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董胥備了酒水飯菜,又攜寨中一些長者作陪,張顯客隨主便,宴飲之中開始問些湖中巨蟒之事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頓時將其中關節講述明白。
原來,就在前年春時,有一壯漢在月光下發現湖心有大團五色奇光閃動,入水查看,人一沉水,不見再起,只次早浮上半截殘尸,沒了五臟,像是被兇物啃食而亡。
山人大驚,選了幾個水性好的壯漢入湖查看,倒真是有所發現,湖心有兩巨穴,一是泉眼,深而不大;一是石窟,內中大蚌甚多,桃花珠便是由其所得,如今這石窟之內竟有一條水桶粗細的大蟒盤踞,當頭幾個壯漢又被蟒吞入腹內。
眾人久在深山,毒蟲猛獸早已司空見慣,眼見族人被這孽畜生吞,倒是激起了心中血性,紛紛拿出弓箭長刀,誓要把這巨蟒撥皮拆骨。
只是這條毒蟒非同一般,在水中潛伏多年,得了蚌珠靈氣滋潤,近些年來開了靈智,加了神通,一口瀑布也似的噴泉,帶著大股毒氣,朝前直射,山民被這毒氣一熏,重的當場喪命,隔得遠些的也是臥床不起。
幸好這毒蟒乃是水中生就,靈智也剛開不久,不愿離開洞穴,只在湖邊逡巡,只是如此以來,寨中山民卻是遭了大殃,不說谷中田地全靠湖水澆灌,有這般兇物盤踞在側,終歸是人心惶惶。
張顯靜靜聽完,心中頓時了然,想必這毒蟒乃是因蚌珠而來,如此靈物,便是修道人見了也頗為心動,更遑論這條毒蟒了。他也不做拖延,來至桃花湖邊,這湖水甚深,一碧澄泓,看不見底。
在他心念感應之下,立時發現了眾人口中的兩口大穴,一處極幽極深,另一處卻是微光燦燦,靈氣盎然,他捏了個閉水訣,立時躍入水中。
毒蟒昨夜子時吞吸了不少月華,此刻正在石窟酣睡,猛感水流異動,立時睜開雙眼,血紅一片,兇戾異常,見有人至,片片鱗甲呼吸一般張合不止,眨眼之間,便無聲無息來到張顯身前,一口毒氣噴出。
張顯早知此蟒口能噴毒,已有準備,催起護身寶衣,一道靈光散開,將這毒氣盡數擋了下來。巨蟒一口毒氣未將敵人噴倒,頓犯兇威,屈伸一盤,又將張顯纏裹一團,巨力攪動,波浪潮涌。
張顯毫不驚慌,早先他還擔憂此蟒別有神通術法,還存著引上岸來之想,如今一看,不過是仗著一口毒氣興風作浪罷了,他拿出一張金刀符,默念法訣,一道劍光飛舞電射,只一個盤旋,頓時將其斬做兩截。
寨中山民多半膽大,又聽聞黃胥一番言說,紛紛信了張顯之法力,見得張顯入水除妖,群集湖邊往下查看,湖水本清,花光倒影之下,人怪之形看得真切,眾人忽見湖心寶光劍光飛舞電射,再一眨眼,便見張顯拎著蛇頭踏波而來。
眾人見妖蟒已除,而張顯卻毫無濡濕之樣,均疑真仙下降,紛紛跪地祈告,禮拜不已。
黃胥迎了張顯入寨,又喚人將湖中妖蛇撈起,剝皮拆骨,他又親自拿出九枚寨中珍藏的蚌珠獻上,這幾顆明珠非比尋常,里外通透,只中心一點虹芒,張顯一見,便知這是最頂尖的蚌珠。
山民本就豪放熱情,寨中又數年未有外人拜訪,如今張顯出手除了大患,寨中老少男女俱是歡呼雀躍,架起篝火,拿出野味山珍,數壇野果釀就的美酒,紛紛開懷暢飲起來。
張顯久在山中修道,少見這般濃郁的紅塵煙火氣,漢子們聚在一桌大碗喝酒,童男童女來回玩耍嬉戲,婦人們在擺碗上茶,嘴中不時笑罵幾句,幾名頭發斑白的老人,蹲在墻角瞇著眼打盹,就連獵犬都興奮不已,上下叫竄。
黃胥走至張顯身前,指了指歡笑人群,道:“道長久在世外,我們這些山民也不與外界往來,敢問道長觀中亦有樂乎?”
張顯想了一想,卻是一語不發。
黃胥給張顯遞上一碗黃酒,笑道:“以我想來,湖中蚌珠或可助益道長修行,道長不若留在此間,受我等山民供奉,蚌珠之屬自不消說,山中靈珍也大可為道長取來,豈不快活自在?”
他接著自顧自道:“山民祖上也是皇親國戚,見過不少修道高人,彼輩俱在山野枯坐苦修,數十光陰如水而過,到頭依舊是一抔黃土,少年上山,白頭而歸,長生不死終是虛妄。”
聞言,張顯眸中忽地冷光一閃,他一腳踢翻面前案幾,霍然站起,喝道:“你是何人,安敢壞我道心?”他滿臉殺意,如寒霜忽至,凍徹心肺,似有一言不合便大開殺戒之意。
見此,黃胥卻是撫手大笑,道:“噫,張顯,汝真吾徒也!”張顯恍然,只見屋舍人群忽而凝滯,世上諸般顏彩陡然褪去,仿佛只余下了黑白二色,‘咔嚓’之聲不絕于耳,上下虛空琉璃般破碎開來。
綠睢園內,張顯睜開雙眼,突見董真人早已立在面前,他一點靈光還本歸來,方知那是一夢,只是夢中黃胥之樣貌,竟與董真人一般無二,他心念電轉,卻見董真人笑道:“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
聞言,張顯心下一定,迷網頓開,前因后果立時了然在胸,知曉這是董真人試他道心,方才有這黃粱一夢。
董真人捻須而笑,道:“我輩修玄煉真,有三災三障。三災者,乃是天數使然,你成丹后自會知之。不過這三障之劫,卻是時時有之,若你不能見性明心,俯仰之間便入了歧途,自絕性命。”
張顯稍作沉吟,忙請教道:“師尊,這何謂‘三障’之劫?”
董真人看他一眼,道:“因外欲之惑而生魔障,因十惡之業而成業障,因九難之遭而見劫障,此乃三障也。三障難過,仙道難求,比之三災利害亦有過之而不及也。”
張顯心中一陣盤算,想來夢中所遇諸事,便是這三障之劫了,若他持心不正,道心不堅,貪心生起,墮入凡塵,定是過不了這道關卡,屆時自家還能否受到董真人之青睞,卻是兩說。
他心如古井,不起波瀾,本就道心固徹,不為人心所誘,止則能以御險,動則能以濟險。止之動之,皆是道心運用,以正遇險,險中守正,終必完成大道,以吉全之矣。
董真人見他不喜不驚,寵辱不顯,十分歡喜,心道:“此子果真有道緣在身,不枉我借來真寶相試,我道后繼有人也。”他取出一件道袍,親自為張顯披上,道:
“你莫小覷此袍,此名天羅法衣,水火不能近,刀兵不能傷,遇寒則熱,逢暑招風,諸多妙用你日后自知,也算是不錯法寶,為師當年也是費了一番手段方才得來,哈哈,便算是你拜師的見面禮了。”
張顯正色頓首,道:“張顯多謝師尊厚賜。”
董真人想了一想,又殷切囑道:“你道心既堅,便需有護道之法,門中‘三經五功’,我雖不曾修煉,但卻皆是大道妙傳,你大可擇一修持。只是你須切記,修道本就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荏苒駒光,你若一步退,機緣便愈發遠了。”張顯一一記在心里。
師徒二人又說些黃白之法,水火龍虎之言,坎離陰陽之妙,一直講說到天色黎明,董真人留下幾卷素書,方才駕起祥云,飛身回府。
張顯走出房門,心中不禁生出感慨,他展露頭角拜在董真人門下,若換作一般人早就欣喜若狂了,自以為一步邁入天門,長生逍遙指日可待,豈知這等上真高人,若要結下師徒緣法,其中不知有多少旁敲考量。
至于夢中黃胥之樣貌明明與董真人一般無二,他卻無論如何也分辨不出,張顯稍作思索,便想到了道經之中所載的‘見知障’,能見不能知,若于見知外,更無有余法,既有見知,知見何法。只將我知知我見,還將我見見我知。
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著實讓他心生艷羨。他擺了擺頭,拋開心中雜念,復回靜室,按例做起早課來,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大道之行,終究是要累積跬步,勤修苦練。
辰時三刻,傅維正親身來此,請了張顯出院,二人稍作寒暄,便來至一間大殿,這大殿正門由兩根合抱金木支撐,架構宏大,殿中不設座椅案桌,只有一尊一人高的雙頸銅爐,人來人往,隱有藥香從后院飄來。
二人穿過大殿,眼前赫然是一處寬敞平地,一座無有帆桿的小船靜臥正中,張顯目光微閃,暗忖道:“想來這便是飛舟了。”這船渾身素白,寬長約三五丈,舟身刻有諸多符篆,也不知用何物煉作,望去倒是頗為奇異。
幾名道人上下來往,將諸多藥罐、玉瓶乃至木盒小心放置舟上,一名道人拿著一卷冊子,時不時勾畫一二,似在清點核實。他忽然目光一瞥,看見傅維正邁步走來,趕忙走下飛舟,見禮道:“傅道兄有禮了。”
他見傅維正身旁站立一人,器宇軒昂,雖說境界尚淺,卻是氣息極正,顯然是有一番來歷的,他不敢拿大,拱手道:“這位道友是?”他名喚譚郝,乃是丹鼎院三百丹師之一,不比尋常丹師那般自視清高,他向來頗為世故圓滑。
傅維正笑了一笑,便與其引見,道:“這位便是某家師叔了,此次下院之行,倒是要請譚兄行個方便。”
譚郝心下一驚,傅維正的師承他自是知曉,其祖師乃是董真人,那么他口中的師叔,難不成是董真人新收下的弟子?想到此處,他忍不住又看了張顯兩眼,忙道:“原來是掌院高徒,譚某有禮了。”
張顯拱手回禮,笑道:“不敢,不敢,此去下院,倒是多謝譚道友了。”
譚郝見張顯平易近人,不似世家子那般倨傲高冷,心下稍松,態度越發熱情熟絡起來。傅維正見此,心下一定,再閑談幾句,便告辭而去了。
張顯隨譚郝走上飛舟,不一會兒,譚郝清點完畢,招呼張顯一聲,再拿出一枚牌符,催動法力,舟身符篆立時冒出靈光,將整個飛舟護持嚴實,直上云霄,凌虛御風,往西南方飛去。
舟身升起一片清光,宛如一個琉璃篷罩,朵云片片掠舟而過,張顯卻絲毫感受不到一點寒風。他心下稱奇,卻又想到當日李沖和腳下所馭扁舟,同樣是法器之屬,想來此舟定是比不上李沖和那只。
千里之遙,片刻即至,飛舟直往龍首山含章殿前落去,張顯立定船頭,望著氣勢壯闊雄偉異常的高山水澗,他心中一片酣暢淋漓。眼見殿中有人影走來,張顯想了一想,與譚郝說了幾聲,便提前躍下飛舟,往浮禺山而去。
片刻之后,葛益領著幾名執事道人走出大殿,與譚郝敘過禮數,他忽然問道:“譚道友,剛才好像有一位道人躍下飛舟,難道是哪位內院師兄?”
譚郝神色不變,笑而不語起來。
見此,葛益也不再多問,觀內弟子有不少乃是內院弟子直系親眷,時不時會有來往,只要不被山門執役抓了個正著,也沒人愿意揭開此事,他誤以為剛才那人也是這般。
浮禺山,張顯熟門熟路回了院子,看著空曠清幽的庭景,明明不過是幾日未歸,卻彷是經年未至。他笑了一笑,前日自家還在苦心經營,今朝卻已連跨數步,不僅位列真傳,還得了董真人垂青,可謂氣運加身無往不利。
就在這時,院門口竟鉆進來一條通體白鱗的細小異蛇,這白蛇見了張顯,也不害怕,反而朝著院中一叢奇花蜿蜒而去。張顯笑了一笑,道:“慢來,此物我還有大用,可不能讓你壞了去。”
白蛇充耳不聞,反而速度更快,悠忽間,一道細如銀線的白芒一閃,便撞向了紫竹之上。張顯神情淡然自若,伸手微握,一股莫大吸力憑空生出,立時將其拘束過來。
他也不將這白蛇如何,只看向院門,笑道:“再不出來,我便要將其炮制入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