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孫傳庭統帥團丁一千,青谷丁壯一千,在青谷舉行了盛大的抗金誓師大會。青谷的士氣高漲,軍容嚴整。
田明亮等人自我命名為抗金義軍,擁戴孫傳庭為將軍,打著“孫”字旗號,浩浩蕩蕩出了青谷,朝大同府方向進軍。李森為先鋒,張德帥負責糧草輜重等后勤保障,朱環環作為唯一的女兒身,女扮男裝,擔任孫傳庭的親兵。
張輦聽聞消息,皺緊眉頭,嘆息不止。抗金義軍,這個名號倒是打得震天響,流寇搖身一變成了保家衛國的義軍,他再無清剿的理由。當即上疏巡撫,陳述事實,請求將青谷眾人從流寇名冊中刪除。
話說孫傳庭帶著兩千眾,一路向北,受到了民眾的擁戴,很多難民和有志青壯投了義軍,到得邊境時,隊伍已發展到五千人,如同滾雪球一般。
張德帥前期在邊界經營,有很多眼線,里應外合,加之蒙古部落鞭長莫及,一路上收復失地數百里,短短半個月時間,就在邊境線上扎穩了腳跟。
蒙古部落也遭金人蹂躪,聽聞是抗金義軍,很多兒郎也是紛紛加入,到三月初的時候,這支義軍隊伍已超過六千人。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國,當然實際上是在內蒙古,只是明代時屬于外國。蒙古人的高大威猛,尤其是他們的騎射技藝,讓孫傳庭等人嘆為觀止。蒙古兵的加入,使得這支抗金義軍戰力大幅飆升。
孫傳庭治軍有方,紀律嚴明,勤于練兵。張德帥熟悉情況,前期人緣關系處理得好,基礎很不錯,根據地很快建立起來。
在張德帥的組織下,青谷開始大舉同蒙古根據地貿易互通,并將商業觸角向周邊延伸,以商養戰,軍糧輜重供應比較充足。
這朱環環與孫傳庭,之前就看對了眼,如今在軍中不離左右,更是如魚得水,日漸相互傾慕。
而田明亮,依然帶著小股隊伍,深入陜西葭州一帶,繼續網羅無家可歸的青壯,分期分批輸送到蒙古根據地。
四個月的時間,田明亮已經給孫傳庭輸送了三千難民,蒙古根據地兵力已達萬人。與此同時,他組織村民,重新整理耕種了得有上萬畝田土。更為重要的是,他在民間廣泛宣傳了抗金主張,獲得了較好的群眾基礎。
孫菁、孫世勛和吳毅依舊留守青谷,鞏固大后方。張輦與青谷井水不犯河水,他可不想激怒孫傳庭,畢竟人家現在是一萬生力軍的統帥,把他惹毛了,揮師南下,分分鐘滅了代州府。
當然,更為重要的是,孫傳庭以及青谷,從事的可是抗金義舉,張輦可不想與之作對,如果自己此刻攻其后方,未免太不仁義了。
而山西太原府一帶,起義軍盟主王嘉胤以河曲為據點,統領高迎祥、王自用等部,號稱三萬大軍,頻繁騷擾延安府、慶陽府,楊鶴是應接不暇。
崇禎大怒,越過楊鶴及諸巡撫,令延綏東路總兵尤世祿、副總兵曹文詔,山西總兵魏云申三路官兵,共計三千人向河曲進剿。王嘉胤避其鋒芒,率主力撤出河曲,一路南下,逃竄到澤州、潞州、陽城一帶游擊作戰。
曹文詔奉命率一千關寧鐵騎追擊,奈何王嘉胤一只不肯正面交鋒,斡旋在山野之間,借助有利地形,晝伏夜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曹文詔的關寧鐵騎疲于奔命,一籌莫展。
這日夜間,曹文詔巡查軍營,在軍帳外聽一個新兵吹噓道:“諸位可知,那流寇賊首王嘉胤,乃是在下姐夫。此人身強力壯,天生神力,酒量更是大的驚人!”
左右老兵嗤笑道:“張立位,照你這般說,曹總官兵老爺還是我小舅子呢!”
“崇禎爺的大內總管王承恩,還是我外甥呢?”另一個老兵譏笑道,“叫我看,你莫不是流寇奸細吧!”
曹文詔當即記在心中,次日晨練,令手下百總將新兵張立位叫到軍帳中,驅散左右眾人,二人獨處一室。
曹文詔正色道:“王嘉胤是爾內親?”
張位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哭訴道:“將軍,昔日流寇入侵在下家鄉皇甫川,強占了在下姐姐,在下與王嘉胤有不共戴天之仇,還請老爺明鑒!”
“張立位,汝可想立功?”曹文詔扶起張立位,低聲問道。
張立位連連點頭:“在下投到軍中,追隨將軍,何不想立下戰功,揚眉吐氣?”
曹文詔思索道:“曹某要汝詐降王嘉胤,與曹某里應外合,事成之后,重重有賞,汝意下如何?”
“將軍如此信任,即便肝腦涂地,在下也當萬死不辭!”張立位鄭重表態道。
“那就委屈立位了!”曹文詔心中大喜,大喝道:“流寇奸細,竟混入我官兵帳內,成何體統!來人,將奸細張立位拿下,杖責二十,除名!”
左右侍衛立即進帳,將張立位拿下,當眾杖責二十,趕出了軍營。
張立位渾身浴血,逃了三天,才投到王嘉胤軍中。
張獻忠提醒王嘉胤道:“統帥,此人乃是官兵,此番被杖責除名,事發偶然,恐怕有詐!此人收不得啊!”
“他姐姐乃是本王壓寨夫人,他在軍中受排擠,實屬正常!今其遭官兵除名,投奔與本王,本王不收他,于情于理都說不通也!”王嘉胤淡然道,“秉忠,莫要如此疑神疑鬼!”
張獻忠繼續提醒道:“統帥,今曹文詔久戰無功,無法打開局面,這張立位就來降,實在蹊蹺!還有,軍中杖責,乃是極刑,輕則臥床三兩個月,重則一命嗚呼,哪有這般輕描淡寫的?這張立位定然有詐,秉忠懇求統帥三思而后行!”
“好了!本王打打殺殺為了什么?不就為著親朋好友不被欺負嗎?!本王的小舅子落難,本王收留他,又有何不妥?張立位在官兵帳內半年有余,受過正規訓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本王將立其為軍前指揮!此事不可再提,退下吧!”王嘉胤粗暴地說。
張獻忠拱手道:“統帥,無論如何,請大王多長一個心眼!”
“知道了!本王自有分寸!”王嘉胤冷冷說。
剛剛投到王嘉胤軍中的張立位,便被委以重任,心中大喜。以他統帥小舅子的身份加持,就不信不能籠絡一批幫手。
果真,很快就有人主動拋來了橄欖。農民軍中,一個叫王國忠的親兵,約張立位夜間小酌,張立位欣然答應。
酒過三巡,王國忠鬼鬼祟祟地說:“張兄,在下隨大王一道從故鄉起事,鞍前馬后,忠心耿耿,已是三載有余。然大王一直未曾委以重任,在下心中頗為抑郁。還請張兄能在大王面前多多美言幾句,助在下一臂之力!”
張立位心中大喜,看來這家伙對王嘉胤是有怨恨之意的。只要自己稍加挑撥,這家伙保不準就會反了王嘉胤。他不露聲色地說:“這有何難?張某一定給姐夫說!”
當夜,王國忠喝得酩酊大醉,二人抱頭痛哭,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
次日,張立位故意制造謠言,說軍中不少老兵怪王嘉胤不顧同鄉之情,六親不認,跟了三四年了也不提拔,簡直是太不近人情了。
王嘉胤聽聞之后,稍一分析,就認定此話是王國忠所說,當即將王國忠貶到伙房,以示敲打。
王國忠懵逼了,這找了關系,怎么反倒益發遭了排擠?難道這張立位不好使?不應該啊,他是王嘉胤的小舅子,而且一來就被委以重任,應該是很管用的啊。
張立位立即趁虛而入,安慰拉攏王國忠,每天暗地里互訴衷腸,漸漸成為死黨。
感覺時機成熟,張立位亮明了自己臥底的身份,說服王國忠與他合作,借機斬殺王嘉胤,并誘惑說,殺了王嘉胤,就是頭功,崇禎皇帝一定會重重有賞,升官發財都是小意思,人生從此就輝煌騰達了。
王國忠在起義軍中不得志,又遭王嘉胤打壓,被張立位一番煽動,頓時動了心,開始和張立位密謀斬殺王嘉胤之事。
在起義軍中沒有機會晉升,那何不去官兵之中呢?官兵和流寇,那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正道一個邪路啊!若是有渠道,誰不想走正道,誰不想往上爬呢?
靜待了半月,久久找不到出手機會,張立位和王國忠急不可耐。
這日,張立位找了個自己過生日的由頭,約王嘉胤喝酒。王嘉胤倒是夠意思,叫了三人陪小舅子喝,張立位頻頻舉杯,幾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下半夜才各自散去。
當然,張立位只是有些微醺,他一直在耍滑頭,趁人不注意,偷偷倒掉杯中酒,他要求自己在這軍中隨時保持清醒,因為隨時可能會有機會執行計劃。
王嘉胤回軍帳時,走路都有些飄了,王國忠還從沒見過他喝這么多,頓時覺得機會來了,將刀藏在背后,偷偷潛進王嘉胤的軍帳。
這王嘉胤也真是心大,身邊就沒有一個侍衛,他獨自睡在床上,正在打呼嚕,滿屋子的酒氣。
王國忠拔出大刀,手起刀落,直接砍下了王嘉胤的腦袋,可謂不費吹灰之力。
大功告成,張立位立即飛鴿傳書,將此消息報告給曹文詔,請他帶兵襲擊起義軍陣地。
天剛亮,王國忠提著人頭,大搖大擺走出去,高聲宣布道:“吾乃延綏東路副總兵曹文詔將軍旗下官兵,昔日施用反間計,打入流寇內部,斬殺亂賊之首王嘉胤,諸位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睡夢中的起義軍被驚醒,只見王國忠提著王嘉胤的人頭,宛若殺神下凡。軍中神一般的存在,居然這么輕易就被斬殺,眾人的精神支柱瞬間崩塌。
正要抵抗,曹文詔已帶兵襲來,失去最高統領的起義軍,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潰不成軍,死傷無數。
關寧鐵騎驍勇善戰,猶如狼入羊窩,起義軍又沒了首領,兩萬多人被一千人蹂躪,關寧鐵騎就像砍瓜切菜一般暢快。張獻忠贊嘆,這不愧是王牌之師,起義軍就算是十萬,也不是這支鐵騎的對手。
眼看起義軍損失慘重,這樣下去恐怕不剩一兵一卒,張獻忠撲通跪地,大聲叫嚷道:“曹將軍手下留情!我等落草為寇,實乃無奈之舉!今我愿率部投降,還請將軍開恩!”
曹文詔大喜,宣布道:“關寧軍住手!既然爾等愿意投降,那且就地駐扎,上繳一切武器。派首領隨我去衙門,等候發落!”
接下來,在官兵的組織和監督下,起義軍分成若干區域,紛紛將鐮刀、錘子、鋤頭等簡陋的武器丟在一堆,就地幾把火燒掉。
張獻忠被張立位、王國忠押著,去了澤州府。
曹文詔將張獻忠交給知州,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投降的流寇怎么處置,那是官府的事。
知州到起義軍駐地巡視,這黑壓壓的上萬人,很多都是老弱病殘,一看到就腦殼痛。他一聲令下,讓這些流寇中十六歲至六十歲的,沒有殘疾的就地駐扎,其余人等就地遣散。
這樣一來,留下來的隊伍,只剩下兩千多人。知州令這部由張獻忠率領,拱衛州府,剿殺境內其他流寇。
張獻忠經常出入州府,事無巨細皆向知州匯報請示,時常賄賂一番,很快贏得了知州的信任,還騙到了五百兩軍餉。
半個月后,一日午夜,張獻忠組織隊伍星夜撤離,開赴河曲老巢。知州三日后才發覺,張獻忠所部早已逃離澤州地界,不知所蹤。氣得那知州捶胸頓足,差點兒吐血。
而這邊,曹文詔使用反間計,屬下斬殺風頭正盛的王嘉胤,至流寇四分五裂,可謂是剿寇以來的最佳戰績。
崇禎皇帝大喜,親自冊封有功的張立位和王國忠,成為曹文詔麾下的將領,二人喜不自禁,像打了雞血一般。
駐扎在弱側的高迎祥,整肅自己的三千隊伍,與曹文詔官兵側翼斡旋,誘敵深入山林,最終得以逃脫,朝韓城方向進發,意欲與自己的部下李自成會合。
李自成與張獻忠有舊怨,王嘉胤統帥諸軍后,李自成向舅父高迎祥申請,留在韓城一帶游擊,發展了小股隊伍,一共九百余眾。
高迎祥率部一路潛藏行蹤,歷時半月,在韓城與李自成會師。
李自成吐槽道:“舅父,那王嘉胤生性殘暴,昔日攻下府谷縣城,舅父建議其開倉接濟難民,他不愿意,自成便覺得他無愛民之心,非成大器之人!今其被斬,舅父展露頭角的機會便來也!何不游擊于山野,趁機劫富濟貧,壯大隊伍?”
“自成所言極是!”高迎祥贊許道,“前番與曹文詔的關寧鐵騎交鋒,方知其戰力超群!曹文詔進駐,今日之官兵勢頭正盛,我等唯有借助山地有利之地形,徐徐圖之,方能自立!”
舅侄二人促膝長談,定下了均田免稅,殺富濟貧的總體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