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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議。我穿了件暗紅色的連衣裙,就天氣來說略顯單薄,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在街角等喬。閑逛了一會兒后,我發(fā)現(xiàn)有人在一扇卷簾百葉窗后面打量我,因為卷簾后面有動靜。喬跟我約好在古埃爾公園旁邊見面。一個小孩從公園大門里走出來,腰上別著一把小手槍,擦著我的裙邊跑了過去,裝作開槍的樣子,嘴里喊著:“砰——砰!”

卷簾被拉了起來,窗戶開了,露出個穿睡衣的小伙子。他從齒縫里發(fā)出“咝咝”的聲音,又勾了勾手指,示意我過去。為了確保沒會錯意,我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小聲問:“叫我嗎?”他聽不清,但看懂了我的意思,就點了點頭。他的臉看起來帥極了。我穿過馬路,走到他那邊。我剛走到陽臺底下,那小伙子就說:“進(jìn)來吧,咱們一起睡個覺。”

我一下子漲紅了臉,氣沖沖地走開了,特別生自己的氣。我又氣又惱,因為能感覺到那個小伙子在盯著我的屁股瞧。他的視線仿佛能穿透我的衣服,直接看見我的皮膚。我換了個地方站著,這樣那個小伙子就看不見我了。可我擔(dān)心,要是這樣躲著、藏著,喬會看不見我。我在想,糕點店里現(xiàn)在怎么樣了。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公園見面,我一早上都在想下午的約會,做了不少傻事,因為我只顧胡思亂想,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喬原本說好是三點半,可直到四點半他才出現(xiàn)。不過,我什么也沒說,因為我想大概是我聽錯了,是我搞錯了。況且,他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說……我不敢告訴他,我的腳疼得要命,因為穿皮鞋站得太久,鞋子里面都發(fā)燙了。也不敢告訴他,剛才有個小伙子調(diào)戲我。我們開始沿著山坡往上走,路上一句話也沒說。等到了山頂上,我已經(jīng)不覺得冷了,雞皮疙瘩沒了,皮膚也像平常一樣滑溜了。我跟喬說過,我會跟皮特分手,這樣咱倆就沒問題了。我們坐在偏僻角落里的一條石凳上,在兩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中間。有只烏鶇時不時地從我們頭頂掠過,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上,嘰嘰喳喳地低聲叫著,聲音沙啞。我們有一段時間看不見它,直到它又從某棵樹底下飛出來。不過,在它那樣飛來飛去的時候,我們的心思在別的地方。我拿眼角的余光瞥喬,見他盯著遠(yuǎn)處的小房子。最后,他問我:“你不覺得那只鳥有點嚇人嗎?”

我說,我其實還挺喜歡那只鳥的。他說,他媽媽總說,黑鳥不吉利,就連烏鶇也是。從在鉆石廣場遇見他的那天起,每次我們見面,喬都會湊得很近,問我會不會跟皮特分手。現(xiàn)在他沒問我,我也沒想好怎么告訴他,我已經(jīng)告訴皮特“一切都結(jié)束了”。這么做讓我很難過,因為皮特看起來像一根被吹滅的火柴。每次想起跟皮特分手的情景,我都會覺得難過,覺得我大概是做錯了。雖然我表現(xiàn)得挺自然,可一想起皮特的表情,我就會特別難受,就像推開了一扇通往蝎子窩的門,那些蝎子鉆進(jìn)了我一向平靜的心里。它們以我的痛苦為食,讓我的心痛苦難熬。毒液順著血管流遍我的全身,把我渾身上下的血都變成了黑色。因為皮特的聲音哽住了,眼睛淚汪汪的,說我毀了他,害他變得連垃圾都不如。喬一邊盯著那只烏鶇,一邊說起了高迪先生(1)。他說,他老爸是在高迪被電車撞倒的那天遇見高迪的,還跟另外幾個人一起把他送去了醫(yī)院。可憐的高迪先生,多好的一個人啊,死得可真慘……世上沒有什么比得過古埃爾公園、神圣家族教堂,還有米拉之家的波浪形陽臺。我說,它們是還不錯,可我覺得,波浪和尖頂實在是太多了。喬伸手猛地敲了一下我的膝蓋,害得我的小腿不自覺地踢了起來。他說,要是我想做他太太,就得喜歡他喜歡的東西。他對我說教了一番,說起了男人、女人和男女各自的權(quán)利。等我好不容易能插上話了,就問他:“要是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那東西怎么辦?”

“你必須得喜歡,反正你也不懂。”

接著,他又對我說教了一番,講了一長串。他說起了他家里各種各樣的人:他的爸爸媽媽,某個有座小禮拜堂和祈禱凳的叔叔,他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幾個阿姨在費爾南多與伊莎貝爾修道院做修女。照他的說法,是費爾南多和伊莎貝爾那對信奉天主教的君主引我們走上了正道。

接著,他說:“可憐的瑪利亞……”因為他總把話混在一起說,起初我沒聽明白。然后,他又提起了費爾南多與伊莎貝爾修道院的修女,還說也許我們很快就能結(jié)婚了,因為他的兩個朋友正幫我們找房子呢。而且,他會給我打家具,我一看見就會被迷暈的,因為他這個木匠可不是光說不練的。他就像耶穌的父親、木匠約瑟夫一樣,而我就像耶穌的母親、圣母瑪利亞一樣。

他興致勃勃地說呀,說呀,可我還在琢磨,他說的“可憐的瑪利亞”是什么意思。不過,我的思緒很快就飄遠(yuǎn)了,跟天暗下去的速度一樣快。那只烏鶇還在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上,然后從樹蔭底下鉆出來,就像天上有很多只烏鶇在飛來飛去似的。

“我會拿柚木打個衣櫥,足夠咱們兩個人用的,半邊擱你的衣服,半邊擱我的衣服。等給家里配齊了家具,我就給寶寶做個嬰兒床。”

他告訴我,他還沒想好要幾個孩子。他這人總喜歡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太陽落山了,沒了陽光,樹影就變成了藍(lán)色,看上去很不可思議。喬說起了木材,各種各樣的木材,還有可以拿藍(lán)花楹木、桃花心木、橡木、櫟木做些什么……我記得清清楚楚,一輩子都忘不了,因為就在這個時候,他吻了我。他吻我的那一刻,我看見天主在天堂之上,藏在翻滾的云彩深處,裹著一件橘黃色的袍子,有一側(cè)已經(jīng)褪了色。他張開長長的胳膊,抓住云彩的邊緣,把自己裹了進(jìn)去,就像把自己關(guān)進(jìn)衣櫥似的。

“我們今天不該來的。”

說著,他又吻了我。整個天空都被霧氣遮住了。我看見大片的云彩漸漸飄走,小塊的云朵冒了出來,追在大片翻滾的云彩后面。喬嘗起來像加了牛奶的咖啡。接著,他大叫起來:“公園要關(guān)門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沒聽見吹哨了嗎?”

我們站起來,那只烏鶇受了驚,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微風(fēng)吹鼓了我的裙擺……我們沿著一條又一條小道下了山。有個姑娘坐在瓷磚砌成的長椅上摳鼻孔,摳完就蹭在椅背的八角星圖案上。我告訴喬,她的裙子跟我的一個顏色,他沒吭聲。等我們走到大街上,我對喬說:“瞧,別人還在往里走呢……”他說,別擔(dān)心,他們很快就會被趕出來的。我們沿著附近的街道往前走,我正要告訴他“對了,我跟皮特分手了”,他突然停下腳步,站在我跟前,抓住我的胳膊,直勾勾地盯著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壞事:“可憐的瑪利亞……”

我差點說出口:別擔(dān)心,告訴我,瑪利亞怎么了?可我不敢。他松開我的胳膊,繼續(xù)跟我并排走,跟我一起下了坡,走到對角線大道(2)和格拉西亞大道的交叉口,然后開始在另一個街區(qū)閑逛。我的腳疼得一步都走不動了。逛了半個鐘頭,他又停下來,抓住我的胳膊,這次是在路燈底下。我還以為他又要說“可憐的瑪利亞”了呢,便屏住了呼吸等他開口,他卻低吼起來:“要是我們沒那么快下山,離開那只烏鶇和其他玩意兒,天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不過別擔(dān)心,總有一天我會抓牢你,快得你都反應(yīng)不過來!”

我們繞著房子走呀走,一直逛到晚上八點,一句話也沒說,仿佛我倆天生就是啞巴。等到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抬頭望向黑漆漆的天空,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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