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事端,牽扯到秦氏家族的農莊,與秦氏家族演變百年形成的格局有關。
秦氏族人分為位于馮翊朱雀坊的朱雀房、散居同州各縣鄉之平原房兩支。太原也有些親戚,但已久不走動了。
兩支各有分工,相互協助。朱雀房走仕宦、經商之道,為平原房提供官場上的庇護,收購其余糧,不為物價波動所害。而平原房則負責耕種,為商行提供穩定的糧食來源,也負責提供大量勞動力。
平原房最值得稱道乃農莊之設置,族人無償貢獻一定人力、物力至公中,族里則保證族內鰥寡孤獨,皆有所養,有天賦者也可到族學就讀,頗有后世農業合作社的味道。此番善舉堅持逾百年,為全族贏得諾大聲譽,同州乃至關中之豪族贊曰“孝義秦氏”。
那鬧事者秦仁厚,乃平原房不世出的農學天才,自幼聰慧,通曉農學,但又是個吝嗇鬼。他四個兒子已經能下地干活,他便不想再繳納財物至公中,想自己闖一番事業。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偌大宗族,豈能沒有宵小。”秦承安慰道。
“那我‘孝義秦氏’之名便要毀在他手上,成別人的笑話了。”秦齊正不忿道,情緒罕見出現波動。
秦承暗自腹誹,名聲已經壞了,此時莊里不知涌進多少鄉人看熱鬧呢。
他朝秦齊正點了點頭,便起身向外走去。
一眾人等此時正在院子外爭吵不已,四周圍滿鄉人,怕是過年的社戲也沒這么熱鬧。
此時秦仁厚正對秦同喊道:“你們肯下苦力有什么用?我挑好種選好肥,輕輕松松也能比你們多打三成糧食,不比你起早貪黑干活強多了。”
秦同氣地走到中央,把袍子都脫了,顯露出黝黑結實的上身。他指著自己肩膀紅色斑紋喊道:“今年三伏,太陽毒的人根本出不了門。為了給你家搶收麥子,我們拼死干了三天,背都曬傷了,好幾天衣服都穿不了,睡覺都得趴著。你聰明,怎么不見你去收麥子?”
秦承聽完,內心不禁戚戚,內心暗贊一聲好漢子,反手連錘身后廂房的銅門,隨即走向院中央。
響聲一下把所有人的眼光都搶了過來,眾人大多不知這位公子何許人也。不過他們發現秦齊正在他身后恭謹地亦步亦趨,想必是位大人物,目光里有敬畏也有羨慕。
秦承走到中央后,先將自己袍子披在了秦同身上。隨后便走向秦仁厚,但卻是向秦仁厚帶來的一位年輕人發問。
“你是何人?為何裹在后面,可是怕了?”
“俺是秦虎。俺爹辛苦養大我,我不能不來。同哥他們對我們家也很好,我不想跟他們對著干。”
那秦虎聞言先是走出來,說著說著又羞得低下了頭。
“好孩子,懂孝悌禮義,鹵田(鹽堿地)也長出好莊稼來了。就是名字壞了,得改。”秦承剛聽到“虎”時差點沒憋住笑。
“我兒子叫什么干你何事?虎豹豺狼四兄弟好不威風。”秦仁厚抬頭挺胸,絲毫不屑。
“犯了本朝太祖的名諱,不學無術。”秦承嘆息道。這事放過去,上了秤那就是腥風血雨。
“誰知道你是不是唬我?”秦仁厚聲音略略低了下去。
“信不信隨你,你知道了,日后全家受罰也不算不教而誅了。
州縣都傳出消息來了,為籌措軍需,兩稅之外還要多加許多雜稅,你交得起嗎?”秦承不在意道。
“我都交不起,鄉里還有人交得起嗎?”
秦承笑了一笑,側身走近悄聲道:“我保證你交不起,而且會被折磨得家破人亡。”
秦仁厚這才顯露出慌張的神情,秦承卻依舊笑眼盈盈,這并非恐嚇。所謂馭人,無非恩威并施,大棒胡蘿卜一起上,秦仁厚如果死性不改,他也不介意行霹靂手段。
“你們何苦跟我一個田舍翁過不去?”秦仁厚一臉無辜道。
“你先做初一,我們自然能做十五,你大可試試我們有沒有這個能力。”
秦仁厚在眾人注視下說不出話,大冷天滿腦門都是汗,在眾人逼視下終于扛不住了。
他朝秦承跪道:“都是鄰村的人挑撥離間,小老兒豬油蒙心上了他們當,犯了大錯,還望郎君原諒。”
秦承不言語,望向秦同。那秦仁厚倒有玲瓏心,跪行至秦同處,又是一通認錯求饒措辭。
此人有本領,豁得出去,也放得下。關鍵在于他人機靈,日后或許用得上。
秦同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漢子,耐不住秦仁厚如此作態,朝秦承道:“郎君便饒了他吧。”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多長心眼,以后不要被外人利用了。”秦承將秦仁厚扶起,“看熱鬧的都散了吧,秦氏子弟留下。”
沒熱鬧看,外人立刻作鳥獸散。倒是本家人,似乎有點惴惴不安,像是犯錯被留下來的學生。
“天這么冷,都坐近點。”秦承直接盤腿席地而坐。
尷尬氣氛少了一些,眾人排成圓形圍著秦承而坐。
“大家伙可知道我是誰嗎?”
眾人都搶著答,言語間多吹捧,看來秦同幫自己美化不少。
“那些名頭那都是給外人看,在自家莊子里,我就是諸位的血親兄弟,是秦同排行老二的兄長。今天我來,不過是和自家兄弟叔伯們敘敘舊。”
血統傳襲的權力是脆弱的,他必須要用更深層次的情感去連接。
“大家的日子過得如何?”秦承伸手隨意指了一位年輕漢子:“這位兄弟說說。”
“累,太累了,每天從田里回到家,腳都是抖的。”那人倒不怯場,此言引得在場一陣哄笑。把他弄得倒不好意思,伸手婆娑自己的臉。
“日子還是過得去的,只要老天爺行行好,不鬧災,多少還能存點糧食。”不少人聞言都點了點頭,看來還是認可得多。
還有人笑道:“那是你秦十七想討婆娘,把糧食當金銀珠寶一樣存著。”
“去去去,飽漢不知餓漢饑。”那漢子吞吐了一下,又望了秦同一眼,“莊子管事的比起其他鄉的家族還是公道多了,大伙也都算服氣。”
“那還是有不公道處,只是比旁家好點。”秦承調侃道。
眾人聽完皆大笑。
秦承言笑晏晏,眾人也都打開各自話匣,所說褒多于貶。
秦承笑著點點頭,并不作評價,人心可用。
“如果現在有人不讓你們過這樣的日子,你們怎么辦?”
“哪有這樣的人,從記事起,咱們這都沒受過欺負了。”
院里還有一陣附和之聲,秦承卻皺起眉來,用手指敲著地面。
“怎么就不會了?”秦同徑直走到中央,“村子里,好人家被坑害成了破落戶沒見過?秋收得了的糧食被商戶壓價,顆粒無收的人沒見過?”
秦承又語重心長道:“近些日子里,州里乃至朝里會有些變故,說不定就有亂子發生。”
“誰要我們秦家不好過,我們就跟他拼命。”秦同吼道,
先是他的親近伙伴,再是有血性的漢子,最后則是所有人。“拼命”的嘶吼聲從雜亂而統一,從淅淅瀝瀝到整齊劃一,士氣可用也。
秦承走上去,雙手緊握秦同道:“只要我們自家人團結一心,外人是絕對無法得逞。”
氣氛如此熱烈之際,大地卻忽然顫抖起來。秦承還以為是聲音太大了,秦同卻抄起棒子大喊:“有人騎馬沖過來了,都抄家伙。”
“孫七膽子這么大?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郎君且避避,我們來應對。”秦同說完便架著秦承要走。
秦承反倒笑起來,“全天下還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嗎?跟自家兄弟手足在一起有什么怕的。”他并非不怕,此時縮了,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談話間,已能聽到馬蹄聲,只見數騎沖破大門闖了進來。
秦承不由手抖,來人之馬皆一人多高,橫沖之勢有若霹靂!為首者奔馳數步便猛然勒馬,馬蹄高抬,嘶吼不止,他乘勢跳下馬來。
好俊的武士!火紅戰襖,背掛大弓,手持長槍,秦承害怕間也不由得在內心發出贊嘆。
他正以為雙方便要交戰,可秦同等人卻散了開來,讓出通道。秦承驚慌失措,想問,卻又忍住了。
這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勝心,他倒要看看那武士能如何,他握緊木棍,只待不速之客。
武士愈走愈近,秦承已能看清他的眉眼,那人卻跳向秦承,將他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