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眾臣繼續發表意見,有說以河南、山東為江南屏蔽,仿唐、宋節度、招討使之制,于山東設一大藩,于河南設一大藩,各自經理全省,以圖北直的。
有說于濟寧、歸德設行在,以備巡幸,示天下不忘中原,如此克服可期的。
有說既需要念先帝殉社稷之烈,又應念北方失陷民眾之苦,所以進取的,有說形勢已屈、即欲偏安的。
朝堂再次亂糟糟吵作一團,各個大臣或者保守或者激進,都有自己主張。
吵嚷一陣后,大學士蔣德璟出班奏道,“陛下,昔唐、宋在江南時,河淮以北皆虜,故不得不偏安。今奴酋順治幼齡,諸虜爭權,河淮之北奴騎不到,而闖寇西走。
中原士民椎牛灑酒,以待王師之至。但使民眾合力、文武同心,分道北征,指日清廓,大非晉、宋可擬也。”
蔣德璟的態度很明確,朝廷應該立即出師北上,趁順虜爭斗收復失地。
最后,史可法出班奏道,“陛下,此時賊鋒正銳,我兵氣靡,分則力單,顧遠則遺近,不得不擇可守之地,立定根基,然后鼓銳而前,再圖進取。
臣以為當酌地利,急設四藩。其一淮、徐;其一揚、滁;其一鳳、泗;其一廬、六。以淮、揚、泗、廬自守,而以徐、滁、鳳、六為進取之基……”
史可法講了很多,但是所提四藩即對應于黃得功、高杰、劉澤清、劉良佐四鎮,駐地和所謂進取之基也都在南直隸境內,督師駐地更近在江北咫尺之地揚州。
首輔的意見很明確,意在保住江南,毫無遠圖。即便林火根已經與史可法談過自己的想法,首輔大人依然不改自己見解。
對于史可法來說,此乃最務實之做法,左良玉屯兵湖廣,崇禎在世時候都不聽調遣,何況剛剛繼位的弘光帝?
鄭芝龍那大海盜也不用說,剩下的兵馬就是江北四鎮,但黃得功、高杰、劉澤清、劉良佐四人屢次敗于李闖,現在李闖又不是東虜對手,此時的南京有何能力進取北方?
萬一惹得虜寇南下,如何抵御?
首輔說完,所有人都看著御座上的皇帝,曾經所有人都以為福王昏庸不堪,但真的見了面,僅僅看看那雙眼睛就知道,這位并不簡單。
林火根掃視眾人,這種朝會是決不了大事的,真正的對順、對清策略他已經有了腹稿,只是不能宣之于眾,他讓眾人討論只是想看看各人的才能和見識。
說白了就是考察干部。
“眾位卿家,據剛剛得到的消息,滿清占領了北京及附近地區后,便強制推行剃頭,京師附近的居民惶懼不寧,許多地方揭竿而起,連京師所用的西山煤炭也因為道路阻隔無法運入城內。
清廷需要穩定京畿地區的統治,也需要時間養兵蓄銳,李闖尚扼守山西,此時的畿南、山東和豫東地區近似權力真空的局面,我朝在其間大有可為!”
林火根頓了頓,掃視眾人后續道,“清軍之殘忍暴戾、瘋狂殺戮世人皆知,北方民眾既然可以反明,自然亦可反清。
滿清剃發改制、重滿輕漢,那些官紳都會心悅誠服地歸順清朝?不會再反正?況且,滿清人數有限,入關后面對我大明廣闊區域,他們的兵力必然不敷使用。
敵人沒有想象的那么強大,我朝之力量也不僅限于江北四鎮,吾等不要閉目塞聽、不要自己嚇自己,為今之計,宜當樹立信心、上下一心眾志成城……”
皇帝的總結發言雖然沒有提出任何明確辦法,但沒有局限于江淮一域,而是從全局的角度看待順、清,這不能不讓人耳目一新。
散朝后,在文華殿御書房,弘光帝與閣臣史可法、高弘圖、蔣德璟開會,討論朝廷的民事、民生、經濟以及軍需等一系列政事安排。
真正決大事的都是小會。
此前,監國福王已經與內閣商討了一次全面工作,在軍事問題上尚有分歧,支持皇帝的只有大學士蔣德璟。
蔣德璟是天啟二年進士,秉性耿直,敢于諫言,在閹黨權勢顯赫時候,他因不愿依附魏忠賢,遭排斥罷官。崇禎朝出任大學士,善于理財治兵,對朝廷忠心耿耿。
在曾經的歷史上,雖然弘光帝啟用他幾次,但蔣德璟鑒于黨爭和皇帝昏庸,均拒絕出仕,此次他入閣輔佐,還是林火根幾次懇切商談的結果。
在剛剛結束的朝會上,高弘圖未發言,蔣德璟發言贊成北伐后,史可法立即談了自己的保守意見。
林火根看了看三位閣臣,后世的副.局.級干部多少有些難以適應新的人生角色。
事實上,一下子站到皇帝的位置上統攬全局,這么大個國家,這么艱難的局面,事情千頭萬緒,他雖然自負才能,但多少有些力不從心。
不過,僅就目前來說,現在的局面可比歷史上的南明好多了。
“三位老先生,朕還是之前的意見,江南富有而兵力孱弱,猶如稚子持金行于鬧市,東虜焉能不南下?只時間早晚而已。
朕決意整頓京營與江淮人馬,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滿清南征,并且,朕依然堅持北上親征,此時的大明需要一位馬上皇帝!”
討論了一些人事安排后,皇帝說道。
史可法立即道,“陛下,臣依然堅持認為,以現下之局面,宜當以政治談判為上策,此時實在不宜挑動東虜,彼等人數有限,未見得有實力并吞江淮。”
在此前的商議中,史可法和高弘圖尤其對皇帝親自領軍北上一事不贊同,在對北軍事問題上,史可法認為皇帝過于樂觀。
他擔任留都兵部尚書已經兩年,太熟悉江淮部隊的情形了,現在能保留江南半壁已然是最好局面,宜當與清廷進行政治談判。
林火根苦笑搖頭。
皇權是有邊界的,雖然都是皇帝,但權力的邊界大小可天差地別,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是皇帝,弘光帝也是皇帝,但弘光帝權力的邊界目前窄小得很。
崇禎皇帝自從繼位便開始與官僚集團斗爭,在斗爭中他不斷殺人、換相,但自始至終未取得官僚集團的信任,得不到江南財賦的鼎力支持,然后失去了江山。
何況他這個藩王繼統的皇帝啊。他能給左良玉、鄭芝龍下令嗎?能擅自將下邊的府縣官員換掉嗎?不能。
楚鎮和閩鎮不會給他面子,撤換官員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也會遭遇內閣的反彈,徒然損害皇權尊嚴。
江南是東林黨大本營,林火根暫時也沒有興趣扶持另一個黨派搞權力平衡,那是他皇位穩固后的做法,現在不行,而且黨爭必然損害北伐戰爭。
就目前來說,他這個弘光帝與江南官紳之間是合作關系,作為東林黨的代表,很多事情他需要說服史可法,而不是直接命令首輔。
“老先生,整頓軍隊戰力乃當務之急,跟東虜談判,未有足夠實力也不會取得任何效果,況且,東虜得隴必然望蜀,他們遲早南下!朕北上到前線,才能激勵官兵士氣。”林火根又道。
皇帝說完,大學士高弘圖捋捋整潔的胡須,從另一個角度勸道,“陛下,恕臣無禮,兵兇戰危,一旦萬乘之尊有個不妥帖,我大明將再次陷入危局,因此陛下不應親自提兵北上。”
說到皇帝御駕親征,自然會令人想到土木之變,當年英宗北伐、敗于瓦剌,最后鬧的皇帝被俘,讓瓦剌以此要挾國家。
“三位老先生,六天前朕已下詔,令唐王來京,朕北上后由唐王監國,一旦朕有不測,唐王便可繼位!”
林火根這番話說的很堅決,令三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