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田明亮在陜北一戰,損失慘重,特別是劉二傷得如此嚴重,田明亮不敢耽擱治療,兵分兩路,自己帶著四人,一路快馬加鞭,護送劉二回青谷。一路后續跟進。
回到青谷,吳毅第一時間為劉二等人療傷。劉二傷勢十分嚴重,要行縫合手術,吳毅叫了一眾徒弟打下手,硬是做了三個時辰的手術,才將劉二的傷口縫合完畢,包扎妥當,臥床休息。
田明亮的腿傷倒不要緊,簡單縫合包扎一下,不影響活動,但劇烈運動受限。
休整三個月,田明亮見識了張德帥的斂財手段,他當初領的一千兩銀子,如今已增值到四千兩。戰亂時代,商人大多不敢鋌而走險,邊境貿易還真是好做。
這三個月的時間,王左掛兵敗被俘,接受了楊鶴的招安,率殘部一千余人,投在延安府知府張輦旗下,配合官軍在綏德一帶剿殺王嘉胤所部。
首領都投降了,李自成的殘部成為無頭蒼蠅,輾轉數處,皆有官兵圍追堵截,無奈之下,奔赴山西太原府臨縣一帶,投奔了舅父高迎祥。李自成去了山西,越了界,洪承疇不便再追擊,感嘆此番恐怕是放虎歸山,頗為懊惱。
轉眼已是六月,楊鶴大力推行招安政策,除了招降王左掛,還有大小十幾股流寇也接受了招安,就地遣散了一部分,隨官軍繼續作戰一部分。陜北一帶,最主要的抵抗力量,是王嘉胤所部。陜北以及山西邊皆一帶小股的抵抗力量,基本都聽王嘉胤號令,包括李自成所投奔的高迎祥所部八百余人,亦唯王嘉胤馬首是瞻。
楊鶴親自招降,王嘉胤拒不投降,楊鶴依然沒有放棄。張夢鯨病亡之后,延綏巡撫空缺九月有余,楊鶴力薦參政洪承疇巡撫延綏,細表洪承疇之才,朝廷批復同意,洪承疇走馬上任,成為一方大員。
楊鶴令洪承疇繼續招降王嘉胤,但新官上任的洪承疇,正憋著一肚子的火氣,揣著滿腹經綸和報負,陽奉陰違,組織重兵剿殺王嘉胤所部,打得王嘉胤抱頭鼠竄。
這張輦奉洪承疇之令,讓王左掛的降軍打先鋒,與王嘉胤的起義軍鏖戰。王左掛損失過半,心知再打下去,自己的部隊就要打光了,于是消極怠工,意欲謀反。
洪承疇明察秋毫,令張輦一方面督促王左掛剿寇,一方面密切監視動向,遇有異常立即斬殺。張輦聽令行事,終將王左掛逼上絕路,在綏德欲再起事,迅即暴露,被張輦斬首示眾。
青谷這邊,張德帥在大同邊境線上,收容了五名逃亡的官兵,帶回了青谷。
田明亮處事很謹慎,擔心逃兵有詐,親自審問道:“爾等乃是何方人士?何故逃亡至此?”
為首一人解釋道:“在下李義峰,乃是米脂縣人,昔年被官府壯丁,前往遼東抗金,編入袁督師平遼親兵營,此四人皆系在下戰友。今袁督師含冤入獄,我等遭遇御林軍暗殺,死傷者十有八九,我五人僥幸逃脫,被迫借道蒙古逃亡,欲回故土,在邊境遭遇韃靼扣押,幸得張兄替我等求情,方才得以脫身!”
“平遼親兵營?”孫菁驚訝地問,“如此說來,諸位認識袁督師啦?袁督師人怎么樣?”
李義峰很客觀地說:“我等乃是低級戰士,只知統帥乃袁督師,其實對督師并不熟悉。不過,據我等同鄉所言,袁督師愛兵如子,頗為仁義?!?
田明亮饒有興致地問:“同鄉?何許人也?在袁督師軍中所任何職也?”
“田忠順大哥,乃是袁督師旗下百總,貼身護衛是也!”李義峰介紹道,“我等在軍中,幸得田大哥照顧。”
田忠順這名字,田明亮覺得十分熟悉,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一邊努力回憶,一邊追問道:“那這田忠順現在何處?”
“被朝廷關在天牢中,每日嚴刑拷打,只需指正袁督師通遼,便可重獲自由。然田大哥錚錚鐵骨,從進天牢開始,就一言不發!”李義峰說到此處,有些動容,“田大哥曾說過,袁督師有令,他叛不叛國無所謂,然不可讓數萬平遼軍背負叛軍罵名也!”
田明亮贊嘆道:“這田忠順道是忠誠不二,且并非愚忠!在下請教,若是袁督師被斬,平遼軍當若何?”
“關寧鐵騎已出關,此部均為遼將遼兵,作戰最為勇猛,乃是袁督師從零開始,嘔心瀝血培養之王牌軍旅。袁督師已成賣國賊,關寧鐵騎亦是四分五裂。我等亦被默認為叛軍,遭遇朝廷捕殺,文武百官及京師百姓視我等如匪徒爾!”李義峰悲戚地說。
孫菁憤怒地問:“爾等隨袁督師疾馳千里,拱衛京師,如何遭此不公?天理何容?”
“京師吃緊,人人自危,文武百官俱被迫捐贈大批錢財,青壯俱被逼上陣殺敵。更兼韃虜撤退之際,在京師周遭燒殺搶掠,死傷無數,朝廷和百姓都道是袁督師抗金不力,致此大難也,故而懷恨在心。尤其是達官貴人,積蓄一戰被耗空,對袁督師之恨最深?!崩盍x峰悲戚地解釋道,“京師幾乎無人擁護袁督師也!人人恨不能生啖督師之肉!我等袁督師舊部,亦是人人喊打!”
孫菁義憤填膺道:“京師這些養尊處優的東西?憑什么袁督師就該在遼東買賣抵御韃子,他們就該偏安一隅享榮華富貴?想想袁督師拼了命護衛的是一群什么人,我都替他感到不值!就算真如他們所言,袁督師里通外國,放韃子入關,那又如何?養尊處優的東西,憑什么要袁督師給你們當奴隸?”
田明亮心里也多少有些感觸,在金縣時,他親眼見到了鄉紳們的無恥,他們集體約定來找劉明,請他當那出頭鳥,自己卻貪生怕死。他能夠想到,當時京城的景象,京城的人心,大概與當日金縣被圍差不多。
有所不同的是,劉明得到了一個好名聲,金縣黎民奉之為脊梁,而袁崇煥卻落得個身敗名裂,人人喊打。說到底,還是個話語權的問題,京師之達官貴人,隨便一口唾沫星子,都可以讓人遺臭萬年,亦可讓人流芳百世。
李義峰迅速糾正道:“孫小姐慎言!袁督師斷然不可能放金人入關,此俱是別有用心之人誣陷也!勾結韃子之人,不計其數,但絕不可能是袁督師也!若袁督師要反,坐擁關寧鐵騎三萬,所向披靡,何須放韃子入關?說袁督師里通外國之人,無一人上過戰場也!”
田明亮調侃道:“諸位,不消為著素不相識之袁督師,而在此爭得面紅耳赤也!都是袁督師的仰慕者,當求同存異也!”
“田明亮……呃……田兄,營救袁督師,當立即提上議事日程也!我青谷素來行俠仗義,救袁督師乃替天行道也!”孫菁脫口而出,直呼田明亮的名字,繼而才發覺有些不妥,糾正了稱呼,大聲提議道。
田明亮不以為然道:“抱歉,在下與袁督師不熟。另外,所謂眾口鑠金,我等營救袁督師,你確定不會遭口誅筆伐?青谷本就被冠以流寇之名,怎能雪上加霜?”
“你……”孫菁語塞。
李義峰大驚,目不轉睛看著田明亮,試探性地問:“適才在下聽聞,孫小姐以田明亮喚爾,爾可是延安府米脂縣田明亮?”
“正是在下!”田明亮疑惑不解地看著李義峰。
李義峰頓時激動不已,快步沖到田明亮跟前,上下打量著田明亮,顫抖著說:“田大哥,我居然在此巧遇你兒子啦!”
田大哥?剛才說的田忠順?這名字在哪里見過?田明亮突然想起,這還是去歲臘月,自己在戶籍檔案上看到的,田忠順是他的父親!
搞了這么半天,這五個逃兵,居然是自己父親的故交!
李義峰悲喜交加,滿眼含淚,握住田明亮的手,哽咽道:“令尊拖在下捎帶了一封信給田統領,在下還尋思恐怕無法送達呢!何曾想竟在此相遇,真乃天下奇緣也!”說罷脫下衣服,將綁在身上的一個信封取下來,遞給了田明亮。
田明亮茫然地拆開了信封,取出信來閱讀。說實話,他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父親,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潦草的字跡呈現在眼前,道是:“明亮,為父慚愧,不曾半點照料與爾!今含冤入獄,秋后問斬,就此永別。請記住,父并非叛國賊,而系忠誠衛士也!”
寥寥幾言,字跡之潦草,可見當時情況之緊急。田明亮的心陡然一緊,瞬間竟然回憶起關于父親的很多事。當然,是二十一世紀的那個父親。
父親送他練習書法,用棍子追著他去課堂。父親給他買衣服,永遠是大一碼,一件新衣服夠穿三年。父親帶他去鄉下老家玩,一起爬山,一起在河里摸魚,一起在溶洞探險,一起自制簡易弓箭假裝打獵。父親不顧親友反對,變賣家產,送他念野雞大學,并說大學沒有好壞之分,多讀書總歸是好的。父親不顧母親反對,給他買了第一部手機。父親克扣他的生活費,要求他自己勤工儉學。父親在工地受傷,斷了一根手指。父親催促他找女朋友,譏笑他身為學渣,感情生活卻是空白。父親送禮托關系,幫他找工作……
繼而,田明亮又產生了一種幻覺,二十一世紀的那個父親,被官府抓丁,將尚未成人的他托付給鄰居,在戰場上沖殺,九死一生。被捕入獄,被燒紅的火鉗烙胸口,被辣椒水潑灑傷口,吊在半空被鞭子抽,被拔指甲,被用竹簽插手指,卻緊咬牙關一言不發,甚至將鮮血吐到行刑者臉上……
莫大的悲傷洶涌而至,田明亮感覺眼淚不爭氣地打轉,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田明亮努力保持著鎮定,緩緩道:“請帶幾位去歇息,某有些困了,先回房歇息了!”說罷,獨自回房去了。
在自己的房間里,田明亮的眼淚斷了線地往下掉。他想控制自己,不要將兩個父親混為一談,卻莫名其妙地控制不住,滿腦子都是二十一世紀的父親遭遇嚴刑拷打的場景。
他想家了,特別特別想家。他想回去看一眼父親母親,確認他們身體健康,衣食無憂。他想再聽一回父母的嘮叨,吃一頓粗茶淡飯!
來到這個時代,田明亮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助,第一次覺得如此想家,第一次覺得如此悲傷。
孫菁不聲不響地走了進來,見田明亮癡癡流著淚,過來握著他的手,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不知如何開口。
田明亮笑著說:“我沒事,早點歇息吧!”
“田明亮,振作一點!”孫菁艱難地說。和田明亮認識也有一年多時間了,她還是第一次見田明亮如此脆弱的一面。
田明亮點點頭,笑容更大了,緩緩說:“放心,我真沒事!去歇息吧!”
“那我真走了哦!如果心里不得勁兒,想傾訴一番,或者發泄一番,我都陪著你!”孫菁含情脈脈地說。
田明亮淡然道:“不必麻煩你了,睡一覺就好了!”
孫菁走后,田明亮嘗試著睡覺,卻滿腦子都是父親受害的樣子,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是噩夢連連。
夢中,二十一世紀的父親斥責他:“你現在已轉世成為他人之子,我們父子緣分已盡。你的父親遭人陷害,你還在那里袖手旁觀,真是枉為人子!龜兒子,你就告訴老子,你救還是不救?!救還是不救?救還是不救?救還是不救?”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大,表情也越來越猙獰。田明亮夢靨了,感覺有些窒息,能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想要醒過來,卻怎么也醒不過來??释幸粋€人能過來搖醒他,這當然是癡心妄想。
他蓄積渾身力氣,大吼道:“我救!”夢就此而醒,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坐起來,滿頭大汗,氣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