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弄陰煞夜月沉冥 施小計妖狐受誅
- 道門煉真
- 烏龜之王
- 4034字
- 2024-08-31 01:04:11
窗外佳木蘢蔥,萬籟無聲,一點柔風吹拂,掠過前堂,嫩竹青松颯颯舒展,地上陰蔭伺機蜿蜒,苔蘚成斑,竟帶來幾分陰森之意。
葛允中沉默半響,深深一嘆,苦笑道:“本以為還有幾天快活日子,不曾想終未逃脫。”
張顯淡然道:“當初那妖掠你至荒墳野地,定然做了一番手腳,任你變化躲藏,都難逃其眼。”
葛允中想了一想,突然眼中冒出希冀之色,拜道:“上仙法力高絕,小人厚顏啟齒奉求。還求上仙稍停鸞驂,高抬貴手救小人一救。”
張顯回過身來,笑了一笑,道:“你不用講,貧道自會出手。這孽畜是非不分,不知天數厲害,被貧道撞見,實該他死期已至。”
葛允中心下大喜,卻又疑惑道:“上仙有先知之明。敢問上仙,小人生平未嘗作惡為非,也沒敢欺罔天地,得罪神明,怎會有此妖孽?那妖究是什么東西?望上仙一一明示。”
張顯笑道:“妖人不是早已告訴你了么,貧道看來,那全是她的真實供狀,應該沒有什么虛言。不過,當她兒女盡喪后,卻不該生出報復之心,甚至遷怒于你,以至于墜入邪道。”
修道之人上有祖師庇佑,下有道功護身,一路走來況且是荊棘坎坷,不知有多少災厄要渡。一介披毛畜生,生誕靈智,本就是天道降下的一絲福緣,卻不知勤修道德,體察天數,一旦數窮命盡,鷹犬皆為勁敵矣。
葛允中心下嘆息,他一生行醫治病,雖說有幾分名利之心,但對問疾之人,向來是盡心盡力,狐妖聞名而來,理應是一件美談,卻不想成了一端禍事。
張顯見他神情索然,心念一轉,便知其心思,但卻并不點破。說到底,這是此妖命中之劫數,即使非有此難,也會應在別處。
他想了一想,道:“今夜你就宿在此處,貧道替你除去這等禍患。”
聞言,葛允中喜上眉梢,連聲稱是,又道:“小人這就差人準備,布置科儀,設醮修壇。”
張顯擺了擺手,道:“無需這些,你如常一般,只是若有人喚你名字,莫做理會即刻。”
葛允中微微一愣,只好依言從事。
是夜,某一處深山之中。古木參天,藤蘿滿徑,陰風慘慘,夜氣昏昏,不知何人何時在此地建了座偌大殿宇。
大殿之內,珠簾高卷,燈燭輝煌,一張盤龍香案設在正前,上掛著一張三尺長一尺闊的畫,把眼一觀,原來是一幅極艷麗的美女圖。
畫上美人麗質天生,長身玉立,骨肉停勻,通體柔肌似雪,濃纖合度。上身只披著一片輕紗,粉彎雪股,玉乳酥胸,仍然隱約可睹。
只是其一雙眼眸,閃著猩紅血色,露出森厲寒芒,又有幾分慘絕痛意,襯著美艷絕倫之姿,頗有幾分妖異之感。
案下盤坐著一名麻衣老嫗,面容丑陋,鶴發雞皮,此刻正雙眸緊閉,掌心向天,似在修持著某種秘法。
過有片刻,她站起身來,對著香案后的那副美人畫卷道:“我兒,你只需再忍耐片刻,待我月圓之夜,取來那惡醫真靈,為你點上一盞長明燭火,你便能化開怨心,轉修大道,免受這般非人折磨。”
畫卷上的美人一動不動,只是眸中灑下淚花。
老嫗上前撫摸著畫卷,連道:“放心,放心。這段時日,我自會捉些少年童子,供你吸采元精。”
正說著,她忽然神色微變,問道:“可是當真?”畫上美人的神色越發凄苦,香燭無風晃動,火光頓作血色。
老嫗想了一想,眼中射出冷芒,道:“那惡醫頗有些來歷,保不齊有些手段,待我前去探上一探。”
話音一落,她收起畫卷,揮袖刮起一陣妖風,便往城中遁去。
這老嫗便是當年向葛允中求醫問藥的那只狐貍,它回得洞中,一心想著尋仇報復,卻又因自家修為不濟,便四處走動,希望尋個名師,漲漲本事。
幾載下來,倒真讓它尋到了一位頗有名聲的道士。這道士自稱玄陰上人,本是一介散修,無意中得了門煉尸養鬼的功訣,竟真被他祭煉出來一只‘陰鬼’來。
只不過要想將這‘陰鬼’養至大成,不知要耗費多少陽童精血,他心有顧忌,如此大的因果,定會招來災劫,但又貪心‘陰鬼’養成的好處,一時間頗有些猶豫不決。
此刻這只妖狐上門,聽其一番陳述,見它目光短淺,立時讓他想出來了個主意。
他哈哈一笑,道:“你既能尋到我的所在,與我也有幾分緣法。貧道推演一番,發現你家女娃命不該絕,只要尸骨尚在,貧道便能起死回生。那庸醫非是我輩人物,又見你是山中野狐,不過搪塞之言罷了。”
妖狐心中歡喜,連忙回山取來幼女尸骨,問道:“還請仙師施展法力。”
玄陰道人自懷中取出一幅畫卷,道:“我可以法符喚你兒妖魂來此,讓其元靈入得畫中。不過,人死尚且如燈滅,況論汝輩?若要真正起死回生,每隔三日便須以七名童子精血喂養,否則立時落入輪回。”
妖狐毫不猶豫點頭允諾下來,道:“只要我兒回轉得來,上刀山下火海尚且不惜。”它生于深山幽谷,不知人倫教化,只要能救下自家兒女,凡人的性命它自然是不放在心中。
玄陰道人低低一笑,又道:“如今你本領尚低,貧道再傳你些神通,免得你被人擒了去。”
妖狐心下歡喜,連連拜謝。
日月逡巡,烏升兔落,轉眼已是三載過去,妖狐得了玄陰道人傳授的法訣,竟開了竅穴,邁進了修道門檻,玄陰道人心下頗喜,卻又急不可耐起來。
某日,他喚了妖狐來,道:“如今你已有幾分手段,今日我便施法,引渡你家孩兒入畫,可否?”
妖狐不疑有他,只連連叩拜。
玄陰道人當即即書符念咒,只見一陣冷風過處,畫中嚶嚶的似有哭聲。妖狐一把抓住畫卷,泣道:“我兒……”隨即哽咽不止。
玄陰上人忽話鋒一轉,厲聲道:“不過,你萬不可說是我施的手段,也不能道出我的名諱,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屆時把你這孽畜剝皮挫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母子二人萬劫不得翻身。”
妖狐瑟瑟發抖,連聲道:“小妖知曉了,知曉了。”
它下得山來,便依從玄陰道人之言行事,每隔三日施展法術俘掠七名男童,以其精血喂養,漸漸的,畫中人影愈發生動,竟能與它神意交流起來。
見此,它行事愈發放肆,不過很快就引人注意,它一心想著復活自家孩兒,并不想過多糾纏,因此各地轉挪,每城每鎮不過停留七日,劫到了七名男童又換一地。
仗著機警靈敏,數載以來都未曾遇到什么危險,反而修為得到了提升。藉此,它的復仇之心愈發熾烈,因而給葛允中下了那封絕命書。
妖狐趁著夜色,不過盞茶功夫,便一路遁至城中。
她立在云中,借助畫卷稍一感應,發現留下的手段尚在,心中微微一松。
她想了一想,正欲抽身而走,她袖中畫卷卻自發飛出,里面傳出陣陣催促之意。
狐妖眉宇微顰,道:“我兒,你何必這般急切?”
就在這時,她耳旁傳來一道笑聲,道:“我道是何人作祟?原來果真是你這恩將仇報的孽畜。”
狐妖心下一驚,道:“何人在此裝神弄鬼?”
她四下環顧,卻見樓前一只石獅子上站著一位青袍書生,腰跨大紅葫蘆,正負手而立。若不凝神細看,哪怕月光皎潔,也絲毫發現不了這人身影。
早在張顯初來此時,他便發現這里被人埋下了手段,不過為防打草驚蛇,他并未直接破去,又與葛允中一番交流,他越發覺得此事非同尋常。
他觀其氣機,這分明是魔宗手段,但按葛允中所言,分明又是妖孽作祟。他想了一想,便稍稍使了個手段,輕輕撥弄了一下氣機,果不其然,今晚此獠便急不可耐,小心上門探查起來。
妖狐看了看張顯,見其氣機清正,心下一陣凜然。她回想起玄陰上人的告誡,萬不可招惹玄門道家中人,此輩最是痛恨妖魔異類,一旦碰見,定是不死不休的下場。
她想了一想,沉聲道:“這位道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為何要管這般閑事?”
張顯見她眉宇之間一片兇云戾氣,笑道:“你這孽畜,仗著微末道行,竟敢行兇作惡,今日遇上貧道,真是命數使然。”
妖狐聽得此言,冥冥之中只覺大難臨頭,她心頭猛地一跳,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顯腳下生云,看了眼焦躁不安的畫卷,又道:“是何人傳你這幅畫卷?”
他話音剛落,畫上美人竟一陣變換,徑直走下畫來,化作一個三尺高矮,嘴生獠牙,咧著一張闊口血唇的鬼怪之樣,陰厲兇狠,奇詭可怖。
狐妖大驚,顧不得面前危局,訥聲道:“這…這…”
見此,張顯目光微閃,立時知曉這背后另有隱情。
他駕云而上,忽聞身后鬼哭之聲,凄慘異常。同時覺著身后陰風冷氣猛撲上來,和方才一般景象。前面惡鬼也凌空浮沉而來,他看也不看,將手一揚,劍光如虹,比電還快,隨他心意,正朝惡鬼飛掃上去。
同時周身有金火迸發,散出陣陣光暈,將各種陰風冷氣擋在身外,腳下不停,大手往上一拿,就要把那副畫卷握在手中。
妖狐神色一陣變換,忽而暴怒,神態兇狠,一片暗赤色光華一閃,緊跟著便是一股腥穢之氣撲上,聞之煩惡欲嘔,頭腦昏暈,這是它的天生本領,尚未開智之時,便以此迷惑天敵。
張顯只一聲道喝,好似平地起了個驚雷,震散赤芒,穢氣反卷,須臾間便破去了狐妖手段。
狐妖頓生駭懼,它一身手段都是得自玄陰道人,這道人也非是真心引它入道,傳授之法皆是些旁門小道,平日只用來謊騙世人,裝神弄鬼罷了。
張顯對此妖毫不放在心里,反而對這幅畫卷頗為好奇,他一眼看出,這般手段頗為高妙,畫中小鬼若哪怕是養至小成,恐怕也極難對付,也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小鬼雖無靈智,但見張顯直指自家根本,立馬大急,口中一陣嘶吼,身形突然暴長,竟反身過來,一把抓住狐妖,往口中吞去。
值此大變,妖狐根本來不及反反應,心頭茫然,只一個眨眼,立時身死道消,尸骨無存。
張顯目光微動,他拖延至此,就是想引幕后之人現身,此刻仍不見有人來,也不愿再過多糾纏。
立指法劍飛將過去,金火奪目,夜色之中好似金烏現身,映得通明透徹,咔嚓一聲,劍芒透體而入,小鬼一個停頓,忽而身形潰敗,盛夏融雪一般散去。
同一時刻,遠在數千里之外,某處深山巨谷之中,一名正在打坐的白衣修士突然睜開雙眼,射出一道擇人而噬的寒光,道:“何人壞我好事?”
他冷哼一聲,震得整座山谷似乎都搖晃了一下,隨即掐指一算,身化一道煙云沖霄而起,直往凌波島殺去。
張顯伸手一揮,那副畫卷立時被他拘攝過來,他細細看去,畫上美人依舊那般模樣,不過眼中失去了光澤,好似尋常美人畫卷,看不出什么稀奇之處。
他沉思一二,忽然噴出一道火光,將畫卷嗤嗤點燃,如同潑了一瓢滾油上去,火勢陡地竄起一丈來高,便見一道黑氣從中飛出,可見一張虛幻人臉躲藏其內。
人臉見自家被人發現,神色一陣驚慌,又見真火蔓延上來,立時狂叫不止,張顯卻聽也不停,催轉法力,金火翻滾,眨眼就將其焚滅殆盡。
他心思縝密,這只狐妖一身本事只是稀松平常,如此隱秘的尋人定位之術,定然是畫上小鬼所施展,保不齊另有后手,是以他放棄了尋根溯源之舉,只圖斬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