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聯(lián)扇花鳥屏風后,馬荔溫柔沉默的坐在一張梅花式小凳子上。她穿著櫻桃紅水緯羅襦衫,袖口纏著淡色花枝細紋,下著一條白碾光絹裙,裙角裁剪成荷葉蓬蓬邊。頭上戴著石榴絹花,紅潤的臉頰充滿了喜慶的意味。
人要衣裝,佛靠金裝。原本的土氣丫頭,只靠天生麗質(zhì)吸引人目光,這么一打扮,光彩秀麗,熠熠生輝,好比開了光,一顆珍珠擦去了表面的污塵,顯露純粹的美感來,搖動人心。現(xiàn)在,即使東茗、柳夫人那樣的大家小姐、夫人,外貌上也未必能強過她。何況馬荔天生的氣質(zhì),清透、純真,如同水晶一般,在利益糾纏、人心晦明的大染缸中,尤為難得。
馬荔眼角帶笑,低著頭,穿針引線,不一會兒,一朵形狀優(yōu)美的安朵拉就勾勒出來。她的手邊放著兩塊厚厚的鞋底,觀其大小,可知穿鞋的人有一雙纖纖細足,絕不是成年男子,甚至女子所穿。
馬荔開始納鞋底,專心致志,細麻繩捻成粗的,一針一線的納著,手指頭勒得通紅。肩膀長時間維持一個動作,都酸麻了,可她眼底的笑容,一直沒有退卻。
那邊廂,溫文爾雅的東祁夾了一口金絲菜,金油油的,放到司雨的碗里。
粒粒如薏米珍珠的米飯,配上金色的小蘑菇,很能動人胃口。
司雨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口。
鐵木鑲銀的筷子,在她右手邊;白細瓷的青岫碗碟上擺成四季花樣,使人賞心悅目。另外,邊上還擺著花錫酒壺,底座連著瓷碗,可注水溫酒。
從錫壺里倒出的瓊花玉液,香醇可口,透著回味悠長的甘爽,度數(shù)不超過十度,和甜米酒似的,倒不虞有喝醉的擔憂。
司雨眨著眼,苦思了一夜,痛哭了一夜,終于想通了:以為異世的人都是蠢蛋,那才是蠢蛋呢!
柳氏的心機一般般,手段更是普普通通,可占據(jù)了嫡母的地位,就能把她整得死去活來!陰夫人自得其樂,說不要這個女兒,就能絕情決意,老死不相往來!樺夫人,那個貌似少女的女人她一直看不透,還有總是顯得詭秘的二哥,冷酷的父親……
她一直拘于大宅院中,身處局中,被看似簡單實的關(guān)系繞頭暈了。以為自己是穿越人,比這些連元素周期表都不知道的古代人強不多了,只要她肯從手頭露點什么,肯費點心思,要什么不能手到擒來?
她一心覺得,是自己不肯,犯了執(zhí)拗的心,夢想追求絕對的自由,不受拘束的海空憑魚躍,天空任鳥飛,才落得如此罷了。
可現(xiàn)實真正的情況是,她孤獨得發(fā)慌,寂寞的掉頭發(fā)——多少個夜晚,獨自面對茫茫夜空,自言自語?多少次在在人前強顏歡笑,淚水在肚子里流?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暗傷,愁緒,早化為強酸強堿,把她整個人包裹住了,天長日久一點一滴的腐蝕,變成一個內(nèi)心空洞的可憐鬼。
她想家,想念那個世界,想念過去,想的心都痛了。她太渴望別人給與的親情、感情。連四歲時,老師李升給與一點點的好,都能翻過來復過去回憶三五年。
原來,自己只是個缺愛的小孩。
可金錢能夠索取,感情能嗎?愛能嗎?
司雨永遠也做不來了的是:低下自尊,苦苦哀求別人給與感情。
陰夫人不肯理她,她就干脆斷得比對方還絕。柳氏對她假情假意,她就做的比對方還虛偽做作!生父對她漠不關(guān)心,她呢,也當人家不存在。她就是這個性格。家里沒有人給與她想要的親情,她索性不要這個家了,外面的世界多么廣闊,還害怕闖不出自己的天地?
終于明白內(nèi)心,看清自己的司雨留下了晶瑩的淚水。
淚水,為穿越后的一葉障目、偏激狹隘、自私糊涂和傷痕累累而流。
穿越不是異能,她并沒有比別人站的高。沒有人是白癡,把人看成白癡的后果,就是成為所有人眼中的白癡!
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她唯一依靠的只有自己,自立自強!才能不任人擺布,不受人輕視鄙薄!
司雨受了重大打擊,心靈反而通透極了。她略顯得拘謹?shù)淖跂|祁旁邊,偶爾抬眼看看對方掃來的饒有興趣眼光,心里想,此人貌似花花公子,浮夸紈绔,如果信了他的外表,一定會被他整死!心中一凜,強自露出一個千錘百煉的笑容,舉著酒杯,勸酒道:
“公子請用。”
東祁笑了笑,瞧著那琥珀色的酒液,來者不拒,一飲而盡。
真是奇怪,仍然是那張看起來單薄的面孔,五官平平,再看看,覺得順眼許多。連眼神滴溜溜的亂轉(zhuǎn),分明心下小念頭思索不定,也覺得分外可愛。輕撫上那柔弱無力的削肩,感受對方剎那間的僵硬,搖頭道,
“真是瘦啊,一點肉也沒有,你該好好補補了。”
司雨笑得宛如風中一朵水蓮花,(著重于不能褻玩),不著痕跡,躲開東祁的“玉手”,口中道,
“公子喜歡吃什么,雨兒夾給你。”
“雨兒?”
這么親熱了?
東祁輕笑一聲,隨意一指,“就那個吧。你怎么不和姚依依一起拜天醫(yī)為師?”
“天醫(yī)……”司雨嘴角一抽,笑容凝固了。
本來發(fā)誓再也不提這件事,但是面對笑面虎東祁的好奇,她能拒絕嗎?她有這個勇氣重復昨晚的驚險嗎?
“我看你醫(yī)術(shù)也不低。未必比姚依依差到哪里去。如果能拜天醫(yī)為師,日后的前途大有可為。你在司家的地位,何至于此?”
東祁暗暗在心里說:第一時間就被拋棄了。當然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這是司雨至今為止,人生最大的恥辱。
她低著小腦袋,只讓人看見她光潔的腦門,半天才說道,
“我比依依先入門。七歲就做了天醫(yī)藥弭的記名弟子。”
東祁一聽,知道內(nèi)中必有緣由,笑意融融的洗耳恭聽。
柔順的發(fā)絲垂到胸口,看起來溫順可人的司雨突然咬了兩口糖醋排骨的脆骨,牙齒咯吱咯吱的咬著,似有無窮的憤恨之意——在這個知道她最大秘密的男人面前,沒什么好保密的,
“我花了三年時間,三年,才讓天醫(yī)沒有理由拒絕我,繼而接納我。沒有想到最后一刻,最后——”
司雨閉上眼睛,似在回憶,強烈的情緒困擾著她,隔了好一會,才繼續(xù)說道,
“我幼時重病,記事時起,吃的藥比吃的飯還多。偶爾病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就喜歡滿院子亂跑,自由自在,快活極了。那個時候年歲小,不大懂事,只覺得奇怪,為什么每每經(jīng)過的時候,總能聽見別人背地里議論我——連親娘都不要的病秧子,能活多久?費米、費藥、費銀子,可別最后竹籃打水。
比別人的耳朵好使也不見得是件好事。總聽見人這么說,我心里也記住了。待大一點,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怕了。”
說道這里,司雨看了東祁一眼,“我不想死,你明白嗎?”
東祁點頭,“明白。”
于是,司雨繼續(xù)說,“我對自己說,一定要活下來!不管付出多大代價!心里有著這個念頭,我比同齡的孩子都要早熟,別人還纏著父母,要這要那,撒嬌耍賴的時候,我就天天跟著天醫(yī)。
天醫(yī)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他不肯教,我就自學,每日吃什么藥就記下幾味藥材。天長日久的,居然也記下幾十種常用藥。連藥性變化,也拿捏了七八分準了。過了一二年,許是被我的執(zhí)拗打動了,也許是同情,或者我還是有些天資?總之,天醫(yī)沒那么防著了,平日診治的時候,就隨手指點一些醫(yī)術(shù)。還拿出自己幼時學過的醫(yī)書給我看。
終于成了記名弟子。可是比起天醫(yī)其他的幾個弟子,無論天資、勤奮、甚至悟性,遠遠不如我,連簡單的問題也能被我問倒。
于是我說:‘為什么我不能成為您的正式弟子?’
天醫(yī)道,‘你是女子。女子未有正式入門的例。’
我說,‘天下女子有多少?一半。既然女子人數(shù)眾多,為什么不能有專門的女醫(yī)來醫(yī)治女子的病痛呢?’
天醫(yī)被我說服了。他同意收我為徒,以后專門來給女子看病。可醫(yī)門那群老古董說什么,‘前所未有之大事’特意派人來考察我。為期三天,藥性,藥理,診斷方法,各種考核我都過關(guān)了。最后,他們提出了一個問題,然后,剝奪了我的資格,不準我拜師。”
“他們問什么了?”
即便以東祁的定力,也忍不住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