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沿著二樓昏暗的樓道前進，用掃帚清潔著走廊。
昨夜，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客人，他們是同一個商隊里的人。樓下的駱駝呼哧呼哧喘著氣，駝鈴沉悶而有規律地響起，隨后遠去。
她能感覺得到，這支商隊很富有。因為普通商隊是不會選擇在旅社過夜的，他們帶著厚實的帳篷和睡袋，足夠度過沙海里的夜晚，沒必要浪費錢在這種地方。
有幾間房里面酒氣很重，看來曾有住戶在這里酗酒。不過，可能是因為需要趕路的緣故，他們并沒有像瑞德森說的那樣，酩酊大醉吐在屋里，這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她熟練地把幾個床鋪收拾好。旅社的被褥已經很舊了，泛黃褪色，地面上有許多洗不掉的污漬。她花費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才把這些房間都收拾整齊。
正當她拾起最后一個屋子的枕頭時，枕頭下面出現了一塊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鑲嵌三色寶石，各個寶石之間有線條連接，看起來頗為華麗。
雪立刻意識到，這是商隊遺忘的物品。但是，已經過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她不可能追得上駝隊了，除非騎馬追趕。但是她連他們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就是這東西？”
瑞德森接過石板，翻來覆去地端詳著：“我也沒見過這種貨物，可能是別國的玩意，或者某個神靈的祭祀用品。”
“算了，我來幫他們保管吧，希望他們下次回來的時候，我還沒忘記這件事。”瑞德森喃喃著，把石板放在了自己的杯子底下壓著。不偏不倚，它剛好可以做一個杯墊。
瑞德森看起來很滿意他的新杯墊，指節緩緩敲擊著桌面，仰頭對樓上喊道：“卡索！”
在巨大的“咚咚”聲出現后，卡索的身影幾乎瞬間出現在了兩人面前。他穿著短袍，結實的手臂抱在胸前。雪這才發現，他兩只手腕處帶著著獸牙和寶石手鏈作裝飾。
“老板！”
“去帶你的新同事把酒賣掉吧，那些大罐子要空出來，讓我們的美食家釀些新的了。”
雪看向樓梯口堆放的大陶罐，又看了看輕松抱起陶罐的卡索，無聲地嘆了口氣。
幾乎用盡所有力氣，她把其中一個陶罐運到了馬車上。馬車裝載著酒罐，搖搖晃晃地向著純白薔薇出發。
卡索側著身坐在馬上，用手指著那片白色的高墻：“小家伙，我們去那邊賣酒。先賣給那些守衛，剩下的去集市賣給散戶。”
“好。”
馬車停在離白墻不遠的地方。卡索跳下車去，朝著墻上的守衛揮了揮手。很快，側門打開，幾個穿著鎧甲的人抱著一些小罐子走過來。
“老規矩，把錢送到旅社就好了。”卡索笑著打開大陶罐，接過守衛們的小罐子裝好酒還給他們。
“這位是新來的？”
一個守衛似乎和卡索很熟，搭著他的肩膀，指著雪問道。
“嗯，是老板帶回來的新人。怎么樣？看起來可機靈了。”
說著，卡索伸出手，一把揪掉了雪的帽子，拍了拍她的頭。烈日晃得她目眩，忍不住瞇了眼睛。
“咦，是個黑毛的小子，眼睛也很奇怪。”那個守衛好奇地按著雪的耳朵拍了拍，她強忍住抖耳朵的動作，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外鄉人嘛。”卡索繼續裝著酒，使了個眼色示意雪去幫忙。
雪戴好自己的兜帽，也湊近酒罐，幫守衛們舀酒。
“最近你們那邊怎么樣？”
“還算太平。只是最近一直戒嚴，日子不太好過啊。”
“為什么要戒嚴？戰爭不是早就平息了嗎？”
“誰知道呢！我們只是聽命辦事罷了。”
“沒事的老兄，以后不想干了就去沙漠里當向導，變革之地誰不知道你的厲害？”
那個守衛哈哈大笑：“你還是這么幽默，誰不知道當年我帶丟了一整個商隊，賠得老婆都沒了。”
雪也哈哈笑了幾聲，手忙腳亂地幫守衛們把小酒罐都搬下車，并目送他們回到白墻之內。
二人把酒罐重新蓋好，架著馬車向著集市走去。雪坐在酒罐上，無聊地晃著尾巴，看著地上短短的影子一點點在沙土地上挪動。
她聽見卡索問：“你來變革之地多久了？”
“兩個月，大概。”
“原來是剛到不久，看你老成的樣子，還以為你是個土著呢，雖然你長得和我們這里的人完全不像，哈哈。”
“我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年呢。”
“聽老板說，你是從沙海的另一岸來的。”
“是啊。”
“你比我還厲害，我都沒有到過那么遠的地方。”
“我不是自己走的，是和族人們一起，跟隨我們神靈的神諭前行。”雪抬起頭，瞇著眼睛看向遠處沙漠與天空的分界線。日光很曬，滾滾的熱浪從黃沙上蒸騰起來，扭曲著她的視線。“后來神諭消失了，我們迷失了方向，整個部族就消亡在沙海里。”
“抱歉，提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雪無奈地笑笑：“沒關系，這都是無法預知的事情。”
遠方天際飄來幾片灰色的云彩。她皺著眉仔細看了看，隨后抬起手，指向那里：“卡索，你看那邊的天空。那個商隊不應該今天走的，太冒險了。”
卡索嘆了口氣道：“我也勸說過了。今早他們讓我去當向導，被我拒絕了。寒潮將至，還可能會出現沙暴——我不想死。”
“看來他們對自己很有自信。話說，卡索，你信仰的神是哪位？”
“愛神，和老板一樣……不得不說，老板傳教的功力很厲害，我被他說服了。”卡索的聲音很興奮：“我也很期待命中注定的愛人出現在我面前呢。”
雪微微一笑，也許這位神靈真的有這方面的能力，可以幫助信徒找到愛情。
“你會的。”
“那你呢？還在等你們的神靈復蘇嗎？”
“嗯……或許吧。”雪自己也說不準。她的故鄉并沒有一定要信春神的傳統，而且祂好像已經沉眠很多年了。
“老板每遇見一個人，都想拉他加入我們的團隊。”卡索對自己老板這種行為似乎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這就是火熱赤誠的信仰啊。”雪笑道。
她不知道神靈是否會死亡，但是很顯然，她的族人已經等不到春神復蘇的那一天了。
“你知道這里為什么叫變革之地嗎？”卡索問。
“為什么？”
“因為這里曾經是神戰的戰場。最后的結果是白色女神——現在的純白之神陣營獲得了勝利。”
“難怪這里的王城和絕大多數人都信仰純白。”
“是啊，也因為那場神戰，這里埋藏著許多神靈的圣物，那些探險隊樂此不疲地闖進沙漠尋找寶藏。”
“原來如此。”雪說道，她也曾在沙漠中見過某些神靈的遺跡，能依稀感受到曾經的恢宏壯觀。
“你以前也是尋找寶藏的冒險家？”
“嗯。不過后來遇到的危險越來越多，我就不再繼續了。”
“沙漠的天氣確實詭譎難辨。”
“環境及其惡劣，神靈的力量更是不可言喻。”卡索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我真希望你一輩子都不要經歷那種事情。”
他繼續說道：“哪怕是在已經沉眠的神靈遺物面前，我們的力量都顯得那樣渺小。”
“后來，我遇到了老板。對了，他也不是我們這里的人，他從沙海西北方的森林來，嗯，聽說是這樣。”
“森林……”
真是一個古老的名詞，雪似乎有一些印象，因為她的故鄉曾經也有森林。可惜，春神沉眠最開始的表現就是森林凋亡。
“聽老板說，森林里都是和女神雕像一樣高的樹，許多部族聚居在一起，氣候很棒，樹也常青。”
“真是一個令人向往的地方。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看看呢。”
“卡索，老板的旅社是不是開了許多年了？”
“是啊。我五年前在沙漠中和他相遇，他那時候看起來就完全是個土著。”
“五年前？這么早。”
“嗯，那時候我才二十一歲，在沙漠帶隊的時候遇到了他。他在每一塊大型巖石上都要留下記號，說如果他的妻子看到了，就會找到他。”
“希望他能得償所愿。”
“希望他能得償所愿，”卡索重復了雪的話，忽然聲調揚起：“小家伙，集市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