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不需要這樣的奇跡,詭影這樣想著。
他隨意伸手,手掌正對著張青的方向,張青便順從跪在詭影面前。黑色的詭氣從詭影的手掌發散出來,就像是靈動的游蛇,鼓舞起張青體內的同源詭氣活躍起來。
來自詭影的詭氣和祭司曾經留下的詭氣水火不容,祂們把張青的身體當做戰場,不計后果地爭奪他的支配權。
張青的皮膚皸裂,裂縫中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逸散的不知來源于誰的詭氣。從他的七竅,流出焦黑粘稠如同石漆一般的液體,是詭氣侵染了血液使之改變了性狀。
這樣慘烈的情狀,張青的表情卻絲毫不變,好像什么痛苦都感受不到一樣,他張開嘴,一條像是筆墨勾勒出的胖蟲子一拱一拱地爬了出來。
張青的漆黑的血液滴落在地上,聚成了一小灘,胖蟲子落到了血泊里還以為自己是游走到了張青軀體的某處部位。
它仰起頭,臉龐在張青和孩童之間來回變換,似乎是從未見過如此開闊的地方,驚奇地四處張望,面容里盡是天真無邪,配上它的蟲身和身下的黑色血泊,卻是顯得格外詭異。
詭影冷哼一聲,收回了詭氣,血泊的黑色漸漸蒸騰成為霧氣,消失在空氣中,血液回退到紅色,人面蟲失去了詭氣的滋養,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怎么從軀殼中跑丟了。
等的就是這只蟲子,同為詭物,詭影都不愿意用手去碰觸它,哪怕現在的手是羅小公子的也不行。詭影用詭氣從血泊中將人面蟲拖起來,塞到了羅小公子隨身攜帶的小木匣里,以前可能是裝蛐蛐的。
被強行剝離了人面蟲的張青,意識回籠了一瞬間,渾身的劇痛已經麻木,面前的景象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前一刻自己才剛潛入大皇子府見到可能已經被詭影替代的羅小公子,下一刻自己已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體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靈肉分離,眼中一片朦朧的血色。
他卻覺得一陣解脫,似乎禁錮了思維很久的枷鎖突然放松,他從未覺得靈魂的觸角如此自由過,天地之大任他遨游。他看到了兒時的啼哭,看到了少年的意氣,也看到了同袍的亡魂在沙漠游蕩,破碎的號角被戎狄的鐵蹄踏破。
張青在李令宸的引導下進入詭事司成為稽查使,不知自己茍活究竟是為了什么,好像只要他還活著,哪怕渾渾噩噩,這世上就還有一人記著他的同袍,他的主將。
可那又有什么意義呢?沒有人知道李祥文如何腹背受敵,被人出賣,也沒有人知道七千將士只活下他一人。
張青曾經日夜受到內心的煎熬,痛恨自己的無力,唾棄自己的茍且和低微,還有從上古復蘇在他體內的無休止的怨恨,在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隨著人面蟲脫離他的身體,帶走了張青所有的痛苦,他的意識再次沉入深淵,只是這一次,只有寧靜和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