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私奔
- 心懷絕技
- 可可的花園
- 3959字
- 2023-07-04 12:52:40
回到宿舍,文河頭昏乏力,渾身發(fā)熱,平躺著心臟難受,趴著稍微好點。他用被子蒙住頭,如同一只冬眠的蝸牛。田戈似乎回來過,給他端了一碗粥,又出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文河被田戈推醒了,說樓下有人找。文河迷迷糊糊爬起來,給罷工的手機充上電,日歷像被魔法翻篇了,他竟睡了一天一夜。桌上的粥一口沒動,結(jié)成了塊。
田戈擠眉弄眼地望著窗外,那女的是你老板嗎?夠氣派!
文河奔下樓,蘇捷在門口踱步,身著淡紫色沖鋒衣,扎個丸子頭,旁邊停著戰(zhàn)神的越野車,而不是她的小寶馬。文河掐了自己一下,不是在做夢。
蘇捷面露慍色:“一般來說,在社交媒體消失八小時以上,說明這人死了?!?
文河低頭看手機,幾十條留言和未接來電。
“你沒退房,卻不在酒店,也不在公寓,我環(huán)湖整整找了三圈,就差報警了?!?
除了對不起,文河無話可說。
“給你五分鐘收拾,我們?nèi)ヂ稜I?!彼裏┰甑谋砬橐埠芎每础?
“這么冷的天,去露營?”
“一分鐘過去了,五分鐘后我準時離開。”
“可我還沒請假?!?
“我跟戰(zhàn)神說好了,你可以調(diào)休三天?!?
文河沖回屋,把洗漱品和幾件衣服裝進背包,跟蘇捷上了車。后排座椅上整齊碼放著兩層藍色的儲物盒。文河心里五味雜陳。戰(zhàn)神就是這么酷,把車借給心愛的女人,讓她跟別人私奔。蘇捷更厲害,她做什么似乎都是合理的,不能被拒絕。
中午,他們抵達靈山露營基地,陽光大好。蘇捷選了一個離服務(wù)站最遠的地方,說這里平坦干燥,旁邊還有樹林擋風,最適合搭帳篷。下了車,蘇捷伸個懶腰:“還是山里空氣好哇,開工!”打開后備箱,里塞滿各種裝備。
蘇捷從車里搬出收納袋,擺好地釘和防風繩,麻利地操縱各種工具扎營。文河想多干點活兒,但不知道怎么下手,只能聽她指揮。爬天跪地一通折騰,墨綠色的四方形帳篷拔地而起,尖尖的屋頂,半透明窗戶,荒野立刻有了煙火氣。她讓文河找來四塊大石頭,加固帳篷四角。牛津布看起來薄,鉆進帳篷里面卻溫暖如春。文河鋪好防潮墊,給床墊充氣。抱枕大小的布料膨脹為厚厚的雙人床墊,文河撲上去都不凹陷。密閉的空間,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床,想到即將到來的夜晚,文河血脈僨張。
蘇捷馬不停蹄地準備晚餐。最大的裝備箱展開以后,變身為一個移動廚房,灶臺炊具一應(yīng)俱全。她簡直把整個家都搬來了。文河支起折疊餐桌和兩把椅子,燒了一壺開水。她把米泡進鍋里,從車載冰箱取出腌好的牛排放在烤爐托盤,叫文河把胡蘿卜和芹菜切成丁。她在桌上擺好木制餐具和酒杯,給米飯鍋里加了兩勺椰子油,順手打開一瓶紅酒。
起風了,烤肉滋滋作響,香味撲鼻而來。蘇捷跪在地墊上,從行囊里翻找她的咖啡機和小音箱。文河腰酸背痛,癱在椅子上不想動了。對他而言,露營簡直是一種折磨,用整個下午創(chuàng)造魯濱遜數(shù)十年的勞作成果,把荒蠻之地變成溫馨家園。文河不由想起戰(zhàn)神的微信朋友圈,或騎車進藏,或攀登雪山,累成狗還要發(fā)布人跡罕至的美圖,配上“地理是人類的終極浪漫”“能夠撫慰我的既不是一本書也不是一件藝術(shù)品,而是對古老宇宙的凝視”等文案。
唾手可得的享受對于他們似乎有點乏味。也許他們的童年太安逸了,沒有翻越十幾里山路上過學(xué),也沒有在湍急的河流中撈過鞋子,更不曾從果樹上摔進灌木叢。文河理想的度假是賓館的大軟床和享用不盡的自助餐。去哪兒并不重要,關(guān)鍵是可以躺平玩游戲,倦了從落地窗眺望美景。
食物很快被風吹涼,酒像冰鎮(zhèn)過一樣,他們狼吞虎咽吃完晚餐。藍牙音響流淌出悠揚的大提琴曲,蘇捷端著咖啡在黃昏里遠眺,敞開的外套露出白色低領(lǐng)羊毛衫。文河幻想從后面環(huán)住她,吻她秀美的脖頸。
“你在我高歌時逃走了,你是個逃兵?!碧K捷說。
“我聽完了最后一個音符。喝彩聲把頂棚都要掀翻了,那里面也有我的掌聲?!蔽暮诱f,“游戲創(chuàng)意大賽我好像看到了你的身影,真的是你嗎?”
蘇捷微笑:“我不會錯過你任何一個重要時刻?!?
天突然陰了,太陽掉進山谷,溫度急轉(zhuǎn)直下,強勁的風夾著冰凌。沒有出現(xiàn)預(yù)期的星空,黑蒙蒙的一片。靜默的群山讓夜幕更加深沉,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露營燈。蘇捷用望遠鏡觀測了許久,嘆了口氣。文河穿上最厚的羽絨服,仍不停地打寒顫,風像小刀般刺痛面頰。蘇捷只加了一條白色羊絨圍巾,連帽子都不戴。她體內(nèi)似乎有個火球。
文河幾次叫她進屋,她舉著望遠鏡不動,說看到了一輪慘淡的月亮。文河只好先進帳篷,貼著暖爐玩一款弱智手機游戲,只靠視覺沖擊和手指機械劃撥,無趣但上癮,就像停不下來給嘴里塞薯片和爆米花。蘇捷真是奇怪,跑這么遠就是為了看星星嗎?大山和星空,在老家,這是多么司空見慣的場景。
文河聽見蘇捷在外面打電話,借著微弱的信號斷斷續(xù)續(xù)地討論什么星座。他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電話那端是不是戰(zhàn)神呢?他們此時仰望著同一片夜空,身隔百里,但情投意合。也許這些露營裝備都是跟戰(zhàn)神借的,包括自己盤腿而坐的這張大床墊。想到這,他感到心煩意亂但無能為力,就繼續(xù)在游戲的重復(fù)性刺激中麻木下去。
晉級的要緊時刻,蘇捷進來了,在旁邊鼓搗了一陣,湊到文河身邊:“人創(chuàng)造游戲,卻被游戲奴役?!?
文河說:“人塑造愛情,卻被愛情左右?!?
她揭下面膜,輕輕拍打水潤的兩頰:“我和你的故事像不像一款游戲?”
文河說:“誰又能證明,我們不是電子游戲里的角色?”
她說:“是啊,奔忙求職的畢業(yè)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你卻糊里糊涂地中獎了。”
文河說:“更戲劇化的是,小人物W君暗戀公司一姐,按照她的期望不斷改造自己,而她依然遙不可及。就在他傷心絕望之際,桃花運突然降臨。雙向奔赴,節(jié)奏明快,絕對滿足宅男玩家對于愛情的幻想?!?
她說:“這款游戲就叫作《鉆男養(yǎng)成記》,別做《絕技》了,改做這個吧?!?
文河放下手機:“從出生那一刻,我注定不是鉆石男。”外婆的繡架,母親的手臂,丟失的妹妹,還有父親的疏離。蘇捷去過他的家,比誰都清楚他的境遇。
蘇捷的手指摸了摸了文河的鼻尖:“你是一塊石頭,我是點石成金的仙女?!?
文河說:“你把我變成一粒小鉆石,終日戴在你的脖頸吧,免去我的思念之苦?!?
蘇捷的手指劃過他的嘴唇,挑起他的下巴:“我是你的什么人?”
“恩人。”
“要不要以身相許?”
文河癡癡地說:“你是我抓不到的云,做不到的夢,是我不敢奢望的珍寶啊?!?
蘇捷扳住他的臉,給了他一個深深的吻,如瓊漿玉液。
長久纏綿之后,文河才發(fā)現(xiàn)她早已把兩個羽絨睡袋合并成雙人版了。蘇捷打開魔法箱,掏出精心準備的道具,夢露經(jīng)典白裙子,蝙蝠俠披風,還有上海灘的圓呢帽……他們嘻嘻哈哈地玩鬧起來。蘇捷把帽子扣在頭上,擋住一半臉頰,紅唇艷色欲滴,命令他:“過來。”
文河爬到她身邊,蘇捷揪住他衣領(lǐng)的拉鎖,緩緩向下拉,文河握住她的手:“如果你真的從天而降,落在我懷里,我就再也不能忍受失去你的痛苦了。”
蘇捷說:“我不會離開你,更不允許你離開我?!?
文河的每個細胞都在燃燒,就像一條吐著信子滑向獵物的蛇。久旱逢甘霖,他才意識到自己渴得要死,打游戲就像不停地吞咽海水,形成滿足的假象。對人與人原始親密的渴望,因過度壓抑而巖漿噴發(fā)了。
交融之后,文河迷迷糊糊睡去了。田戈打來電話,問他要不要參加明天的專場招聘會,是導(dǎo)師推薦制,形式比較友好,不至于簡歷滿地扔。文河說,我好像找到工作了。田戈笑道,當繡工么?文河四面環(huán)顧,他真在老家的閣樓里,一排帶銅鎖的掉漆木柜子,床頭掛著外婆繡的猛虎圖,串珠門簾隨風劈啪作響。母親讓他回老家找工作,他就回來了,但錯過了公務(wù)員考試。他心急如焚地打開電子郵箱,一遍又一遍尋找,哪有中彩票般的Offer(錄取通知書)?只有一封文宇匯公司措辭委婉的拒信。
文河渾身冷汗從夢中驚醒,蘇捷安睡在他懷里,蜷著香氣四溢的身體。外面狂風咆哮,帳篷劇烈地抖動,感覺他們隨時會被卷上天空。遠處傳來嘈雜聲,似乎有營帳塌了。文河抱緊蘇捷,仿佛下一刻就要與她在茫茫宇宙中失散。比風暴更令文河擔憂的是在合二為一之后,彼此將漸行漸遠。當年父親迷戀報紙上母親模糊的側(cè)面像,被自己的一種神圣騎士情懷感動了。相處越久,她離他的幻想越遠,后來簡直沒法忍受和她在一起。他看她的眼神是嫌棄的,言語是敷衍的。他對這場婚姻感到憤懣和無奈,家里找不到一張他們兩人的合影。
帳篷里睡不成懶覺,透徹的陽光早早射在臉上,鳥鳴聲脆亮悠長。文河拉開睡袋,伸手拿了瓶礦泉水,幾乎結(jié)冰了。蘇捷翻過身,從被窩里掏出粉色保溫杯遞給他。他仰頭舉起杯子,要往嘴里倒,她說,直接喝,我的就是你的。外面的一切寒氣逼人,只有他們的身體熱乎。蘇捷打破習慣,跟他一起頭發(fā)蓬亂地迎接清晨了。她的臉頰有兩朵紅暈,嬌美如霞。
文河擁著她聊天,思緒隨意飄散。據(jù)說他四個月大的時候,母親跟父親發(fā)生口角,賭氣抱他回娘家了。他體弱多病,咳喘不止,無藥可醫(yī)。外婆給他縫制了一條黑布肚兜,上面繡著明艷的蝎子、蜈蚣、蛇等五只毒蟲。他戴著肚兜竟慢慢好起來了。上小學(xué)還從包袱皮里翻出它玩,蟲兒都是立體的,栩栩如生。后來就沒再見過,也許母親送人了。真可惜,那是一件寶物,此刻他特別想拿給蘇捷看。
蘇捷說:“我也想要一條肚兜,上面繡著小金龍,穿肚兜的女人格外嬌美。”
文河不必當王者,也無需榮耀,他只要臂彎里這個女人。
文河問:“為什么這份幸運屬于我?”
蘇捷撫摸他的臉:“你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我自慚形穢,固若頑石?!蔽暮诱f,“我擔心你喜歡的不是真正的我,為什么選我呢?”
“因為我閱人千千萬,只有你不戴面具;因為你低調(diào)得可笑,在重要場合都不懂得自我推銷;因為我厭倦了無止境的索?。灰驗槲蚁胱鲆患o法進行績效評估的事;因為我喜歡在潔白無瑕的紙上書寫;因為網(wǎng)絡(luò)時代放大了個體的虛妄,我不想沉溺在沖浪的錯覺中;因為我想慢下來,降落在地面上——我最樸素的愿望就是跟你一起吃飯睡覺?!碧K捷笑道,“不扯了,你心眼兒好,長得也好,里里外外我都喜歡,疼你疼到骨頭里?!?
沒有比這更動聽的表白了。文河羨慕她可以自由闡釋內(nèi)心,他羞于表達,連那三個字都說不出來。不想起床,不想走出帳篷,不想離開這座山。文河渴望跟蘇捷做琥珀里的兩只小蟲子,永遠定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