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四月二日,被崇禎皇帝封為平西伯剛剛一個月的吳三桂,正率兵趕往北京,欲參加大順皇帝的登基儀式。
三月明亡之時,吳三桂等撤入關內的遼東官員,之所以很快接受大順政權的招降,一是覺得大順政權已是眾望所歸,頗有統一天下之勢。
其次,大順政權同明王朝一樣是以漢族為主體的政權,吳三桂等同滿清作戰的遼東官紳軍民更易于接受。
第三,吳三桂所部遼東官兵一直處于同清軍對峙的地位,而同大順軍并沒有多大恩怨。從個人角度講,吳三桂的父母等直系親屬都居住在北京,已處于大順政權控制之下。
何況,曾在遼東共事的總兵白廣恩、姜瓖、馬科、唐通等人都已躋身于大順朝新貴之列。
唐通兵力不強,三月間才投向大順就受封為定西伯,所以父子封侯的條件對吳三桂有很大的吸引力。
吳三桂等人歸附后,山海關防務由李自成派來的唐通接管。
三月二十五日,吳三桂率領部下三萬步兵和一萬騎兵離開永平府,前往北京參加新皇登基典禮。
四月二日傍晚,吳軍趕到河北玉田縣,此時離北京已經不遠了,這時候,吳府逃出來的家丁告知了吳三桂北京城內正在發生的一切。
獲悉父親被抓捕拷掠、愛妾陳圓圓被擄走,大順軍兵在城內燒殺搶掠,吳三桂斷定:流賊始終是流賊,不會成事!于是他驟然變卦,帶領部下兵馬回軍直奔山海關。
四月初十,吳軍從背后對鎮守關門的唐通部發起突然襲擊。唐通的兵力大約只是吳三桂部的五分之一,加之猝不及防,山海關遂被吳三桂重新占領。
唐通率殘部撤往一片石,大順政權委任的其他官員也紛紛逃回。
吳三桂的突然叛變,令大順政權上上下下極為震驚,北京、山海關地區頓時彤云密布,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戰爭氣氛之中。
……
崇禎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史可法來到浦口。
如果此時的大明有位太后,留都其他臣子都可以越過史可法,直接上書請立或者福王或者桂王為監國,但是沒有。
既然沒有,既然史可法是第一文臣、百官之首,既然沒人掀桌子,大家都還守著朱明的規矩,那就沒人能越過他而只能說服他。
可是這位一哥在繼統人選問題上遲遲不表態,國不可一日無君,何況此時的大明!但事情已經整整拖延了十二天!
史可法既明白路振飛等人所講的道理,又擔心東林黨所預見的后果,在錢謙益等人的日夜游說下,他左右為難。
最終,他決定與實際掌握兵權、且依然完全聽從南京的鳳陽總督馬士英會談,然后再見見福王,便決定繼統人選。
事實上,以史可法此時的地位,自己斷然選定新君即可,根本沒有必要與馬士英會商,他來浦口與馬士英會面本就是嚴重失策。
雖然左良玉、鄭芝龍有些擁兵自重,但以文御武乃是大明根深蒂固之傳統,其他將領們還不敢違抗朝廷調遣,更談不上操縱朝廷軍國重務了。
此時大明的局面,與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皇帝被俘、明軍精銳全軍覆沒時候是何其相似!
同為兵部尚書、第一文臣,看看那時候的于謙是如何應對的!
在明朝這兩個重要時刻,于謙、史可法二人同樣有著高尚的情操,但行為卻大相徑庭。
史可法猶豫不決、進退維谷,足以說明他空有赤誠之心,卻無安邦之才干。
史可法到浦口時候,馬士英與路振飛和福王已經到了,史可法先約見了馬士英。
鳳陽總督接到史可法邀約會見的時候,頓感受寵若驚,同時認為這是自己參與定策的重要機會。
“道鄰兄!”見面后,馬士英對史可法深深一揖。
他是貴陽人,萬歷四十七年與阮大鋮同中會試,三年后,馬士英授南京戶部主事。天啟時,遷郎中,歷知嚴州、河南、大同三府。
崇禎三年,遷山西陽和道副使。五年,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三年前任鳳陽總督。
“瑤草兄不必多禮。”史可法拱手后,拉著馬士英坐下。
此時也沒閑情敘舊,史可法直言道,“瑤草兄對繼統人選有何看法?”
跟書生意氣頗濃的史可法相比,馬士英隨機應變的本領高明得多,他此時不過是地方高級官僚,現在最大的期望是參與定策,然后躋身南京。
便正色道,“世英唯大人馬首是瞻!”
馬士英心中當然有人選,但是他怕與史可法沖突,于是便不說。
“桂王如何?”史可法問馬士英。
馬士英沉吟一下,道,“桂王與福王均是最佳人選,一切全在大人抉擇,世英無有不遵,”
頓了頓,馬士英又補充道,“局勢已經到了必須抉擇的時刻!”說完這句,他怕對方誤會,又飛快掠了一眼史可法的表情。
無論是按倫序應該迎立的福王,還是東林黨上上下下強烈要求的桂王,史可法都不是旗幟鮮明。不表態、讓人琢磨,這也是史可法的工作方法與策略。
但是,沒有人出來幫史可法解套,一切都還得他自己拿主張。即便此時,他心中依然是猶疑和糾結的。
既然馬士英是這個態度,史可法便問了高杰、黃得功、劉良佐三位總兵的情況,馬士英表示,他牢牢掌控著部隊。
既然鳳陽總督唯自己馬首是瞻,史可法便結束會見,要去拜見福王。
馬士英拱手道,“道鄰兄,聽聞福藩與傳說中印象大相徑庭,世英也想去見見。”
“瑤草兄之前沒有拜見福藩嗎?”史可法驚訝道,他到浦口的時候,馬士英與路振飛、福王都已經提前到了。
馬士英恭謹道,“沒有,卑職覺得還是先見了大人為好。”
在曾經的歷史上,馬士英背刺史可法,兩人后來成為政敵,但此時,馬在史面前十分乖覺。
史可法點點頭,讓馬士英跟他一起去拜見福王。
一個多月前,馬士英突然接到漂泊到淮安的福王的信件,頓感詫異,福王給他來信本就有些莫名其妙,而且信件中福王的慷慨言辭更是與傳統福王昏庸的形象不符。
但馬士英還是公式化地給福王回了信。
得知皇帝自盡的消息后,馬士英第一時間給福王又去了信,這次的言辭非常親熱,表示了對福王殿下的敬重,也表示了自己對福王繼統的支持。
但同時,考慮到史可法以及東林黨的態度,屢經宦海浮沉的馬士英又派人給遠在廣西的桂王也捎去了話,而且,他還讓人改善了鳳陽監獄中唐王的待遇。
七天后,馬士英接到福王回信,福王表示感謝,并婉轉表示一切應該按照程序來,在此過程中,決不能讓武將參與定策。
來浦口前,盧九德拜會馬士英,兩人對于福王繼統的態度高度一致。
今天,馬士英趕到浦口后,獲知福王和路振飛也剛剛抵達,他立即讓人去打探史可法的行程,得知史可法即將抵達,他沒有立即去拜見福王,只是先送去了拜帖。
前幾天,路振飛給馬士英來信,馬士英在回信時候表示,堅決擁護福王繼統,可是剛才史可法問他桂王如何,馬士英說一切全在大人抉擇,世英無有不遵。
可以這么說,狡猾老練的馬士英與任何人都是態度一致的。
林火根為了避免軍閥操控朝廷、武將跋扈自雄的局面出現,不斷囑托馬士英與盧九德,決不能讓鳳陽三鎮參與定策。
在山東總兵劉澤清拜會綰秀園時候,他態度堅決地婉拒了對方提出的武力支持。
為了反駁東林黨的‘七不可立’,他給史可法去信,為了改變在人們心目中的惡劣印象,他細心籌備周王葬禮、在綰秀園嚴于律己。
但是,雖然他做了種種努力,作為政治密友,路振飛也不斷去信史可法,但事情依然焦灼、拖延。
林火根對史可法非常不滿,已經做了到最后不得不讓盧九德聯絡武將的打算,就在這時,路振飛接到史可法的信箋,讓他帶著福王到浦口會面。
林火根松了口氣,史可法終于做出了與曾經歷史不一樣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