮安府祭祀大行皇帝的活動,要福王等三人參加。然后路振飛便離開了。
回到衙署后,路振飛當即給史可法寫了封信,信中說:自都門失守,大行皇帝兇問頻傳,雖所傳不一,大略頗同。
值此艱危時刻,宜早定社稷主,倫序當在福王,公宜率諸臣奉迎福藩殿下臨蒞南京,此臣民之愿也……
按照大明制度,一旦大行皇帝無子,要根據血統選擇繼位人選。
即便福王朱由菘是頭豬,也得立他為帝,而在路振飛眼里,福王卻甚是英明,這是上天賜福大明!寫信時候,路振飛甚至都有些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