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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

日映嵐光鎖輕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昨夜一陣山雨忽忽而過,滌散煙塵,灑落潤澤,這座江邊小城也變得霧氣朦朧,清新爽氣。

張顯正在房內打坐用工,倏聞有敲門聲響,原來是趙陽在外,道:“張大哥,今日我要去飛靈堂取些養神丸回來,可要與我去示肆泛游一番?”

張顯睜開雙眸,起身打開房門,笑道:“正好,正好!”他在聽聞趙陽說了些關于飛靈堂的事跡后,心中越發好奇起來。若是能尋到玄門修士,拿到一幅山水輿圖,自家便能安全回到山門了。

如今他傷勢未復,若是遠行飛遁,不說方向不明,途中更有諸般危險,一旦耽擱在路上,卻是極大影響功行的提升。

所謂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并非是指二者的時間不同,而是說因靈氣豐沛程度有差,修士修煉的速度與效果不可同日而語。在世俗之中苦修一二載,遠不及在洞天福地中閉關一二天。

拿定主意,張顯便跟隨趙陽往城鎮中心走去。一路走來,行人愈發密集,車馬交雜,更有一些商販沿途叫賣,街市繁華,人煙阜盛,頗有欣欣向榮之景。

不過小半個時辰,二人便來到一處高門大宅前,門前蹲著兩只大石獅子,立著三間獸頭大門,正門并未開,只是開著兩側小門,正有人來往出入,絡繹不絕。

見此,趙陽笑道:“看來今天又是葛老坐診。”

張顯面露訝色,奇道:“怎么,這其中有什么說法不成?”

趙陽答道:“大哥有所不知,葛老可非是尋常人,乃飛靈堂中有數的醫家圣手,郡守府中座上客,天子朝堂有聲名。旬月前因思鄉心切,方才歸家養老。老人家悲天憐人,最是見不得人間疾苦,因此時常來堂中坐診,雖歸鄉不久,卻著實做了好大一番善事。”

張顯微微頷首,目中卻有疑色一閃而過,但他并未多言,只隨著人流往側門走去。

進了側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堂中坐著一位皓首蒼顏的老者,眾人捱三頂四,簇擁上前,一個個排著隊列,依次伸出手來,求他看脈,也有言說家中病源的。

老者依次流水般看去,一面口中說方,一面遣童仆取藥。也有煎劑,也有丸劑,也有內科外科。十來個童仆分頭打發,眨眼之間,已有數名病患離堂而去。

這人正是葛老,全名喚作葛允中,當年他也不過是此地的一個采藥人,因心懷大志,又無親眷,便隨著商隊去了平景國都城。說來也是緣法,他竟與飛靈堂堂主道左相逢,得其傳授了一門‘三指點脈’之術。

他得此異術,便勤修不綴,二十年后才有所小成。憑借此法,他看脈與人不同,只用三個指頭略點著,便知病源,所投之藥,無有不愈,故此傳出一個諢名叫做“葛三點”。

張顯凝目細看,這名老者雖說形貌蒼老,但卻神氣雋碩,面容紅潤,顧盼之間有英氣勃發,居然是練氣有成,不過并未開得竅穴,但在世俗之中也算得上少有了。

由此,他更加確定這所謂的飛靈堂背后,定然是有一股修道宗門的支持。

張顯目光微閃,隨即心念一動,卻是有了主意。

不過盞茶功夫,便輪到張顯二人,趙陽上前拱手施禮,因是葛大夫早已瞧過趙母于氏的病情,只問答了一二句,便令人取了些藥丸來。

趙陽上前接過,付上藥錢,正欲離去,發現張顯立在原地不動,他心頭疑惑,正要開口,卻見張顯將手伸出,一副問診之樣。

見狀,葛允中微微一愣,他乃是醫中行家,尋他看診問藥的都是患疾之人,他只須視其外應,便知其內臟,則知所病矣。而面前這人,神清氣爽,色若春暉,哪里有一點違和之態?

他想了一想,又細看三分,道:“小郎君,你有何疾需老夫下脈?”

張顯笑了一笑,道:“老先生不妨試手診之?”

葛允中雙眼微咪,上手在張顯寸關尺三支脈上一點,一絲真力往上運去。這是飛靈堂堂主傳下的妙訣,他苦修三十余載,又借助身份之便,服用了不少珍藥靈草,方才有所成就,也正因如此,他年過六旬依舊老當益壯,這‘三指點脈’之術也愈發得心應手。

往常一施此術,患者但有小疾,無一不中,如觀掌紋一般,此刻他卻怎么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心中微驚,繼而生慍。

而就在此刻,他卻發現自己三指宛如生了根一樣,牢牢吸在張顯腕上,氣機牽扯之下,他恍覺自家立在無窮無盡的浩瀚汪洋之中,腳下不過扁舟一葉,直面天威,心神皆顫。

張顯收回手來,笑道:“老先生可有所得?”方才他并未刻意顯露氣機,只不過是葛允中真氣入體,自然勃發之故,雖說他及時收回,但也讓葛允中窺見了本來。

葛允中心下悚然,面皮抽動,剛一抬眼便見張顯略帶深意的看著他,他久經人事,老成練達,立時壓下翻涌心緒,強自笑道:“小郎君并無大礙,且先后殿安坐,容我思慮一二。”

聞言,趙陽關切問道:“大哥……”

張顯擺了擺手,道:“無妨,只是一路舟車勞頓,需要療養罷了。你娘親尚等著丹丸服用,可先行回去,我自有安排。”

趙陽遲疑一二,見張顯態度堅決,又出于對葛允中的信服,便歉意一笑,獨自回了。

葛允中心中驚疑不定,但也無可奈何,喚了個童兒,交代一番,便令其領著張顯往后殿安坐。

不過兩個時辰,葛允中看了看日頭,便遣散眾人,言說今日已畢,明日再來,隨即起身往后殿走去。

張顯正坐一處廂房之內,手端著一只梅花式樣的青瓷茶杯細細品嘗,忽然他神色一動,放下杯來,不一小會兒,便見葛允中匆匆而至。

葛允中擦了擦額上細汗,又屏退左右,才上前拜道:“小人葛允中,肉眼凡胎,不識真仙法駕,未曾遠迎,還請千萬恕罪。”

張顯輕輕一笑,大袖一擺,一股柔力將葛允中托舉而起,道:“葛道友不必多禮,來來,坐下再說。貧道貿然拜訪,倒是稍有不周啊。”

葛允中連道不敢,道:“不敢和上仙并稱同道,方才俗事纏身,勞煩上仙久等,是我的過錯。”

張顯卻是贊道:“這是穩重之舉,道友不必掛懷。”他也不愿張揚身份,免得有意外之災。

葛允中見張顯和善藹然,心中顧慮慢慢散去,二人再一番寒暄,他也逐漸放了開來,問道:“上仙駕臨鄙舍,敢問有何吩咐?”

張顯抿了一口清茶,道:“實不相瞞,方才貧道一眼見你,便知你也算半個修道中人,只是不知是哪位道友授你真法,領你入門?”

葛允中心下一驚,旋即釋懷,這等人物,果真不會為一介凡夫俗子而來。他想了一想,卻是面露難色。

見此,張顯笑道:“道友不必顧慮,貧道非是尋仇而來,而是另有要事與那位道友相商。”

葛允中臉色變換,還是開口道:“當初小人離島闖蕩,在平京城外一處廢棄道觀落腳,某晚碰到了一位仙人,仙人見我有幾分根器,便傳下幾句法訣與醫術,自那之后,小人便再未見過仙人,就連其名諱尊號,也是一無所知。”

張顯靜靜聽完,不置可否。這也倒符合一些玄門羽士的作風,游戲凡塵,偶遇心性尚可卻無緣道途之輩,隨手傳下一些算不上道法的小術。

葛允中或是為加深自家話語的可信度,又接著言道:“也正因此,小人還憑空引來一件禍事,如今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

張顯看了他一眼,訝道:“哦?不知是何禍事?”

葛允中輕輕一嘆,道:“說來話長,當年我得了仙人妙訣,修持十余載,便自負本事了得,哎,年少輕狂,急于揚名,到處顯赫,人人都以醫中圣手相稱,某日……”

某日,葛允中正在府中安坐,頗有志得意滿之樣。自他學了仙人妙訣,一晃已是十余年,一身本事被飛靈堂看重,便請了他去作堂中長老。

飛靈堂不僅待遇頗豐,金銀美婢,香車高宅,更兼身份顯赫,人人待其為座上賓,對他這樣一個采藥出身的窮苦人來說,可謂是功成名就。

就在他梳洗過后,正欲安寢之時,外間卻傳來下人敲門之聲,急言道:“老爺,府外有一瘋婆子發賴賣巔,哭鬧著要見老爺,我阻攔一二,她便倒下去了,細看一眼,面皮漸黃,四肢不舉,怕是要出人命了。”

葛允中聽此大驚,慌忙走出后房,來至府外看時,那婆子已被管家喚醒,睜大雙眼,只不動彈。

他連忙扯起他右手,用三個通靈入妙的指頭,向著老婆子脈上一點,又在她左手腕上一般點過,叫聲:“怪哉!此脈不比尋常。”他回至后房,翻看起仙人妙訣,又使喚下人將那老婆子扶進房中。

這瘋婆子原先還直僵僵的躺在地下,聽得了這個消息,就地下拾起拐杖,也不用人扶持,把三步并做兩步,飛也似的跑入后堂去了。

葛允中見婆子進來,慌忙屏去眾人,喚她近前,喝道:“你是何方人士?明明身無病患,卻死活要見我面來。況且我驗你之經脈,分明是人之形,獸之脈,你到底有何居心?”

婆子聞言,不驚反喜,露出個毛茸茸的狐貍頭來,連連拜下,口吐人言道:“先生果真是醫家圣手,實不相瞞,老身是有要事相求。”

葛允中心下一驚,但又立馬鎮定自若起來,仗著一身手段,自認算是修仙之人,無懼這等妖物,沉聲道:“你我人妖殊途,有何要事相求?”

這老狐貍便言說起來,原來它生在深山老林之中,食些黃精,吞吐月華,竟生出靈智來。

前不久它誕下一子一女,不料山間玩耍之時,中了獵戶圈套,一子當場身亡,另一女也是少了腿腳,性命堪憂。

它心下悲憤,但自家不過是有些機緣開了靈智的野妖罷了,連陽氣重的武夫都奈何不了,上門求醫況且夜間出動,又怎會施展神通,接骨治病?

恰好它聽聞平京城中出了個名醫,能活死人醫白骨,方才一路行來,求醫問藥。

說完,它已是泣不成聲,音啞不堪,凄慘至極。

葛允中聽完它一番話語,憐其情,感其心,嘆道:“聞你之言,料想傷勢極重,若是我身在當場,或許有回天之力,只是到了如今,恐怕瘧邪入體,虜瘡內生,性命不保。”

聞言,老狐貍又央求不已。葛允中想了一想,只好道:“我為你取來幾方膏藥丹丸,你趕快回去試上一試,或許還能救得性命。”

說完,他便喚來家童,配了一些藥膏,又放上幾枚丹丸,一起包裹了去。

老狐貍無奈,只好伸手接過,又噴出一股濁氣,依舊變作一名乞丐模樣的老婆子,趁著夜色,急急往回趕去。

只是這等野妖精怪,以獸化人,已算違了天命,又上無超形度世之學,下無驚天動地之術,災厄到來,終究是數窮命盡。

老婆子剛剛趁夜摸出城外,半路卻驚聞有數十弓手追來,它慌不擇路,被弓箭射中了腿腳。

到底是老奸巨猾,雖說它逃得了性命,但返回所需時日卻大大延長,待它回至洞穴,自家孩兒早已沒了性命,只剩一具冷冰冰硬邦邦的尸首。

它憤極恨極,自認一路潛身藏形,從未露出破綻,只有在葛允中面前顯露真形,便料定是此人走了風聲。

本以為醫家自有慈悲心腸,不曾想卻是這等心思歹毒,自此發下毒誓,定要取其性命。

葛允中自是做不出來這等卑劣之事,不過卻也因他而起。

原來他學得妙法,展露本事后,有人卻大起妒心,特別是他做了飛靈堂長老之位,更令人欲除之而后快。

有人早早設下眼線,日夜看守,希望找出馬腳,將他趕下長老尊位。

不曾想,那日正好有人看見一瘋婆子自他府中出來,時至半夜,他又是親自接見,便人留了個心眼,一路尾隨而去。

這等后事,葛允中自是不知,不過半載前,他卻收到了一封書信,言說要在今年中秋之夜取他性命,以祭奠自家孩兒。

他本來不甚在意,此時他也算位高權重,天子腳下算個人物,又身懷異術,便只加派了幾名護衛,也就不再多想。

此舉卻好似是激怒了那送信之人,某日半夜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他裹挾到一處亂葬崗中,自此他才只曉,這人定然不是凡俗之流,或許有真正的仙家手段,自家依舊是螻蟻一只罷了。

生死之時,他也想盡了辦法,卻都無能為力,最后他又想到傳授自家異術的仙人,只是時過境遷,神龍見首不見尾,哪里又能尋得到?

無奈之下,他只好遣散仆從,獨自回鄉,期望少牽連無辜。不過剛一歸鄉,看見鄉民困苦,又生了善念,便時時坐堂,希望死前再多救下一些性命。

張顯靜靜聽完,隨后站起身來,走至窗前,笑道:“難怪我觀此地有妖氣盤踞,原來是為道友而來。”

葛允中悚然一驚,手中茶杯應聲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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