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爭執(zhí)
- 心懷絕技
- 可可的花園
- 4042字
- 2023-07-04 11:58:00
小雅康復以后,接到藍胡子派給她的調(diào)研任務(wù),要去湖南出差一周。一大早,她打扮得精致干練,穿上新買的羊絨大衣。文河把她送到樓下,看著她上了出租車。隔著玻璃,小雅一個勁沖他揮手,既興奮又不舍的樣子。
文河騎車到公司,手機響個不停。小雅事無巨細地向他播報:“一路暢通,車里放著泰勒·斯威夫特的歌,好聽極了。”“到機場啦!買了漢堡和咖啡。”“試了登機口的按摩椅,剛開始覺得力度太大,習慣了就很舒服,家里買一個如何?”……
共居時,小雅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呆在自己的房間,出門反倒有點粘人了,也許是多日相伴養(yǎng)成的依賴感吧。文河想,如果文溪還在,應(yīng)該也很愛跟他撒嬌吧。他甚至懷疑,他對小雅的關(guān)照源于對妹妹的思念。想到這,他的心抽痛起來。
有一個關(guān)于文溪的秘密,他沒有跟蘇捷提起,因為不忍心觸動自己最痛的那根神經(jīng)。文溪跟普通的小女孩不一樣,她天生是個啞巴,父母帶她跑了很多醫(yī)院都治不好。她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總是笑盈盈地跟在他身后。難過或者害怕的時候,她只能發(fā)出含混不清的叫聲。就是這樣一個可愛又可憐的小妹妹,被他丟失在家門口。疼也喊不出來,她的痛苦是封閉的,甚至不能呼救。外婆為此哭瞎了一只眼睛,母親一夜白頭。每當遇到惡劣的天氣,寒風魔鬼般肆虐地撞擊窗楹,他都會彈出一個念頭:文溪怎么辦?她冷不冷?父親替他說出過那個最殘忍的想法:他寧愿文溪已經(jīng)死了,也不敢想象她可能受到的傷害。
文河黯然傷神之時,小雅發(fā)來一條奇怪的消息:SOS。
文河嚇了一跳,以為出事了,連忙撥她的電話,被掛斷了。小雅又發(fā)來一條信息:“完了,蒂拉臨時有其他任務(wù),退出調(diào)研組了,只有我和藍胡子兩人出差。”
文河回復:“淡定,相信你的機智可以化解尷尬。”
字還沒打完,蘇捷的信息彈出來:“下午3點請假跟我出去一趟。”
文河不由自主四處張望一番,他真覺得蘇捷有個神奇水晶球,能夠看到他的一舉一動。是不是他跟小雅互動太多了,令蘇捷不悅。
文河起身去跟長袍刺客請假,說下午請假去趟醫(yī)院,有任務(wù)可以早點分派,他爭取午休時完成。
刺客說:“沒事,你去吧,藍胡子不在,也不給你扣假了。”
行政助理已經(jīng)回來上班了,文河不再承擔原來那攤瑣碎的事情,卻也沒有太多新任務(wù)。他沒有加入藍胡子的項目,也不肯調(diào)入程序組,把兩個組長都得罪了。只有刺客分給他一些設(shè)計游戲廣告的小活兒。在分秒必爭的“設(shè)計組”,他成了一個尷尬的閑人。
到了約定時間,文河在地下車庫鉆進蘇捷的車。掛擋之前,蘇捷握住了他的手,溫熱綿軟。昏暗的光線,私密的空間,文河很想吻她。她卻發(fā)動了車子,難以抑制興奮之情:“我把《絕技》推薦給公司旗下最大的研發(fā)室了,他們非常感興趣!今天下午你去跟負責人談?wù)劊瑺幦『灱s。”
“海龍研發(fā)室?”文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司百分之五十的爆款游戲出自于它。
蘇捷一臉得意:“你最好作為策劃人深度參與項目,如果達不到這個目標,索性把創(chuàng)意賣給他們。這個團隊絕不會讓你失望。”
“事實上,我和我的室友田戈已經(jīng)在進行前期制作了。”
蘇捷笑道:“兩個人做大型游戲是異想天開,你需要堅強后盾和充足經(jīng)費。”
“那我先跟田戈說一聲。”
“八字沒一撇呢,你能不能抓重點?現(xiàn)在應(yīng)該想著怎么談判。”
到了海龍大廈,蘇捷說:“我就不便露面了,你到1001房間找薛總。我去培訓處辦點事,回頭在這接你。”
文河到了指定的辦公室,薛總客客氣氣地接待了他,拿出兩份擬好的合作協(xié)議:“請過目,沒問題的話就簽字吧。”
游戲名稱是——智斗山魔。文河一頭霧水地看了看協(xié)議,找不到多少與《絕技》的關(guān)聯(lián),只有斷章取義的一些情節(jié)。后面的版權(quán)費用和盈利分成他懶得看了,試圖給薛總詳細介紹一下《絕技》。沒說幾句,他就被薛總打斷了:“您的腳本我們完整細致地研究論證過了,所有適合開發(fā)的內(nèi)容和商業(yè)價值都在協(xié)議里。”
文河放下協(xié)議:“那我只能遺憾地說,我們沒有交集。謝謝您的時間,再見。”
一路走出辦公區(qū),文河看到無數(shù)個對著電腦屏幕戰(zhàn)斗的員工,沒有一張開心的臉,眼里都是疲憊,甚至麻木。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入錯了行。外婆那些精美絕倫的繡品,也許永遠都沒有機會在他的虛擬世界中亮相。
文河回到停車場,在風中等了許久。蘇捷裹著大衣快步走來,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文河說:“抱歉,我沒簽合作協(xié)議。他們只想用刺殺山魔為噱頭,做一款闖關(guān)動作游戲,完全不是我想要的非遺主題。相當于買櫝還珠,拿走我的包裝盒,扔掉了里面的東西。”
蘇捷興奮的眼神瞬間冷卻:“如果游戲做不出來,盒子里就是一堆垃圾。是你在尋求加入團隊合作,而不是整個團隊為你服務(wù),你搞清楚!”
文河低下頭:“那么,我沒遇到合適的團隊。”
“可創(chuàng)意不能等啊,晚一分鐘就可能被別人搶先了。游戲市場來不及十年磨一劍,這是你唯一的最后的機會。”
“盡管希望渺茫,我和田戈還是要試一把。”
“我討厭你自以為是的樣子!犟得像頭驢!”蘇捷推了他一把,他紋絲未動。
“像海龍這樣的研發(fā)室,優(yōu)秀腳本多如牛毛。我知道你為了幫我爭取機會費了很多心思,薛總拿出合作協(xié)議都是看你的面子。”
“所以呢,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施舍’?”蘇捷的眼里充滿寒意。
“你不必再為《絕技》操心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蘇捷掄起包狠狠地錘了一下他的胸:“我是操太多心了!從你踏入文宇匯王國的那一刻,我就開始犯賤,處處為你著想。你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玉,我是庸俗不堪的瓦,以后我保證不干涉你的事業(yè),也不打擾你的生活。滾吧!”
“蘇捷!”文河伸手拉她,她用力掙脫開,鉆進車子,疾馳而去。
文河懊惱不已,恨自己笨嘴拙舌,惹惱了蘇捷。情緒激動的時候開車很危險,他想到絕塵而去的跑車,心里忐忑不安。他不敢過多撥打她的電話,怕影響她開車,就給她發(fā)消息:“對不起,蘇捷,我讓你失望了。我哪里是玉?只是頑冥不化的石頭。你對我所有的好,我都銘記在心,感激不盡。但是,我確實沒法接受那份面目全非的協(xié)議方案。在構(gòu)思《絕技》的過程中,我只在乎心靈感受,沒有考慮商業(yè)價值,這也是我失敗的原因吧。活在世上就要張嘴吃飯,我哪有不食人間煙火的資本?下一個游戲,我跟誰做、怎么做都行。但是《絕技》就像我的初戀,想完整地保留給自己。請原諒我最后一次任性。”
蘇捷沒有回復。
小雅的信息倒是蹦出來了:“我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格外孤單。天空掠過一朵美麗的云,想指給你看。吃了一口正宗麻辣小龍蝦,想給你嘗。捧著網(wǎng)紅奶茶‘茶顏悅色’,多么希望陪我旅行的人是你。”
文河沒有回復。他腦子亂亂的,心里毛毛的,不想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公寓,索性乘地鐵去學校找田戈。
宿舍燈火通明,屋子亂得像遭了劫,到處堆著餐盒飲料罐。田戈抱著筆記本電腦,吊著兩個黑眼圈。
“你幾天沒出門了,都長毛了吧?”文河迅速清理垃圾,打開窗戶透氣。
田戈直挺挺地躺倒在床:“《絕技》是要絕我的命啊。從來沒有一個游戲讓我這么艱難坎坷,又欲罷不能。”
“比你的白杏兒還勾魂吧。”
田戈一骨碌爬起來:“你發(fā)的采訪視頻我看了八百遍!你說這是不是緣分天注定?巡展有那么多國家,為啥咱外婆和咱媽偏偏去了新加坡?新加坡網(wǎng)紅那么多,為啥主辦方會邀請白杏兒?在場的非遺傳承人那么多,為啥白杏兒偏偏采訪咱外婆?你到底有沒有幫我轉(zhuǎn)達心意啊?”
“采訪就那么兩分鐘,等我電話追過去,白杏兒早沒影了。”
“那你跟主辦方說了嗎?幫我們邀請白杏兒當《絕技》的主播,參加游戲創(chuàng)意大賽!”
“說了,人家都忙著巡展,哪顧得上這些雞毛蒜皮。”
田戈一臉八卦:“哎,我還沒審你呢?怎么把小雅騙進狼窩的?你小子悶聲發(fā)大財,讓我刮目相看啊!”
“本來她在美術(shù)組實習,陰差陽錯的調(diào)到我們組,又跟我分到一間公寓,我們組長在追她,天天琢磨著把我攆走。”
“近水樓臺先得月,你是不是已經(jīng)得手了?”
“我跟小雅只是朋友。我心里被塞得滿滿的,一滴水都容不下。”
“扯淡,就算你滿心都在構(gòu)思《絕技》,也不會妨礙荷爾蒙飆升。感情是事業(yè)的助推器,每當我想到白杏兒,就更有干勁兒。你該不會勢利眼,嫌棄小雅是實習生吧?有了導師介紹的名門閨秀,就把初戀拋到九霄云外?”
“你見過相親睡著的勢利眼嗎?曾經(jīng)年少沖動,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其實我并沒有真正走近小雅,我不了解她,也不懂感情。體會到真正的愛情,才知道以前那些悸動都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田戈盯著他:“男人沒那么清醒,戀愛原則是聊勝于無。白月光都照進窗楹了,你假裝坐懷不亂,肯定移情別戀了吧?你說心里滿滿的,是塞了另外一個人?”
文河不作聲了。
田戈拍手道:“是同事吧?你兩點一線,沒機會認識別人。”
“是上司。我們還沒開始就結(jié)束了,我讓她失望了。”
田戈瞪圓眼睛:“這還不夠勢利眼?你拋棄實習生,投懷女上司——是女的沒錯吧?”
文河打開一聽啤酒:“游戲里你我高度契合,這件事簡直難以溝通。本來找你解悶,攪和得我更煩了。”
田戈說:“我只是為小雅鳴不平,美貌溫柔有才華,多完美的女孩!你忘了你當年有多花癡,你說她是全校最好看的女孩。”
文河說:“再完美也看不上我呀。”
田戈說:“那她嘔心瀝血幫你設(shè)計人物形象,你以為真看上你的腳本了?”
文河說:“你看到她設(shè)計的繡仙了吧?我的天,一眼看到那個形象我差點哭出來,差點抱住她!你知道嗎?我媽退休后一直在學刺繡,披著披肩左手穿針引線的那種神韻……我的腳本里沒有過多描寫繡仙的外形,可是小雅好像鉆進我大腦了!”
“她更想鉆進這個地方。”田戈點了一下文河心臟的位置,“好好珍惜小雅,你們才是心有靈犀、郎才女貌。那個所謂的女上司,我覺得不靠譜,有權(quán)有錢有閱歷,心血來潮跟你玩玩曖昧。你知道她八小時以外在干嘛?你知道她單身、已婚還是離異?她沒有把你帶入她的生活圈吧,她敢高調(diào)宣布你們的感情嗎?我估計她在公司都不會跟你對視,你連她的真實年齡都搞不清吧。辦公室地下戀情最瞎掰,沒什么好結(jié)果。你太天真嘍!”
文河仿佛在茫茫大海中迷失了方向。田戈說的不無道理,蘇捷是神秘而飄忽不定的,但她的感情是真的,對自己的好也是實實在在的,絕不是心血來潮的曖昧。他跟蘇捷的差距太大了,遠不足以成為她可終身托付之人。所以,蘇捷的抉擇要面臨更大的苦衷和壓力,自然不能輕易公開這段感情。如果,蘇捷由于失望放棄了他,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