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李自成離了金縣,一路奔襲慶陽。雖然那七八千兩軍餉在何處,尚是個未知數,但只要有這種可能性,依然對這些邊軍士兵充滿誘惑力。二百多人,每個人那可是三十兩啊!夠花幾輩子的了!
李自成在金縣犯了事,心知雖然有二百多兵力,但仍需小心謹慎行事,以免徒生事端,所以一路上均是抄小路,盡可能隱蔽行蹤。
他向手下士兵約法三章,即:不得燒殺搶掠平民百姓,不得招惹官府官兵,不得踐踏莊稼。若糧草不足,可打劫鄉紳土豪。
經歷了這么多事,李自成其實早就厭倦了欺壓百姓之事。他自己就是個平民百姓,深受其害。
到得慶陽府,李自成令隊伍在府城外十里安營扎寨,就地休整。
慶陽府的探子發現府城外有邊軍駐扎,人數不詳,立即稟報知府老爺,知府老爺王輝嚇得屁滾尿流,當即召集州府上下官僚開會。
金縣被邊軍圍困,縣令被殺一事,消息已經在開始散布,尤其是周邊府縣兩級官府,對此事議論頗多,近日也是高度緊張,生怕金縣的悲劇在自己治下重演,一時可謂人人自危。
知府王輝,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精瘦精瘦的。一群下屬,形態各異,俱是如臨大敵。
有人說應該主動出擊,一舉殲滅李自成所部,既可以保治下平安,又可以向布政司和朝廷報功領賞,實在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有人說應該主動示好,捐上軍費糧草若干,花錢買個平安。
有人說要按兵不動,加強巡視,整肅城衛軍兵力,隨時做好打硬仗的準備。
討論了兩個時辰,爭執不休,最終這王輝拍板,多管齊下,以求萬無一失。即:一是籌集軍餉一千兩,即刻派使者前去贈上,錢也不算多,一來投石問路,二來也是借機偵查消息;二是整肅一切防衛武裝,加強防范,隨時準備打一場硬仗;三是立即擬訂文書,呈報布政司,報告邊軍進犯之消息,一則要求派兵鎮壓,二則要求撥付防務軍費若干;四是嚴密封鎖消息,避免百姓恐慌,更避免打草驚蛇;五是四處城門加強管控,凡進出人員,均需盤問登記,發現可疑人員迅速上報。
當天夜里,慶陽府的使者一行三騎,帶著一千兩銀子,秘密出城,一路朝李自成所部駐地而去。
李自成正在睡覺,衛兵近來稟報,慶陽府使者求見!
李自成心中納悶兒,這么晚了,府城使者來做甚?快速披衣出帳,將三個使者迎到了帳內。
“李將軍跋山涉水,路途辛苦!當此深更半夜,我等前來拜見將軍,多有打攪,多多包涵!”使者笑著說。這家伙,嘴巴還真甜,李自成之前不過是個七品把總,他竟以將軍相稱,這馬屁拍得是震天響啊。
李自成打了個哈欠,客氣地說:“使者深夜光臨,有何貴干?”
“府尊老爺念及將軍一行舟車勞頓,又在野外駐軍,秋毫不犯慶陽府城,頗為敬重,略備紋銀一千兩,算是我慶陽府犒勞邊軍也!”使者笑呵呵地奉上紋銀,“府尊老爺拖在下轉達將軍,不知將軍有何吩咐,府尊老爺及慶陽府定當盡力配合也!”
李自成拱手道:“多謝府尊老爺如此體貼!恭敬不如從命,李某今日就收下銀兩,我部必當奮勇殺敵,保家衛國,以報府尊老爺及慶陽百姓之深情厚誼也!”虛情假意說著,令近衛收下了銀兩。
使者繼續賠笑,關切地問道:“敢問將軍一行行程如何安排,還有哪些方面需要我慶陽府配合?將軍但說無妨,府尊老爺會細細安排!”
李自成皺著眉道:“我部前往直隸拱衛京師,路過慶陽,借寶地安營扎寨,休整兩日后即啟程東去。府尊老爺不必顧及我等!三位使者前來犒勞,實在辛苦,夜已深沉,三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將軍這是哪里話?將軍一行不辭勞苦,跋涉千里拱衛京師,實在令人佩服!軍營重地,將士們也要休息,我等就不再打攪,就此告辭!凡有需要,隨時吩咐!”使者客套一番,告辭而去。
打發走使者,李自成嘀咕,這深更半夜的,恐怕來送餉慰問是幌子,來刺探情報才是真吧!老子就是來尋王國私吞的軍餉而已,你們搞得這般興師動眾,我還真是慚愧啊!
不過,這也算是意外的收獲吧,一千兩,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同時,使者的到來,也讓李自成警惕起來。正所謂黃鼠狼給雞拜年,這慶陽府白白送來一千兩,恐怕不懷好意,所圖非小,自己還是小心行事為妙,不要在陰溝里翻了船。
次日,府城派人前來送銀子的消息已經傳開,士兵們紛紛要求發餉。李自成非愛財之輩,當即下令,每人發放四兩餉銀,留了一百八十兩,作為購置糧草的軍費。
多數士兵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么多錢,早就想著衣錦還鄉,老婆孩子熱炕頭了,當即就有一百五十多人選擇了離開。
隊伍只剩下五十多人,這些要么是孤苦無依的人,要么是想跟著李自成撈更多的人,要么是犯了死罪無處可藏的人。
人員銳減,十分不利。若是被府城的城衛軍包圍,必敗無疑。加之探子來報,府城戒備森嚴,對進出人員嚴格盤問登記,混進城去的風險陡增。李自成當即下令,放棄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八千多兩銀子,開赴米脂縣。
這樣一來,又有二十幾人選擇了脫離隊伍。二百多人的隊伍,瞬間只剩下三十多人。
李自成帶著這支隊伍,一路潛行,行軍三日,來到了他的故鄉米脂縣。
踏入米脂縣地界的那一刻,李自成召集三十余人,開誠布公道:“李某昔日遭奸人陷害,械游于市,關進牢房,受盡屈辱。后由友人相助,逃離了監牢,手刃仇人有二。然官府毒辣,編造謊言,說李某另殺八人,四海通緝,欲讓李某永不得重見天日!此番李某歸來,必報此大仇,手刃余下之仇人也!是繼續隨行,擬或就此告別,請諸位三思,李某絕不強求也!”
三十幾人大多數不知情,此刻俱是愕然。然而,這中間不乏犯下重罪之人,倒也很容易接受。又一輪的自我取舍,連同李自成和李過,最終剩下了二十三人繼續跟著李自成。
亥時,李自成帶著眾人奔赴縣城,第一站直奔蓋府。蓋虎與他有奪妻之恨,昔日自己只砍下了他一只手,而沒取了他的命,李自成一直耿耿于懷,連做夢都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
此刻,蓋府的大門緊閉,門口點著紅紅的燈籠,非常安靜。門口有兩個乞丐,一個已經餓死,一個正在貪婪地啃著一塊西瓜皮。
見李自成等人身著邊軍服裝,手持長刀,這乞丐露出燦爛地笑容,連滾帶爬過來磕頭:“軍爺行行好,收下我吧!”
“我等非官軍,而是官府通緝的要犯!整天過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爾考慮清楚,果真要加入我等?”李自成饒有興致反問道。
這乞丐有些興奮地說:“刀尖上舔血甚好,收下我吧,我不要當個乞丐遭人唾棄!”
“即是這般,你們且帶他去吃點東西!”李自成說著,命人將乞丐帶走,又命眾人把守好四面八方,密切關注四周動向。
繼而,李自成自己沖鋒在前,飛身而起,一腳踹開了大門,怒吼道:“蓋虎何在?你李自成爺爺在此,速速出來受死也!”
蓋虎的五個家丁持棍棒前來抵擋,李自成怒目圓瞪,厲聲道:“我乃李自成,前來取蓋虎蓋龍項上人頭!此乃我和蓋虎私人恩怨,冤有頭債有主,此事與爾等無關也,還請爾等速速閃開,否則別怪李某的刀槍無眼傷及無辜也!”
家丁們認出此人是李鴻基,那個身背十條人命的大魔頭。雖然有些疑惑,這李鴻基如何自稱為李自成,但五人還是紛紛讓出通道。
李自成一邊往里走,一邊繼續暴喝:“蓋虎何在?李自成爺爺在此,速速出來受死!”
陸續又有家丁、丫鬟、老媽子驚醒,還有蓋虎兄弟的家眷驚醒,前來阻擋詢問,均被李自成喝退。李過以及兩個士兵,緊隨李自成身后,以防不測。
蓋府上下的家眷仆人,均被李自成的士兵驅趕到了外面,刀劍相向,嚴密看守,一時間哭聲震天。
蓋虎和蓋龍兄弟均已驚醒,情急之下,一個鉆進了床底,一個躲進了谷倉。
李自成、李過等四人一番搜尋,在床底下拉出了蓋虎。
獨臂蓋虎嚇得屁滾尿流,面如死灰,跪地磕頭求饒:“鴻基爺爺,饒我一命!昔日都是蓋虎糊涂,余生蓋某愿為鴻基爺爺當牛做馬也!”
李自成居高臨下,盛氣凌人,冷哼道:“混賬!李鴻基已被爾等害死,這世上只有李自成,再無李鴻基也!”
“自成爺爺饒命!自成爺爺饒命啊!”蓋虎瘋狂磕頭求饒,“只要你肯放我府上老小一條生路,這府中一切皆歸爺爺取舍!”他的身下,已尿濕了一片。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李自成咬牙切齒說著,手起刀落,直接斬落蓋虎的人頭。
殺了蓋虎,李自成四人繼續搜尋,奈何蓋龍躲在谷倉,如何搜尋得出?
李自成命令十人把守各處,五人看管家眷仆人,自己則帶著七個人,將蓋府上下值錢的物件掠奪一空,最后開始搜集糧食。
這樣一來,躲在谷倉的蓋龍也被搜了出來。
昔日不可一世的縣丞,此刻早已魂魄出竅,跪在地上磕頭告饒。
李自成厲聲喝問道:“李某斬殺韓金兒、艾詔屬實,另外八人到底系何人所殺也?為何要栽贓嫁禍于某?”
“李爺爺,都是那宴子賓和艾興的主意,說要滅殺一切可能知情的人,實在與蓋某無關也!還求爺爺開恩!”蓋龍哭泣著解釋道。
李自成冷笑道:“都道縣衙是蓋二爺的縣衙,大小事務全憑蓋二爺定奪,此刻何必如此謙虛?”
“真的不管蓋某的事?若有半點虛言,蓋某死無葬身之地!”蓋龍焦急地解釋道。
“既然蓋二爺發下了如此毒誓,那李某不成全你,倒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放心,李某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李自成猙獰地笑著,又是一刀斬落了蓋龍的人頭。
殺了蓋虎蓋龍兄弟,李自成命十人繼續負責抄蓋府的家,自己帶著十二人,奔向艾府。
此番殺人抄家,動靜太大,已經驚動了整個縣城,街坊鄰居都來圍觀,縣衙早已組織了一百士兵巡視抵御,死死把守住艾府的門。
十三對一百,城衛軍硬是動也不敢動,完全處于下風。
李自成再度高呼:“諸位,我乃李自成!此番至此,只為要艾興的命,不想傷及無辜,還請諸位讓開!或者令艾興自己出來受死!否則,李某手上的刀可沒長眼睛!”
艾興已經出現,雖然略顯狼狽,但還算淡定,站在一百城衛軍后,顫聲命令道:“通緝要犯李鴻基,身背十余條人命,人人得而誅之!拿下逃犯者,報功朝廷,賞銀百兩!”
好家伙,賞銀一百兩,還真不是個小數目。士兵們紛紛心動,持刀朝李自成等人圍殺而來。
李自成哈哈大笑,怒喝一聲,不退反進,揮舞著刀沖向一百士兵,怒吼道:“擋我者死!”
“叔父莫怕!侄兒來也!”李過暴喝一聲,也是手持大刀,迎著一百士兵沖去。
另外十一人也是亡命之徒,被這李自成叔侄二人的氣勢所傳染,有樣學樣地沖鋒起來。
十三人狼入羊群,手起刀落,已經倒下二十幾人。
城衛軍一擊而潰,四散而逃。艾興見勢不妙,拔腿就跑。李自成飛擲出大刀,一刀將艾興洞穿,釘在了地上,沒氣兒了。
圍觀的人都已驚呆了,這李鴻基往日很老實啊,怎地宛如殺神下凡一般?
很快,就有很多人拍手稱快,大聲叫好。李自成心里一陣酸楚,當初自己械游于市,破口大罵的人,難道不也是這些人嗎?
仇人只剩下縣令宴子賓一人,李自成等人勢頭正盛,大步流星奔向縣衙。
推門而入,毫無抵抗,里里外外搜尋一番,縣令本人包括家眷,都已毫無蹤影。整個衙門,就沒有什么值錢物件。
這衙門里的下人,也沒有一個熟悉面孔,李自成當然知道,熟人都已被滅了口。想來,張獻忠的弟弟張四娃,恐怕也已身首異處。
抓了個小吏,李自成威嚴地審問道:“縣令宴子賓何在?”
小吏連連磕頭,吞吞吐吐道:“回軍爺,宴太爺三天前已收拾值錢物件,攜家眷出城,說是回老家省親去了。宴太爺當時走得匆忙,連蓋爺和艾主簿都未曾告知也!”
“宴子賓老家在何處?”李自成再度詢問道。
小吏解釋道:“小人不知也!”
李自成不再為難追問,出得縣衙,率部直奔城郊李家站,也就是他的老家。
家中已是了無牽掛,李自成令隊伍先行潛伏,自己則來了堂弟李巖家,只是瞧一瞧自己的堂叔堂弟。
深更半夜有人敲門,李定安出來一瞧,竟然是被通緝的李鴻基,是又喜又驚,連忙把李自成拉進里屋,低聲詢問:“鴻基怎地回來了?”
“叔父,鴻基已改名自成,這世間再無李鴻基,只有李自成也!”李自成解釋道,“此番返鄉,自成已斬殺蓋虎、蓋龍、艾興一眾仇人,奈何那宴子賓已回老家,躲過一死。自成來瞧一瞧叔父,不便久留,即刻啟程。”
李定安摸索一陣,取出了那一貫多銅錢,顫抖著手交與李自成,“鴻基,此乃縣衙雜役田明亮拖我退還與你的賦稅,他說你戶籍薄上還有四口人,實際只有兩口人了,多收了你兩個人的人頭稅!”
“哎!三弟呀……”李自成感嘆一聲,卻說不出話來,轉而道,“叔父,自成犯下如此大罪,更兼兄弟二十余人在等候,就不久留了!叔父且照顧好自己,侄兒告辭!”說著,丟下銅錢不顧,另丟了一把碎銀子,快步出屋。
李自成走后,在李定安的催促下,李巖很快收拾幾件衣物,帶上李自成給的銀兩,快速追了出去。李定安望著李巖的背影,老淚縱橫。
須臾,李巖追上了李自成,李自成見李巖背著包裹,責問道:“弟不照顧叔父,這是何意?”
“鴻基兄有恩于弟,弟愿追隨兄長,患難與共!”李巖正色道。
李自成再度責備:“叔父年事已高,弟不思養老送終,簡直胡鬧!”
李巖正色道:“自兄長犯事以來,家父與弟每每夜不能寐,三番五次尋覓兄長之蹤跡而不得遇。弟雖不才,然跟隨兄長左右,也好有個照應!還請兄長成全!”
李自成拗不過,只得答應,心中一股暖流泛起。
和眾人匯合,隊伍已經是二十五人,之前收了個乞丐,剛才李巖又加入了進來。隊伍一路急行軍,天亮時已離開李家站四十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