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磨鐵經典第4輯:鉆石廣場
- (西)梅爾賽·羅多雷達
- 4088字
- 2023-06-09 17:06:06
自序
《鉆石廣場》開篇的第一句話:“朱莉特地來糕點店告訴我,花束舞會開始前,他們會先搖獎抽咖啡壺;她瞧見那些咖啡壺了,它們可漂亮了,白底上畫著切成兩半的橘子,露出橘子瓣。”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我根本沒料到,這部加泰羅尼亞語小說能出這么多版,還被譯成了那么多種語言。
動筆寫這部小說時,我幾乎已經不記得真正的鉆石廣場是什么模樣了。我只記得,十三四歲的時候,每逢一年一度的節日,我就會跟父親一起走過恩典區的大街小巷。他們會在鉆石廣場上搭起一座大帳篷。其他廣場上也會搭帳篷,但鉆石廣場上那座我記得最清楚。每次經過那個樂聲悠揚的地方,我都想加入跳舞的人群,可我父母不許我跳舞。我就像在煉獄中備受煎熬的靈魂一樣,穿過那些充滿節日氣氛的街道。多年之后,我在日內瓦寫下這部小說,或許靈感就源于當年的沮喪感。
我在圣格瓦西區的卡斯賴斯街上土生土長。那是一條又短又窄的小街,當時從帕多瓦街延伸到圣格瓦西河谷。那條街當時叫圣安東街,后來改名為巴黎街,再后來被稱為曼努埃爾·安吉倫(1)街,現如今叫卡斯賴斯街。圣格瓦西區離恩典區不遠。我之所以知道恩典區,是因為我會跟爺爺一起去特里拉影院、斯瑪特影院和孟迪爾影院看午后場電影。我知道圣伊莎貝爾集市,是因為四五歲的時候,某個夏日午后,我曾跟鄰居一道,穿過一條叫作歐拉的小溪,去那個集市上買魚。十六七歲的時候,還有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經常跟媽媽一起在恩典區的主街上散步。我們會從蘭布拉大道(2)走過去,沿著街道往前走,最遠走到花園,然后過馬路,從對面的人行道走回家。我們只逛不買,看櫥窗飽眼福。
恩典區只給我留下了溫暖的回憶。如今,那一切都已經很遙遠了,但我會懷念地回想起它們,然后就感覺好多了。在許多場合,那些回憶給了我極大的安慰。
我希望跟每一位讀者分享那些感受。我很高興地得知,在成千上萬的讀者中,有不少人此前從未接觸過加泰羅尼亞語讀物,而通過閱讀這部小說,他們發現加泰羅尼亞語是一門文明、開化而且極為重要的語言。我很高興,這部描寫人性、簡簡單單的小說得名于恩典區的鉆石廣場,也很高興,加泰羅尼亞語伴隨這個書名傳到了那么多遙遠的國度。
我從來都不熱衷于寫序,也不熱衷于聊起我自己(或是我的作品,兩者基本上是一回事)。
解釋《鉆石廣場》的起源也許是挺有意思的,但你真的能說清一部小說是怎樣成型的,是什么激發了寫作靈感,是什么力量促使作者將靈感化為實物,或是開頭容易結尾難的艱難寫作歷程嗎?如果我說,寫這本書的念頭是在日內瓦誕生的,是在我凝望薩雷布山或繞著拉佩爾迪拉克公園散步的時候誕生的,是不是就夠了?我想說,是失望促成了《鉆石廣場》的誕生,這話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曾提交《濱海花園》(Garden by the Sea)爭奪最后一屆馬托雷爾文學獎,但評審團并不喜歡它。氣憤不已的我心潮難平,重重阻礙總能激起我的寫作動力。在自尊心的驅使下,我開始寫另一部小說。
有些荒謬的是,我希望這部小說是卡夫卡式(3)的,充斥著卡夫卡的風格——有很多很多的鴿子。我希望鴿子將主人公淹沒,讓主人公不知所措。就這樣,我構思出了后來的《鉆石廣場》。我坐在一臺打字機后面,旁邊堆著一疊紙,開始狂熱地寫作,把每一天都當成我這輩子的最后一天。
在寫作的時候,我神思恍惚,仿佛神游天外。每天下午,我都會修改早上寫的內容,確保自己牢牢地抓住了韁繩,沒有信馬由韁,也沒有在半路上迷失。有些人會說什么“敘事大爆發”(narrative explosions),我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寫小說是一份需要專注的工作,你必須保持冷靜、沉著、自制。
這部小說最初是寫關于鴿子的噩夢,后來才改成了《鉆石廣場》。書里還是有很多鴿子,但意義截然不同。那段時間,我精神高度緊張,寫完后甚至惡心想吐。后來,《鉆石廣場》入圍了第一屆圣喬治文學獎,但它的命運跟《濱海花園》如出一轍。
這部小說出版后,我的朋友、作家巴爾塔薩爾·波塞爾(Baltasar Porcel)對它贊不絕口,但他說主人公小白鴿“頭腦簡單”。我認為這個輕率的論斷錯得離譜。透過孩子的眼睛看世界,始終充滿好奇,并不等于“頭腦簡單”,而是恰恰相反。況且,小白鴿在她所處的特定情境下做了她不得不做的事,那些都是必須去做的事。這展示了她與生俱來的天賦,應該得到至高的尊重。我相信,小白鴿比包法利夫人(4)或者安娜·卡列尼娜(5)聰明,但從來沒有人形容那兩位女士“頭腦簡單”。或許是因為她們出身富裕家庭,穿著綾羅綢緞,身后還有仆從跟隨。雖然我年輕時渴望成為包法利夫人或者安娜·卡列尼娜(更想成為后者),但在創造小說主人公的時候,我還是選擇了小白鴿。她和我只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活在世上覺得迷茫。
作家總是在小說中描寫物件,例如家具、鐘表的指針和鐘擺、畫作、扶手椅與長沙發的造型和顏色、油燈和普通臺燈、富麗堂皇的地毯和華蓋。對我影響最深的,要數法國現實主義小說家巴爾扎克、法國意識流小說家普魯斯特,還有俄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物件對敘事非常重要,而且一向如此。早在法國著名作家阿蘭·羅伯-格里耶(A. Robbe-Grillet)寫出《窺視者》(Le Voyeur)之前就是如此。《鉆石廣場》里出現了許多物件:漏斗、海螺、百貨商場里的洋娃娃……對于小白鴿務工的那個大宅里的家具、門鈴和門,也有許多細節描寫。還有約翰神父送給喬——免得他們手頭拮據——的金幣,還有樓梯拐角的墻上畫的天平。此外,還有一個性的象征,也就是那把刀。在小說的末尾,小白鴿用它在以前住的房子門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鉆石廣場》不僅僅描寫了物件,更突出了小白鴿的個性。我以前寫過一部短篇小說,里面的主人公就是小白鴿的原型。那篇小說叫《影院午后》(Afternoon at the Movies),收錄于短篇小說集《二十二個故事》(Twenty-two Stories)中,是受法國文豪伏爾泰的《老實人》(Candide)的啟發而寫的。如果伏爾泰沒有寫《老實人》,《鉆石廣場》很可能根本就不會問世。那么,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對這本書有哪些影響?你或許可以說,這部小說的結語來自《尤利西斯》中那段著名的獨白。但我認為,從小說《都柏林人》中的一些故事里尋找《鉆石廣場》的第二十三章,也就是喬的媽媽去世那一章的靈感來源,也許更確切一些。
如果我沒有讀過西班牙詩人貝爾納特·梅奇(Bernat Metge)(6)的作品,就不會讓小白鴿描述新婚丈夫的身體。貝爾納特·梅奇讓奧維德(Ovid)描述了他心愛的姑娘帶給他的喜悅。那一章名為“描寫姑娘”(Description of the Lass),從形式到用詞都完美無缺。那短短的幾頁是世界文學界的瑰寶。貝爾納特·梅奇筆下的“描寫姑娘”啟發我寫出了“描寫小伙” (Description of the Lad)。這里的“小伙”指的是喬,讀者將在小說第八章中讀到那段文字。我要感謝貝爾納特·梅奇,因為他給予我的饋贈超乎我的想象。我要為自己的借鑒向他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不得不承認,我還受到了其他很多方面的影響——我讀過的所有的東西,以《圣經》為主。我想宣稱《鉆石廣場》是一部關于愛的小說,因為有人說它不是。很多小說的主題都是愛,從最超凡脫俗、富于騎士精神的愛,到最彰顯肉欲的愛。后者的代表是一部被說濫了的小說,作者是偉大作家D.H.勞倫斯,人們對那部小說發表過各式各樣的評論。沒錯,我說的就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但在關于愛的故事中,最富于柔情、最微妙的要數《神曲·地獄篇》第五歌中弗蘭切斯卡·達·里米尼(Francesca da Rimini)的故事。故事開始于下面這幾行美妙的詩句。
我誕生的那片土地
坐落在海濱,
波河及其支流傾瀉入海,
隨即變得波平如鏡。(7)
尤利西斯的愛,不是對忠貞不渝的妻子潘奈洛佩的愛,也不是對鄰國公主瑙西卡的愛,而是對冒險的熱愛。在《神曲·地獄篇》第二十六歌中,但丁讓尤利西斯跟四名年老力衰的朋友一起,乘坐一葉破爛的扁舟,踏上了最后的冒險——死亡的冒險。
無論是對兒子的慈愛,
對老父的孝心,
或是嬌妻潘奈洛佩
應得的愛戀,
都無法戰勝我
遍覽人世善惡的熱忱。(8)
除了《圣經》和但丁的《神曲》,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作品還有《荷馬史詩》。
我想重申一遍,《鉆石廣場》首先是一部關于愛的小說,雖然它并不太多愁善感。因為有人不愿承認,這讓我備感痛苦。小白鴿走出過去的陰影,在黎明時分走進家中,摟住她的第二任丈夫——那個救她脫離苦海的男人,那就是深情款款的一幕。“我想,我不想讓他死在我眼皮底下。”然后,她用手指堵住了他的肚臍眼,這么一來,“就沒有哪個巫婆能從肚臍眼把他吸干,把我的安東尼從我身邊帶走了”。小說的最后兩個字是“幸福”,這絕非偶然。我選擇這個詞絕不是一時興起。它暗示著,盡管生活充滿悲傷,但一點點小幸福就能救人一命。比如,幾只小鳥。“每個水洼,不管多小,里面都倒映著一小片天空……時不時有鳥兒驚擾那片天空……口渴的鳥兒低頭喝水,嘴尖滴下水珠,驚擾了那片天空,自己還不知道……要么就是,幾只鳥兒像閃電似的,嘰嘰喳喳地叫著飛離枝頭,俯沖下來,跳進水洼洗個澡,倒騰羽毛,抹掉泥點,尖嘴和翅膀在那片天空里攪成一團。好幸福……”
如今,《鉆石廣場》對我來說已是遙遠的回憶,我覺得自己似乎根本沒寫過這本書。那時的記憶已經遙不可及。此時此刻,在即將結束這篇序言的時候,我心中牽掛著我的花園。我淡粉色的李樹和玫紅色的紫薇樹正含苞待放。北風漸起,朝它們襲來。我得去瞧瞧風兒和花兒怎么樣了。
梅爾賽·羅多雷達
Romanyà de la Selva,1982年
(1) 曼努埃爾·安吉倫(Manuel Angelon):創作了第一部加泰羅尼亞語浪漫劇《梅塞德圣母》(La Virgen de las Mercede)。(如無特殊說明,本書腳注均為譯者注。)
(2) 蘭布拉大道:巴塞羅那著名的林蔭大道,以花市和鳥市聞名,因有流浪藝人表演又被稱為“流浪者大街”。
(3) 卡夫卡式(Kafkaesque):指奧地利德語小說家弗蘭茨·卡夫卡(代表作《變形記》)筆下壓抑怪誕、噩夢般的世界。
(4) 包法利夫人:法國作家福樓拜同名長篇小說的女主人公,一位受過貴族化教育、嫁給鄉鎮醫生的農家女。
(5) 安娜·卡列尼娜: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同名長篇小說的女主人公,一位追求幸福愛情但遭遇冷漠虛偽的貴族女性。
(6) 貝爾納特·梅奇(Bernat Metge):著有《他的夢》(Lo Somni,1399)。在這部人文主義的作品中,梅奇書寫了女性的罪孽與美德,并對一位美麗少女進行了極為詳細、極盡官能的身體描寫。——原注
(7) 此處詩句引自黃文捷所譯的《神曲·地獄篇》,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
(8) 此處詩句參考黃文捷與王維克的《神曲》譯本,對照英文版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