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眼神靈動,活潑跳脫的稚齡童子,從院門探出頭來,看著在張顯手中兀自掙扎的小白蛇,心疼不已,嚷道:“快把錦兒放還我。”其身后馬上跟來一名中年道者,金冠華袍,面容方正,氣勢不凡。
見了這道者,張顯目光微凝,道:“尊駕何人?”
這道者看了眼張顯手中的白蛇,眼中怒色一閃,轉頭喝斥起幼童來,道:“楊谷逸,你又給我惹事!”
童子連忙一縮腦袋,不敢吭聲。
道者輕哼一聲,急忙走至張顯近前,拱手一禮,歉然道:“舍侄頑劣,冒犯了道友,楊甫明在此代他賠罪了。這條白錦蛇是舍侄自幼相伴的靈獸,還請道友高抬貴手,饒他一次。”
張顯笑了笑,長身而起,道:“無妨,令侄也只是無心之舉。”他自不會和一個五六歲的童子計較,而且他院中這株蛇蘭草本就對蛇屬之物有著天然的吸引力,院中又未設禁陣,倒也怪不得此蛇闖入。
他放開手來,指間靈蛇連頭也不敢回,銀芒一閃,便匆匆投入童子懷中。
楊甫明暗暗嘆氣,若不是這條白錦蛇對他侄兒極為重要,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一名開光境修士低聲下氣。他輕瞥了一眼,卻見張顯腰間掛著一枚樣式奇特的玉佩,心頭頓時一凜。
他微一躊躇,從袖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煙爐,送到張顯面前,道:“這是在下養育的一頭靈禽,今以此物略表歉意,還望道友收下。”
張顯心頭微訝,方才他便有所猜測,如今見了這只煙爐,立時證實了心中所想,他也不做推辭,袍袖拂動間,便將其收了,問道:“楊道友莫非是是金山派高徒?”
中土神州地域甚廣,除了傳承久遠的玄門九宗,也多有其他山門宗派,金山派便是其中之一,金山派立派也有兩千余載,不過此派不比尋常,是由七名元嬰真人聯手開創。
這七位元嬰真人皆是散修出身,且互以師兄弟相稱,也不知師承何方高人,各有一番不同尋常的本事,其中七人之首的常靜真人,更是以‘養靈’之法聞名各派。
此法頗為神異,修道人拘攝一道妖靈,封于秘制器物之中,斗法之時便可喚了出來,其修為不僅絲毫不弱于生前,施以秘法,更能養育成長,宛如活物一般。
聞言,楊甫明微微一笑,拱手道:“道友真是目光如炬,在下正是出自金山派明霞宮。”
張顯暗道一聲果然,金山派之山門在海涯山,山勢曲折,山巒峭拔,山海相連,也算是一處福地,山中有‘九宮八觀七十二洞’,明霞宮便是常靜真人的道統,此脈秘傳便是這‘養靈’之法。
他想了一想,一把將院中那株蛇蘭草抓起,笑道:“這株蛇蘭草對我也是無用,今日與令侄有緣,便送給令侄,權當是禮尚往來,還望勿要推辭。”
聽得此話,喚作楊谷逸的稚童面色一喜,他與白錦蛇心有靈犀,自然能感受到此草的用處,忙轉頭看向楊甫明,眼中盡是期冀之意。
楊甫明心如明鏡,對張顯的交好之意自然是求之不得,笑道:“還不快快謝過?”楊谷逸聰慧靈動,忙中規中矩的上前拜謝,又接過了蛇蘭草,便喜滋滋的走到一旁了。
以往張顯為了邁過山門考核之關,少有與人走動,但隨著他修為日漸高深,閉門造車終究非是明智之舉,結識同道也變得必不可少起來。這金山派雖說比不上道樸宗這等龐然大物,但卻多與散修交好,日后自己下山游歷也是一道人脈。
二人詳談甚歡,不知不覺已是到了午時,楊甫明似是想起來什么,告罪一聲,便與其侄起身而去了。
張顯隨意收拾一番,這處洞府他住得雖久,但卻沒什么名貴之物,那株蛇蘭草倒算是一味不錯的靈草,卻是被他送了人去。看了看時辰,他最后看了眼此地,便將院門虛掩,直往龍首山去了。
此刻,譚郝早已在云舟之上相候,待張顯上的云舟,他催動法符,便直往丹鼎院飛去。
張顯處理完雜事后,見天色尚早,便一路來至藏經閣,此閣非是下觀經閣所能比擬,饒是張顯真傳弟子之身份,依舊不能進入內閣,只能在外閣觀法。
而這外閣立在浮玉山上,此山守衛嚴密,禁陣廣布,又不準修道人在此開洞立府,萬載以來,無盡靈機滋潤之下,也不知生誕了多少靈珍奇物,只見古柏蒼松比老,秀竹奇花爭妍,更有五色鱗羽之禽,七彩毛昆之獸,無所不有,萬象盡藏。
張顯遞上了身份玉牌,多關查驗之后,便隨一冷面道人上了山,來至一處金殿之前,這里上不見天,下不見地,四周一片迷霧茫茫,似是立在無盡煙云深處,不過張顯隱有所感,這茫茫煙霧之中,定然藏著難以想象的凌厲殺機。
候有片刻,冷面道人便領著他入了大殿,殿內亮堂寬大,兩側燈盞上托著明珠彩石,光彩熠熠,正中擺了一只玉臺,正有一名白發蒼蒼,皺紋密布的老道端坐其上。
張顯上前拜見,自述師承來歷。老道聽他是董真人之弟子,雙眸微睜,眼中射出兩道精光,笑道:“你家師尊與我乃是舊識,歲壽相近,功行也相差不大,不過他雖然活不過我,倒卻是找了個好徒兒。”
這老道喚作李自臻,出身‘五姓’之一的延平李家,現為藏經閣外閣值守長老,雖不參與宗門日常,但卻是位高權重,除了掌門與幾位洞天真人,誰的面子也不給,不過散修出身的董真人倒是與他一見如故,二人相交已久。
張顯面不改色,卻也不敢答話。他按董真人所叮囑,奔著‘五功三經’而去,將心中所求一一道來。
李真人聽他一番言語,哈哈大笑,道:“‘五功三經’乃山門根本大法,哪怕你是真傳弟子,不入金丹,也不能修持。董老道竟連這般規矩都不懂,還學什么收徒授藝。”
張顯心中訝然,想了一想,便虛心請教道:“弟子得了李師兄指點,入道玄功選得是《太乙五相金書》,若不能修持‘三經’,可有其他道經修持?”
李真人提起了興趣,道:“《太乙五相金書》?這門玄功倒是立意深遠,參演的乃是《太上混元八景章經》,不過雖名為五相,卻只有一相,難怪你要上門求經。你既修持此功,想來也是奔著‘五功三經’而去?”
張顯毫不遲疑道:“正是,還請真人指點迷津。”
李真人笑了一笑,道:“也是個心高氣傲的小子。也罷,你若決心不改,閣中倒有一門玄功,想來定能滿足你的心意。”
張顯拱手問道:“敢問這門玄功......”
李真人擺了擺袖,往空中一拿,便取了一枚圭簡在手,道:“此法喚作《參同契五類秘要》,亦是參演《太上混元八景章經》而來,不過此經倒是名副其實,五行完滿不缺。”
他見張顯面露喜色,卻是告誡道:“此門玄功雖說極為上乘,然歧路頗多,高深艱澀,我道樸宗自開派以來,從未有人真正練成,也不曾有心得體悟留下,你可要仔細考量了。”
張顯心意早定,堅如鐵石,毫不猶豫道:“弟子省得,請真人賜法!”
李真人看他一眼,道:“將你玉符拿了上來。”張顯取下身份玉符,遞給一旁侍立童子,呈了上去。李真人細細凝看,起手一指,便有一道靈光閃出,躍上殿頂。
隨即他將圭簡擲下,閉目道:“門中規矩想必你自是知曉,外傳者,殺無赦。話已說盡,你且去吧。”張顯拿回身份牌符,行了一禮,便起身退下。
殿外,那名冷面道人早已等候多時,見張顯出來,看他一眼,道:“既已事畢,便下山去吧。”張顯拱手一禮,便又隨他下山而去。
張顯走下山后,回頭看了眼高峻入云的浮玉山,他心中知曉,日后若非是立下大功,便只有跨入金丹境,才能有機會再入閣觀法了。長長吸了一口氣,他笑了一笑,直直往丹鼎院而去。
回至洞府,已是日近西山。張顯步入靜室,盤坐蒲團,他拿出那塊記載著《參同契五類秘要》的圭簡,神念剛一觸入,浩瀚如煙海般的玄妙文字涌入腦海,不過幾個呼吸,便是感覺頭腦發脹,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
他神情不變,任由腦海一陣陣抽搐,眨眼功夫,腦中暈眩之感便一掃而空。凝神視去,他發現此本道書竟然與《太乙五相金書》同出一源,五行神光的修煉之法完全不缺,更能一路修至元嬰境。
只是其后續法訣極為晦澀,看得幾眼便心神不寧,他知曉這是功行不足之故,便也不再多看,只細看開頭幾段。
按其所言:參者參伍之參,同者合同之同,契者相契之契,五類者,五行之源也。天有五度以垂象,地有五材以資用,人有五常以表德。萬有森羅,以五為度,大道根源,究以五行。五行皆成,陰陽自合,可得大道之勺柄也。
比之《太乙五相金書》,這參同契也增添了不少神通法術,其中有兩法格外不凡,一攻一遁,可謂進退自如。
攻襲法門喚作碧霄一氣,練出金火兩口精氣便能運使,此法非是講究招式的變幻多端,而是以力壓人,浩大法力壓將過去,金火二氣消磨絞殺,任你法寶還是法力,均被磨了去。
遁法喚作天遁劍法,此法既是劍法亦是遁法,于五遁之外,得一劍遁之法,故有天遁之名。熟煉成功,可以寓神于劍,藏劍于心。心之所至,神即隨之,而收其功效于劍,變化隨心,往來如志。
見此,張顯心生感嘆,這也是身處大宗大派的好處了,道書神通都是成套配合的,如此一來,神通所耗用的法力肯定相對較少,而且威能也能夠全面施展。
很多散修,搜羅來的神通道術,多與自身所修功法背道而馳,這就導致他們很難完全發揮自身的實力,經常出現被低于自身幾個小境界的大宗大派弟子所殺的情況。
張顯搖了搖頭,心神自定中走出,此時他剛剛入道,天地靈機尚未被吐納轉變為法力,并不能運使此經中的任何一門神通法術,但知曉其中關卡,以后也能提前做些準備,比如這五行靈物,以后就得多多留神。
神通雖好,境界不夠,卻是無法修持,為今之緊要事,是加緊修持提升功行。他靜下心來,繼續修持功行,爭取打磨夯實開光初期的境界。
整整五個日夜后,他雙眼再次睜開,只覺得內氣在周身上下奔涌,頭頂靈光一片,朵朵祥云籠罩頂上三尺,微微沉浮間,自然而言吸吐周邊靈氣,只不過速度格外緩慢,許久才能轉變為一絲內氣回歸各大竅穴。
他止息收功,出了靜室,忽而靈感觸動,走出房外,卻見一封信箋不知何時被人放在地上,想來是有人傳信,他卻閉關之故。四下環顧一圈,未見禁制有被破壞的樣子,心念一轉,他將信箋攝入手中,拆開來看。
原來此信乃是董真人所留,言說三月十二,要他往正院走一趟。他算了算時日,今日已是三月十一,那便是明日了。思索一二,卻是想不出緣由,也就不再多想。
不過他暗暗想到,自已洞府之中,卻是急需一個使喚人了,否則有事尋至,卻不見人,保不齊會誤了大事,不過這等親信所在,倒也寧缺毋濫,不僅合乎心意,更要心思活絡,忠心耿耿。
次日一早,按例行功練氣后,張顯稍作一番收拾,便直往正院走去。
丹鼎院正院設在丹王山上,此山高不過百丈,遠遠望去形如巨卵,只在頂上有一座宮殿,喚作天祿殿,仙丹本是仙人之口俸,此殿倒也名副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