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眾口鑠金
- 撕明
- 吃藕八怪
- 4024字
- 2023-06-25 10:00:00
守喪一月有余,安葬了劉明,田明亮和孫菁整理行裝,策馬揚鞭,朝山西代州方向而去。為了路途安全,孫菁再度女扮男裝。二人相約,還是以兄弟相稱。
進入慶陽州府所轄區域后,田明亮二人開始看到大量通緝告示,是關于李鴻基、田明亮、李過三人的,田明亮再熟悉不過。
孫菁是第一回看到這通緝,略微調皮地問田明亮:“田兄,你等背負十條人命,被天下通緝。而李自成所在的邊軍,背負成百上千條人命,官府怎么不聞不問?”
“孫兄,在下已說過,李自成……對了,當時還叫李鴻基……只背了兩條人命,另外八人,不出意外均為米脂縣衙所殺,只為滅掉潛在知情者!”田明亮低聲解釋道,“莫聊這些,免得讓人發現端倪,徒惹麻煩!”
孫菁如何懇依,繼續追問道:“兄臺,老實說,當初解救李自成,或者說李鴻基,是如何心情?”
“純屬打抱不平!”田明亮坦然道,“李鴻基是個好人,當初在下委身縣衙,當了個書吏,收稅收到李鴻基老家,他是唯一支持在下的人,否則在下將顆粒無收!在下看不得老實人受欺負,僅此而已!”
孫菁繼續追問:“李鴻基變成了李自成,兄臺如今是否后悔救他?”
“后悔談不上,只是偶感遺憾。若非鄉紳欺壓百姓,若非縣衙胡亂判案,這世間怎會多一個兇殘匪徒?”田明亮很坦誠地說。他心里想的是,若不是宴子賓、蓋虎之流作死,怎會出這個李闖王?
當然,會不會有別的什么闖王,或是什么沖王,也是未可知的事。
同時,邊軍圍困金縣,斬殺縣令,捐官員外劉明與賊軍首領李自成大戰三百回合,遭暗箭偷襲而死,金縣百姓自發抵御賊軍,賊軍因克扣士兵軍餉致嘩變,李自成怒斬邊軍參將王國……
這些消息不脛而走,驚動了州府、布政司以至朝廷。一時間,劉明和李自成的名聲大噪。
一路上,田明亮和孫菁聽到各種議論,很多細節描述得神乎其神。在他們口中,李自成身高九尺,滿臉絡腮胡,三頭六臂,每天喝人血吃人肉,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魔頭。有些父母,甚至拿李自成來嚇唬小孩。
趕路五日,來到慶陽府城的郊區,天色已晚,又遇馬兒饑渴不耐,田明亮二人在一處驛站落腳,決意住上一晚。
六月的天氣,雖然已是傍晚,氣溫仍然居高不下,田明亮懷疑得有三十七八度。一路上,都是塵土飛揚,成片的田土連雜草都不多,更不消說莊稼了。這干旱看起來異常嚴重,土地都裂開了口子。自穿越到此,田明亮就沒怎么見過下雨。
田明亮二人訂好房間,要了三斤牛肉,一壺燒酒。不知如何,今天二人都有些想喝酒。
駐店打尖的客人并不多,這年頭到處都是難民,能有錢住驛站的確實太少。驛站外,倒是聚集了不少難民,三五成群,看著食客的食物,眼睛都冒著綠光,似乎隨時有可能沖上來搶奪。
田明亮和孫菁喝了點酒,有些微醺,相約到這驛站周邊轉一轉。
只見驛站附近,有一處人員聚集特別多,估摸著得有兩三百人,有難民,也有過路客,還有本地居民。
“田兄,那邊好熱鬧,我兄弟二人且去看看是何事?”孫菁提議道。
田明亮不大愛看熱鬧,淡然道:“孫兄且去看看,田某就在人少的地方轉一轉,懶得湊那熱鬧?!?
“田兄好生無趣也!”孫菁嗔怪道,“就陪在下去瞧瞧,又不費勁!”
田明亮拗不過,只得不情愿地答應,慢吞吞地跟著孫菁后面,去了人群聚集之地。
人群中央,有一個白胡子老頭,身旁立著旗桿,手持蒲扇,一邊扇風一邊道:“話說那劉明手持青龍偃月刀,跨身上馬,飛馳而至。說到這青龍偃月刀,倒是頗有淵源,且聽在下說道一番。此青龍偃月刀,乃是關二爺當年之神兵,重一百零八斤八兩,長五尺一寸三分,劉員外早年四海求學時,遇關二爺第五十八代玄孫官華,講武論道之間,二人一見如故,關華將祖傳之寶刀贈予劉員外。”
“劉員外拍馬趕到,橫刀立馬,一聲吆喝,賊軍首領拿命來也!那李自成受驚,幾欲跌落下馬。敵我兩將剛一交手,劉員外即壓著李自成打,李自成毫無還手之力,策馬逃離。劉員外拍馬趕到,高高舉起大刀,一刀劈下,稍微偏了一些,斬落戰馬后蹄。李自成跌落下馬,跪地求饒。”
“恰在此時,賊軍陣營之中萬箭齊發,直奔劉員外。劉員外身手雖好,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賊軍有一千三百將士,箭法再差,也抵不住人多,劉員外頓時身中二十多箭,仍舉刀沖殺敵陣,斬敵三十有余……”
原來,是說書人在講述金縣的故事。
聽到這樣違背事實,貶低李自成的說法,田明亮還是會覺得憤憤不平。他也覺得很奇怪,自己不是已經和李自成恩斷義絕了嗎?怎么還是會為他鳴不平?
孫菁似乎看出了田明亮的心事,關切地說:“田兄,你怎么看?”
“閑得蛋疼,胡言亂語罷了?!碧锩髁镣虏鄣馈?
孫菁意味深長地說:“田兄,和孫某說話何須如此言不由衷也?孫某與那李自成非親非故,亦感到這說書人有失偏頗,更何況田兄這昔日結拜兄弟?!”
田明亮責備道:“孫兄,何苦三番五次提及此人?揭在下傷疤嗎?”
“非也!”孫菁解釋道,“孫某近年游歷山河,見識倒也不淺,孫某以為,那李自成倒算個俠義之人也!余觀這李自成,頗有豪杰之姿,如今這亂世,此等豪杰,或能成就一番大業!”
田明亮有些詫異,“孫兄何故突然和我說這些?”他有些驚訝,這孫菁看人還真夠準的,李自成可是推翻大明王朝,留名青史的農民起義領袖??!
“田兄,若非劉師兄之死,你與李自成兄弟之情,斷不可能破滅也!”孫菁繼續述說,“余今日突然想起田兄昔日所說之事,有感而發而已?!?
田明亮有些抵觸情緒,冷冷道:“孫兄不消寬慰在下,當年歃血為盟,實在是酒后失態之舉,田某早已釋懷!”
“好吧,是孫某多事了!”孫菁識趣地說,“其實,在這亂世之中,哪有絕對的正義和邪惡,哪有非黑即白?活命,才是根本!殺人,或者被殺,必須做出選擇,一百人都會選擇殺人,這是田兄告訴在下的道理!”
田明亮覺得,今天的孫菁有些莫名其妙。按理說,她與劉明感情應該更深,但她今天竟然在幫李自成說話,好像有些不符合人情了。
那邊,說書人還在繼續:“顏面掃地的李自成回到軍帳,大發雷霆,命令屬下連夜抓來劉府丁壯十余人,連續十日,每日斬殺一人,飲血啖肉,竟然日漸上癮,從此不可一日不飲血……”
實在聽不下去了,田明亮快步遠離這人群,心中卻是五味雜陳。真是萬萬沒想到,這么短短的時間,這些說書人就編出了如此魔幻的腳本。這簡直就是神話故事嘛!
這一夜,田明亮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陣馬叫聲驚醒,繼而聽到外面有吵鬧聲。
他和孫菁的房間都在二樓,這吵鬧聲是來自一樓的馬廄,田明亮的房間剛好可以看到馬廄的全景。他湊到窗前,只見馬廄的頂棚燃著熊熊大火,十幾個壯漢正在強行把馬往外拉,已有兩個驛卒喋血馬廄,還有十來個驛卒正在負隅頑抗。
看這些搶劫者的衣著,均是破破爛爛,看樣子應該是難民。
“米脂李自成在此,擋我者死!”一個壯漢暴喝一聲,揮舞大刀,一刀劈下一個驛卒的腦袋,氣勢如虹。
“李自成來了!李自成來了!”驛卒高呼著,丟盔棄甲而逃。馬廄頓時失守,十幾匹馬均被牽走。
田明亮從二樓的窗戶跳躍而出,瘋狂追蹤,因為他和孫菁的馬匹,也被牽走了。一同追來的,還有孫菁和其他一些丟了馬的旅客。
搶劫者翻身上馬,揮舞著火把,大呼小叫著,絕塵而去。田明亮等人徒步追趕了兩三里地,馬隊早已不見蹤跡,只得怨聲載道地回到驛站。
此時,馬廄已被燒得七零八落,驛卒也懶得去救火,任由它燒盡。不為別的,一方面火勢已經形成,根本無法近身;另一方面,馬廄的四梁八柱已經燒著,即便撲滅了大火,這馬廄也沒有用了,犯不著白費力氣。
田明亮震驚了,剛才自稱李自成的家伙,滿臉絡腮胡,肥頭大耳,五大三粗,怎么可能是李自成?這人又是為何要冒充李自成呢?
李自成聲稱要前往慶陽,追蹤被王國私吞的軍餉,想必此刻就在周邊,匪徒公然冒充他,就不怕本尊問罪?
一個旅客罵道:“該死的李自成,偷了爺爺的馬,騎馬摔死你!”
“李自成,別讓老子碰到你,不然打得你跪地叫爺爺!”
“一個馬賊,也被說書的吹得如此魔幻,不要臉!”
“飲血啖肉?我怕飲的是馬尿,啖的是馬糞吧!”
……
丟了馬匹,旅客們都心情煩悶,紛紛破口大罵李自成,言辭之惡毒,令人發指。
孫菁氣憤不已,大聲爭辯道:“今晚之馬賊,與李自成八竿子打不著也!”
“喲!你這小白臉,說得你見過李自成一樣!”有人懟道,“老子還和李自成打過架呢,那小子直接被我干趴在地,叫嚷著爺爺饒命!”
孫菁怒吼道:“在下確實見過李自成!絕不是今天那人!丟了馬,諸位的心情在下可以理解,在下何嘗不是丟了馬?馬賊如此栽贓,難道諸位都分辨不清?爾等見過哪個賊偷東西,還自報家門的?”
“李自成乃無惡不作的大魔頭,此等打家劫舍之事,不是他干的還能是誰?這還需要分辨嗎?”有人怒嗆。
“是?。±钯\兇殘,婦孺皆知,人人得而誅之也!”
“小白臉,我怕你不是李自成的同伙,就是收了他的錢,要不就是他親戚!”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懟道。
孫菁氣得怒目圓瞪,雙拳緊握。田明亮見勢不對,拉了孫菁就往樓上走。孫菁還欲去理論,奈何拗不過田明亮大力拉扯,抱怨道:“憑什么這么栽贓嫁禍,冤枉好人?”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再說,李自成也絕非你口中的好人!為了此事,犯得著跟人吵架嗎?”田明亮開導道。孫菁的過激反應,倒讓他有些意外了。
孫菁爭辯道:“但也還有個詞,叫做眾口鑠金!李自成招誰惹誰了,為何要遭人口誅筆伐,背此黑鍋?”
“惡犬咬爾,爾亦咬之否?”田明亮靈感乍現,模仿文言文的語氣,拋出一句他認為比較有哲理的問題。
孫菁異樣地看著田明亮,思索片刻,有些不服氣地說:“吾以打狗棒伺候之,揍得惡犬跪地磕頭求饒!”
“我兄弟二人還是歇息一下吧!明日還得趕路,而且沒有馬匹!”田明亮再一次把天聊死了。
二人各種回房,田明亮躺下準備睡覺,奈何天氣太熱,加之蚊蟲肆掠,怎么也睡不著。
沒想到,孫菁也睡不著,敲門進來,拉著田明亮聊天。
孫菁十分憂愁地說:“田兄,馬匹被盜,路途遙遠,怕是要弄兩匹馬才行。起碼得弄一匹!”
“驛站的馬匹皆被打劫,此地不知有無馬市,恐不好買?!碧锩髁练治龅?,“且我二人囊中羞澀,盤纏不夠,恐沒錢買馬。”
孫菁苦笑著說:“孫某就隨意說說,那就邊走邊看吧!”
“孫兄是否腿傷有所復發也?”田明亮疑惑地問。
孫菁連連擺手:“非也!非也!兄臺且看,行動自如,毫無感覺!”說著竟然起身,來回快步走著,以證明自己的腿傷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